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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話 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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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話 回谷

“休言——”

“聖子!快走——”

“他是本宮的駙馬,看誰敢動他!”

“狐、狐兒,救、聖子——”

“休武,我還能再相信你一次嗎?替我送她離開——”

“是兒,珍重——”

不!

不行!

狐不要走!

金瞳猛然睜開,夢魘的恫嚇短暫地停留又悄然散盡,狐貍茫然地轉動視線。

映入眼簾的,是貝闕琳瑯,嵌玉鑲珠的穹頂,身上綿軟的觸感,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鮫綃雲毯。身下的墨玉石床,緩緩流動著靈力,順著她的脊柱蔓延向四肢,浸入臟腑經脈,溫和熨帖著每一處損傷,久違的爽利舒坦,甚至讓她有些恍惚。

身之所處,不是她十三幺的雲月闕,又能是哪?!

十三:!!!狐居然真的被送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想起人界的未了和奉先寺眾僧,她頓時心急如焚,即便頭暈目眩,依舊掙紮起身。

不過掀了個被角,這一身受損的經脈便叫她痛得打顫,與此同時,耳邊傳來威懾。

“剛睜開眼,便急著起身,是準備去哪兒啊?”

這熟悉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狐貍緩緩轉頭,才發現守在玉石床邊,滿臉擔憂的八重...和她那許久未見、此刻恨不能擡腿踹她幾腳的三哥——三從。

空氣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狐貍下意識地將伸出雲錦被的那條腿收了回來。

“莫要亂動!毒雖清了,但你經脈受損,還得恢覆些時日才行。”八重蹙著眉,忍不住念叨她,“你說說你,這才幾日,又將自己弄傷了!”

緒智所料不錯,狐貍確實傷了魂體。

其實那藏嬌原也只是叫她失去行動力,本質上對她造成的傷害並不大,但因著她強行消耗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導致舊傷覆發,所以才會這般嚴重。

“八哥...”狐貍僵了下,有些心虛,“三、三哥,你也在啊,哈、哈哈,許久未見,兄長越發俊俏了!”

原本天賦異稟的求生欲可能去了趟人界全弄丟了,此時是調戲兄長的時候嗎?

三從挑了挑唇角,操起他獨有的陰陽怪氣,“呦,我的好幺妹,還認得我這兄長呢?槐花翎的傳訊一句不回,我當你失憶了呢!”

“傳、傳訊?啊、那個啊,”狐貍更加心虛,不自覺地縮縮脖頸,眼珠胡亂瞟著,“實在是、跨了界域,或有延遲也說不準,唔...定是人界和靈界的時差太混亂了,槐花翎出了岔子,未能接收到,否則狐怎會不回三哥的傳訊呢!”

三從:“呵,是麽?那是延遲夠久了啊!難不成傳訊還能被時差給吞了?”

十三敷衍著:“這種情況,許是有的,大抵也是可能的,唔...想來定是這樣的......”

三從瞇了瞇眼,編,繼續編!

“那真的是多有不便了,不過...”

十三擡頭,小心翼翼地等著對方的下回轉折。

只見她三哥似笑非笑地接著道:“你既已經回來了,往後便不必擔心延遲的問題了,兄長有話自會尋你當面講的,你便安心養傷吧。”

狐貍聞言,立刻從床上彈起身來,“可是——哎喲!”又因為四肢的酸麻脹痛而跌落回去,“狐、狐需得盡快回人界!”即便如此,亦不舍掙紮,奮力爭取。

八重眼見狐貍疼得咧嘴抽氣,只得無奈地上前穩住她,“說了莫亂動,乖一些。”

“回?”三從則氣得眉頭一挑,冷顏冷聲反問道,“怎麽,人界有那般好?竟讓你用上‘回’字了,便是在那落了家,樂不思蜀了?”

這話中酸意狐貍又怎聽不出來,急切解釋道。

“不是的三哥,狐現在還不能留在谷中,狐得去救小和尚,他正被那帝姬逼著還俗,奉先寺的人也都讓楚十六抓走了,生死未蔔,狐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得趕緊回去救他們!”

三從的薄唇險些繃成條刀片,一張俊顏冷得好似刷了層冰霜。

十三卻恍若未聞,只越發焦灼,想她停留的這段時間,人界還不知過了多少天了,“八哥,狐回來多久了?”

