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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話 楚豫的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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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話 楚豫的殺心

禁佛詔令頒布,南楚上下,軒然四起,毫無疑問,建業城內的梵天道場即刻成了朝廷針對的首要目標。

面對突如其來的風暴,諸僧院自然要尋來天子寺探求個中緣由,也好商議應對之法。卻不承想,這一行只得了座寂然空宇,才知曉早在敕令布告前,曾經風光煊赫的國寺已然受了當頭一棒。

便如何?打道回府,或是死挨硬抗,或是等待風向,擇善而從。

僅有聖子未了心如明鏡,知曉自己要等的是誰,也知曉無可躲避。

不出所料,在苻氏薨逝後的第三日,楚豫果然帶人登上了奉先寺的門。

只是,久不露面的緒智竟會相隨在楚豫身側,委實意外。

未了不自覺地手腕一沈,袖袍垂落,將腕間那串元慧留與他的念珠遮擋得嚴實。

思緒稍轉,方才恍然。

將前序那幾樁事串了串,想必楚豫和逸軒王楚瑋早就聯手合作了,而緒智此行,大抵是為了他手中的佛骨舍利。

沒錯,未了當然猜得出他手中的佛串,母珠裏藏著的,便是那枚真正的舍利子。

師父將佛串留給自己,又叮囑他關鍵時刻拿出來,同緒智做交換。

只不知,那所謂的關鍵,是否就是今日此景。

卻說攝政王楚豫,未見猶豫即接受了逸軒王的提議——將緒智暫時留在身邊,好在面對狐妖時多一分勝算。

然他心中明鏡似的,對方不過是替老七來索要佛骨。他也並不介意創造這個機會,了卻那人的心願。

……

此時此刻,奉先寺的主殿前,寡眾分明的兩方對峙而立。

未了抱著狐貍站在前首,眼底的思慮一閃而過,隨即面向來人。

楚豫卻率先開了口,“本王來得不算及時,想不到竟還能見著聖子。”

風涼話說得諷意十足,只是臉上的神情,木然頹喪。

未了淡淡垂眸,平靜回道:“王爺早已料定貧僧會在此等候的,不是嗎?”

楚豫瞥見他懷中的雜毛狐貍,嘲諷道:“不知聖子懷中之物,今日是準備以何身份示人?徒兒?還是狐兒?”他驀然冷笑一聲,“抑或是什麽紅顏知己?”

不知為何,剛過了午時,十三便覺困頓乏力得很,此刻也只得任未了將自己抱在懷中。

雖如此,但聽見楚豫的嘲弄,她立即甩去一記淩厲逼人的眼刀,絲毫不客氣。

十三:還可以是要你命的狐祖宗!

刀完人,順勢偏過頭,覷眸看向他身邊的緒智,心中泛起嘀咕:這玩意兒怎的一會兒同病秧子一起,一會兒又投靠了楚十六?嘖!老和尚到底看中他哪一點了,竟要將那般好的手串許他!

緒智依舊戴著黃珀面具,雖曉得狐貍看不出自己的表情,卻仍止不住犯怵,下意識閃躲著淺金瞳的追蹤。

瞧著這祖宗的狀態,約莫已被餵下了藥,期盼她可千萬悠著點兒,此時越是動怒,那藏嬌發作得越快……

未了手中輕撫著狐貍,沒有回應楚豫的挑釁,轉而反問:“王爺今日前來,想必已是做好了決斷,那麽,”他鎮定自若地直視對方,“貧僧需要如何做,才能換得奉先寺眾僧的無恙?”

“聖子不可!”

身後幾步外在休言攙扶下,拄著竹杖勉強支持的清虛,聞言忍不住上前阻攔。

休言亦是滿臉焦急,“聖子……”

休武緊緊跟在未了身側,看著他的側影,不由眉心成川。

縱然知曉未了會有舍身之意,但真到了這番情景下,他們又豈會甘心任之。

反倒是雜毛狐貍尚還保持著淡定冷靜。

實則此前,十三已與未了商議過此事——

他們尋思著,楚十六應是認定了,只有將奉先寺的人捉走,獨留未了,才能促成兩面相挾的局勢。

而楚豫上門,未了需要做的,是想辦法談條件,保住奉先寺眾僧的性命,畢竟楚豫最大的目的,是借著他這位聖子的名號將白塗黑,把南楚的佛教從百姓心中徹底拔出。

舍身一事不過權宜之計,若是最後被逼迫的人僅剩下未了自己,狐貍便可尋個合適契機將人救走,而不至於像眼下這般,腹背受敵。

原是心中已有定數,未了稍稍擡手,打斷了幾人的勸阻。他沒有回頭,仍註視著楚豫,等待對方回應。

楚豫凝眸打量著沈靜如故的小聖子,不禁想到死去的元慧。

像,真是像。

想到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無論自己說什麽,老和尚臉上的表情,一如此刻的未了,永遠都是那副寂然無畏。