八重攔住她,神色覆雜地開口:“幺幺,你、你昏迷了一日一夜,那人界,便已是過了一年了,即便你此時回去,怕也改變不了什麽了......”

“一年?”十三遽然僵住,眼底是震驚加無措。

怎麽會呢?已經過了這麽久?

小和尚......

“小和尚......怎麽辦......不會的,小和尚一定在等狐的!”十三不願意就此罷休,再度掙紮著,晃晃悠悠地爬下床,不顧八重的阻攔,也不理會佇立在一旁,早已黑了臉的三從。

“冷靜一點幺幺,你先聽我說!”八重攔腰拉住十三,趕忙脫口阻止,“聖子安然無恙,奉先寺的其他人也都活著,五哥去看過了。”

十三停住掙紮,欣喜地看著八重確認道,“真的?五哥、五哥去救他了?”

“五哥、是去了的,只不過......”八重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幺幺,你當知曉,有些事不是我等能幹涉的......”

......

五子圍確實去了,彼時他剛結束西境的拜訪,在回程途中便得知了此事。

確認十三被帶回琢玉谷後,他即刻去了趟人界。

好歹相識一場,且未了是幺妹的救命恩人,他又怎會置之不理,所以五子圍以最快速度趕了過去。

即便如此,人界彼時,聖子未了入住帝姬宮中已半月有餘。

當然,是獨居偏殿的入住,尚未有其他不合宜的事情發生。

看見驀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五子圍,未了眼中既有訝異,又現了然,但更多的,卻是心安。

看來她安全回去了......

五子圍揮轉骨扇,“此處在下已設下了結界,聖子可放心言語。”

未了微微頷首,“有勞五施主了。”

五子圍斂眸打量著小聖子,少年人清減了許多,身上那件長袍看上去像被幾根瘦竹撐起似的,神色雖無恙安然,但那眼底的幽深,讓人忽略不得。

“在下方才去過西行宮冷苑,見到了奉先寺的諸位禪師,”見未了擡眸望來,五子圍繼續道,“諸位一切平安,只是...想必聖子曉得,禪師們被迫著還俗,吃穿用度上,許是難合心意。”

五子圍的話,說得甚是委婉含蓄。

實則他眼見著數十名貌美婢女,穿著輕薄紗衣,捧著美酒佳肴,跪侍在一眾和尚身邊,在執鞭內侍的監視下,承著被鞭笞斬殺的威脅,苦苦哀求著眾僧飲酒食葷,這大概是悟凈等人此生修行中最荒唐的遭遇。

原本五子圍想要施術解圍,卻見悟凡悟凈帶著眾僧開始誦膳前的供養偈,嗡鳴低沈的誦經聲縈繞著冷苑。

梵音吟轉,再仰望頭頂的艷陽,不知何時已被層層霧霭遮蔽,奉命監守在此的內侍,面色懨懨,露出倉皇之色。

曾以佛教為國教的南楚,一夜之間談佛色變,信仰變成了最大的罪愆,可笑的是,這罪本由君王曾親手灑下的。

內侍也好,婢女也罷,他們又何嘗不覺得眼下的行為荒唐可笑,但王命難違,報應到來之前,先得從刀下活命。

誦念聲畢,諸僧紛紛執起碗筷,神色如常地吃起眼前的肉葷,然而即便心裏如何放得下,但茹素多年、甚至幾十年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飲食改變,生理上也無法立即適應,幹嘔聲不時傳出。

只是,再是痛苦難咽,他們都不曾撂下碗筷,仿佛面前的這碗食物,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五子圍看在眼中,雖覺悲涼,心底卻升起難以言喻的敬重,他緩緩放下欲施術的手,轉身離開。

既然禪師們將這當作一場修行,他又有何資格擅自打破......

......