唔,這麽形容也不完全,相較之下,老和尚的‘忍’中更多了分‘容’,仿佛容受著一切非理,一切無常,和一切殘念。

想必這般氣度就是所謂的靈童佛子的共性吧,興許再過些年,未了的臉上,也會出現‘容’,而那正是楚豫十分討厭的東西。

為何要接受呢?所有一切,就必須順了天道的意?可他們真的分得清什麽是天意什麽是人意嗎?謹瑞的命、謹瑞的帝位,是用多少條命換來的!可做出換取之事的,不還是人?天道做了什麽呢?不過是平白弄出諸多看似行得通實則不過欺人誘惑的選擇,讓人生出諸多妄念空歡喜罷了!

正如自己,什麽所謂的身負龍澤帝運,可他選擇舍棄帝位又如何?

亦如老和尚,一世修行卻換不來他想要守護的那點信仰,到頭來連坐化入境都不能。

而眼前的聖子未了,怕是連座空剎佛塔都守不住,更遑論什麽可笑的阿彌陀佛了!

不見天道傾向他們一毫半分,他們到底‘容’個什麽勁兒?!

……

逡巡著,諦視著,楚豫的目光從未了再次轉向他懷中的雜毛狐貍。

它很敏銳,他不過甫一落目,那對淺金瞳便再次攜著凜冽掃射過來。

楚豫不覺撚著指尖,瘦了吧唧,也不知夠不夠做副暖手裘。

聽聞天地分有六域,而它來自什麽靈界仙谷,為報恩才留在小聖子身邊,可有何用?在靈界有多強,來到人間便有多大的限制,還沒真的殺上幾人,便惹來了驚天動地的雷罰,自己反被劈去半條命,而如今,怕是要枉死他鄉了…瞧它的精神狀態,楚青應當是餵過藥了。

對,還有那楚青……

想到這裏,楚豫斜眼瞥向楚青,只見對方神色凝重,從頭到腳都緊繃著,抗拒之意再顯眼不過,這讓他十分不虞,目光也多了分警告。

至於另外兩個不中用的,休言和清虛,他壓根就沒放在眼裏。

笑話,若非有意放走一個通風報信的,真當那拙劣的滾落山崖能騙得過他的暗衛?

一番觀察下來,對面這幾個殘兵弱將,竟擺出萬夫莫開的架勢,惹得楚豫不禁想笑。

半晌後,他才將視線回落至未了身上,考慮起對方剛剛提出的問題。

沒錯,他一開始的確想要利用未了和奉先寺眾僧來相互制約,也有利於接下來推進滅佛行動,畢竟他不想浪費過多的兵力物力在一群僧尼教徒身上。

只是…進入這裏的那一刻起,某些念頭終究按捺不住,他竟不想按照原有的計劃走了。

今日天氣好得出人意料,若非草木枝頭還掛著大珠小珠,這遍地撣落的明媚光斑根本讓人意識不到晨起時的那場驟雨。

此時此刻,空氣中彌漫著的,是初春獨有的氣息,也是充滿希望的生機。

然而,楚豫一點都不想理會他九哥生前的那套四季殺伐論,更不願聽從苻氏絕筆而書的莫陷殺戮。

他很想瞧瞧,對方絕望的樣子…

……

未了一直註視著楚豫。

他在觀察他們,他亦在觀察著他。

自從文帝走後,楚豫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周身纏繞著陰郁狠戾。

師父圓寂前,最後見的外人是楚豫。

從十三口中,他得知了二人的談話內容,可惜的是,元慧也沒能開解得了眼前這深陷嗔恨苦海之人。

此刻的楚豫,眼中變幻著洶湧詭譎,讓未了不禁戒備起來。

“聖子想要奉先寺其他人安然無恙?”楚豫嘴角上挑,彎成詭異的弧度,“這可如何是好,本王並不認為,聖子一人的性命抵得過那百餘人。”

奉先寺原本的住寺僧彌不過一百零一位,後因五蘊莊的廢棄,寺裏便接納了莊園的入籍僧,加加減減,不過也就多了幾十人而已。

未了神情凝肅,“王爺是何意?”