“好在,還未迫使諸位與女子同房。”不過見那些打扮妖嬈的婢女,想必接下來離那一步也不遠了。

小聖子的表情告訴五子圍,這種情況,他是知曉的。

何止是知曉,未了亦親眼見過。

雖有賜婚保命,但楚豫又如何甘心被脅迫,他總要尋些法子折騰,好排解自己的嗔怒郁結。

將未了帶到冷苑外,親見眾僧受折磨的場面,便是攝政王的惡趣之一。

五子圍看見的場景,未了也看過,甚至更難啟齒,諸位同門是如何從一開始的憤怒抗拒,到後來的悲苦妥協,再到現下的釋然無謂,這段時日,他都一一見證過。

也正因此,未了向盈時帝姬提出他的飲食不作特例,而是要與諸僧一致。

帝姬當然不忍他這般,可未了只淡淡表示,“這也是貧僧的修行。”

至於女色之誡,楚豫原本也是做了強硬之舉逼迫諸僧就範,卻被未了三言兩語牽制住,激起了另一種勝負欲。

“貧僧以為,王爺會有更好的方式,原也不過如此。”未了淡淡開口,那雙出塵的眸子,帶著漠然與諷意。

楚豫沈了臉色,“聖子何意?”

未了:“王爺的確心思深沈,善謀略權術,然而貧僧卻認為您是言行如一的人。”

楚豫冷笑,“有話明說,不用來這套冠冕堂皇。”

未了不在意他的惡劣態度,如常道:“既是言行表裏如一,那麽從王爺對禁佛的態度,以及逼迫奉先寺諸僧還俗的做法,倒也可以窺見您的執政手段,想必亦是強權大於仁政,控制高於信任。”

未了的話直白得令身後侍從都白了臉,雙股顫顫,冷汗瞬間順著脊背淌了下來,生怕攝政王一個發怒先砍了他出氣,可還未等他熬過這波震驚,令他更肝顫的話便再次從這位不要命的聖子口中傳了出來,險些讓他腿軟跪地。

“看來我南楚的前線兵將,在奔赴戰場英勇殺敵時,抱著的不是守衛家園的心,而是因為背後有迫使前行的刀槍啊...畢竟,上位者何德,下位者何行。”未了凝目直面著楚豫,眼見對方的臉色黑了個徹底,怒意將兩腮繃得僵硬。

楚豫緊咬牙根,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笑不及眼,“聖子之意,無非是嘲笑本王不懂以德服人,難獲人心罷了。”他揚了揚下巴,臉上是傲睨自若的表情,“聖子認為,人心為何物?在本王看來,那不過是由欲望和恐懼構成的一塊肉而已,比起仁德,不如用直接握住這兩樣來得有效率。”

未了神色泰然,“所以王爺現在是用他人的恐懼來牽制奉先寺諸僧,以令我等臣服?那麽,”他詰問道,“王爺可如願以償?貧僧等,可心悅誠服?”

墨瞳目穿一切,攜著諦視襲來,楚豫眸光一沈,眼底戾氣閃過。

半晌,楚豫挑起眉眼,重新露出一絲挑釁,“聖子覺得本王做不到?還是太過篤信你這些同門的毅力?”說著,他命近侍制止了冷苑殿內的荒誕強迫,“不如我們拭目以待,看看你這些已經破了酒肉食葷的同門,到底能否扛得住日日繞身侍奉的嬌娥美姬,別忘了,你們奉先寺可是出過清泉那麽號人物的。”

未了不為所動,漠然轉身,藏在袖袍內緊握的手,終於卸了力。

這是他僅能做的了,即便當真有同門破了欲誡,那也是修行之緣劫,總好過被迫行紅塵。

......

五子圍見狀,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未了神色猶豫,詢問道:“她還好嗎?”眼中的憂色漸濃,“傷得可重?那毒......”

他知曉兩界的時日之別,如今再問,應不算晚。

“傷得不輕。”五子圍一臉覆雜深意,“毒倒是好解,只是她強行催動靈力,導致舊傷覆發,我出谷時,她還在昏迷中。”

這是事實,五子圍並沒有刻意誇大。狐貍被送回谷中時,經脈亂得像團麻,魂體的傷又七七八八地作祟,不過也並非全是壞處,至少借此機會,讓淮娘他們也探出了那縷寄生的元神。

只是正常來講,五子圍應該弱化十三的傷勢,以安慰擔憂的小聖子,但他並不想這麽做,他亦有他作為兄長的私心。

“不過,只要留在谷中調養,很快便會恢覆康健。”五子圍沒有忽略掉未了那驟然縮緊的墨瞳,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結論,“聖子當知,在下是不會讓舍妹再來此界的。”

半闔的羽睫輕顫了顫,眉宇間不覺浸染一片落寞,墨染的眸子升起朦朧霧氣。

“如此,也好。”她總歸是,不屬於這裏的......

未了的聲音輕似低語,再擡頭時,唇角微揚,那抹笑容,極淺極淡。

五子圍將視線移開,隱去了心底的那份踟躕。

“聖子於十三有救命之恩,所以一開始,她想留下報恩,在下作為兄長,雖不讚同,卻也不認為她的決定有錯…”他頓了下,似是無奈搖頭,繼續道,“她確實沒錯,若只是報恩相伴,護你周全,這自然沒錯,但十三卻誤入了你的命劫,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插手你的命數,而聖子你,並非尋常凡人,十三留在人界,待在你身邊,只會一次次奮不顧身地觸犯天道的禁制,所以......”

未了眸光閃動,平靜開口:“五施主不必費心多言,貧僧曉得的...”他抿了下唇,將幾抹輕嘆咽下,“說到底,那本就算不得救命之恩,況且她早已還清了。”

那場動亂,若不是她以身犯險,自己還不知會身陷何種遭遇,怕是結局還不如今......

“五施主說得沒錯,她留在這裏並不合適...貧僧慚愧,是兒因我一次次受傷,現下她能安然回去,貧僧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五子圍頷首默默。

非是他狠心獨斷,而是十三自己的狐生都道不清來龍去脈,講不好有何因緣宿命。他此行去往西境,原為求得解惑,卻反倒帶回來更多未解之惑,在沒搞清楚之前,若是任由狐崽子同這佛子糾纏,怕是更亂了套了。

緣分業力一旦牽扯深了,都沒什麽好果子吃,他需得將這苗頭遏制住才是。

片刻後,五子圍開口打破沈默:“聖子接下來,可有打算?”

“貧僧已與盈時帝姬定下婚約,待到三年守喪期滿後,便會依禮制完婚,屆時,奉先寺的同門也可解脫。”

未了的回應淡然自若,仿佛在說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五子圍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那楚十六當真會放他們離開?”他思忖著,提議道,“其實在下可以嘗試將諸位轉移走,擇一處不太遠的深山郊野,設下結界迷障,聖子盡可帶著奉先寺眾人隱世修行,又何必為難自己履行這婚約?”

未了淺淺一笑,“方才五施主還說不可插手凡人之命運,如今若是帶著奉先寺百餘人消失,豈不是要引起‘危朝生妖’之亂言了?”

五子圍斂眸搖了搖骨扇,“無妨,若只是助你們逃走,我不傷人便沒什麽大不了的,在天道那,這頂多算調皮作怪而已。”

“五施主的好意,貧僧心領了,只是不必了,”未了卻拒絕了五子圍的提議,正色道,“天道也許不會在意,但恐朝廷將這事作為借口,屠殺南楚其他無辜僧尼,那便是奉先寺眾僧的罪孽了…”他神色釋然,眸底一片澄澈,無畏無懼,“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眾僧還活著,這便是修行路上的一關而已,還俗與否,不過是個形式。”

五子圍凝視著那雙墨瞳,眸光幽深覆雜。

良久後,他淺淺嘆息,終是於心不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緩緩凝聚靈力,幻化出一枚骨哨。

他將骨哨遞給未了,摯誠開口:“有朝一日,若聖子改變了想法,便拋去此間一切顧忌,吹響這枚骨哨,五子圍定來相救...”

五子圍當然十分清楚隨意插手上界仙使的歷劫有多麻煩,甚至搞不好會給琢玉谷帶去風險,當初他也是用這個理由勸說的十三。可是眼前的聖子未了,讓他有種異樣的擔憂,他總覺得未了在計劃著別的什麽,那絕不會是叫人喜歡的計劃。

所以即便不合規矩,即便冒著險,他還是生出了帶他回谷的想法。

未了怔楞著,眼底劃過一絲動搖,默然未語。

......

五子圍離開後,未了垂眸盯著手中的骨哨,眸光閃了又閃,最終歸於沈寂,晦暗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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