楚豫收起嘴角,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楚青攥緊的雙拳,面無表情地回道:“就是字面之意,本王忽然覺得,交換條件,相互制衡,委實麻煩得很,聖子不若,就此殉寺吧。”

三言兩語,輕輕飄落,不待對方從驚疑中反應過來,他便揚了揚手指,“拿下。”

只見接到指令的楚月,帶著暗衛舉刀,頃刻間逼向未了等人。

十三倏地炸毛立耳,緊盯著對面,豎起防備,思量著是否要化身攻擊。

直到這一刻,緒智才意識到楚豫比之那美人王爺,瘋起來不遑多讓,根本就是個癲公!

他不得不急切開口:“王爺——”,阻攔之言還沒說,便被楚豫打斷。

楚豫側目睨視著他,“怎麽?莫非你不想要那舍利子了?等到清理幹凈,便任你將這裏翻個底朝天,還怕找不見顆破珠子嗎?”

緒智:……

竟無言以對。

然而眼下這情況,即便他出手救下未了等人,對方也不見得就能將佛骨給自己。

所以不可否認,楚豫所說,的確是個辦法。

緒智替未了等人捏了把汗,心中猶豫不決。

說他眼皮子淺,實也是冤了些,畢竟他又不曾曉得元慧的那番算定謀劃。

反觀未了這頭,除了休武會功夫,稍懂幾分拳腳的清虛此時還不如休言四肢體全。

可是,他們唯一的指望,面對那即將逼近的冷刃,卻直挺挺立在那,一動不動,不見反擊之意。

這變故,委實難料。

“呆子!你在猶豫什麽?”休言震驚地看向休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未了一滯,緩緩後退,轉頭看向休武,眼中是同樣的錯愕難解,而探目間,卻又多了份痛楚和了然。

未了:原來…竟真的是這樣啊…

十三在未了懷中,忍不住齜牙催促著,她不曉得休武為何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也不曉得小和尚為何忽然神色落寞。

“休武!你在磨蹭什麽?還不趕快帶聖子離開!”身後傳來清虛的焦急怒吼。

休武不敢回看任何人,低頭站在那,兀自掙紮著。

究竟該如何選?

如何選,才能保全?

楚豫將這一幕看在眼裏,饒有興致地勾起唇角,似乎終於看到些合其心意的畫面。

“聖子小心!”

就在楚月等人接連揮刀而落時,休言顧不得其他,大喊著朝未了撲身而去,想要替其擋住利刃。

他的確難以置信,面對休武的異樣,既驚又怒,可眼下並非楞神責問的時機。

此情此景,休武終究難忍,身子晃動,可未及他出手,十三便掙脫出未了的懷抱,沖了出去。

“是兒不可!”未了驟然心驚,卻也知曉,今日怕是難收場了。

衣袂飛揚,攜風刀襲去,轉瞬之間,踢開未了和休言面前的數柄冷刃,而後翻身落地。

墨染的羽衣似幻似真,銀霜浸染的烏發隨風而起,冰冷淡顏仿若破畫而出,那對流光溢彩的淡金狐眸緊逼著楚豫,散發噬人寒意。

狐貍到底是被逼得顯出了人身。

她聽到了未了的阻攔,卻沒有轉身回頭。

她終究無法置身事外,可那又如何,不過是殺上幾人,大不了再叫天道劈一劈,反正自己命大,死不了。

十三曉得,自這一刻起,事情的確不大好收場了。

楚豫微愕之後,半挑濃眉,原來,這便是狐貍的人身,如此容顏,怪不得聖子與她這般親近。

心中所想為汙濁,口中自然生唾棄,“危朝生妖,果然,什麽聖子靈童,還不是與妖邪為伍,傷風敗俗!”

十三:“?”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的什麽屁話?明明身邊跟著個沒臉貨,還指著別個喊妖邪!

她心裏原本就是翻江倒海,怒火中燒,此番只想大開殺戒。

“狐不介意先撕了你生吞入腹,讓你瞧瞧什麽是真正的妖邪!”金瞳顫動,丹櫻開闔,聲色清冷,話語卻辣人灼耳得很。

未了再次急切阻道:“是兒不可!莫要亂來!”他怕的不是楚豫喪命,而是狐貍又因他遭受天懲雷罰。

楚豫卻只是蹙眉,“為何還不見效?”他狐疑地看向對面的休武,故意詢道,“楚青,你當真餵它吃下了那藥?”

未了聞言,心中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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