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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話 滅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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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話 滅佛起

這場起伏了多次、又被文帝楚權輕輕按下多次的滅佛風波,最終在他安枕皇陵後,徹底爆發了。

宮史記載,是天冊始年的某日早朝,攝政王楚豫與眾臣議事,曰:六經儒教,弘政術,禮義忠孝,於世有宜,故須存立。佛教費財,悖逆不孝,並宜罷之。

有臣爭之,而攝政王怒而駁斥,曰:佛生西域,天子非五胡,心無敬事。既非正教,必予廢之。

於是一道令下,一場求兵於僧眾之間,取地於塔廟之下的滅佛行動開始了......

令曰,廢除南楚境內所有佛道宗教,僧尼不論有牒或無牒,皆令還俗,限期一月,要麽穿甲入營為兵,要麽解袍歸田為民;寺廟寶剎盡數摧毀;所繳銅像、鐘磬悉交鹽鐵使銷熔鑄錢,鐵交本州鑄為農具。若有抗令者,一律按有罪處置,若帶頭抗旨,則當即誅斬,藏匿僧尼者,皆按同罪論處。

詔令頒布下達時,不久前剛晉升成為皇太後的苻氏,到底沒能忍住,沖到楚豫面前,竭力阻止這場殘忍的行動。

“王爺要下令滅佛?先帝逝前頒布了南楚各宗教的治理政策,已言明朝廷不會再推崇任何教派信仰,佛道寺廟逐漸肅清,王爺為何罔顧先帝之意?”

“太後慎言,本王只是替先帝看清事實,不能讓他在陵中安眠時仍是被迷障雙眼的。”楚豫不慌不忙地從案卷中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苻氏,“更何況,今聖尚年幼,本王既為攝政輔臣,便要及時為其滅退不安因素,將這些擅蠱惑的蟲豸從聖上身邊清掃幹凈,免得往後再起禍亂朝綱之勢。”

“你真是瘋了不成?”

苻氏不可置信地盯著楚豫,眼前的人,是何時變得這般殘忍,如此陌生可怕……

楚豫失笑,可眼底卻無半點笑意,他斜睨著苻氏,嘲諷似的開口:“我瘋?該清醒的是你才對,分明不辨菽麥,善心無處使了。”

話很刻薄,甚至擺明了以下犯上的態度。

苻氏雖聽得不忍蹙眉,卻仍試圖勸解,“即便你想要南楚再無佛教道門存息,只要將這些僧道趕出疆土境外即可,何至於要趕盡殺絕,未免太過殘忍。”

楚豫冷了顏色,寒了言辭:“太後莫不是久居深宮腦子不清楚了?南楚僧尼道侶近百萬,是南楚人丁總計的十分有餘,你曉得這是多大的兵源民力嗎?還俗,他們便可成為我南楚的兵民之力,趕出去?是要替他國白白送去人財之力?”

苻氏愕然楞住,這一點,確是她未曾考慮過的,如此數目,對這一時期極度缺乏兵源財力、且面臨邊境胡患的南楚,是多麽重要的存在,不難理解。

可是......

苻氏不由得感到羞愧,臉色一陣紅白交替,“哀家只是想...這事可以從長計議,本不必如此武斷,哀家相信,先帝亦非看不透此事,但——”

楚豫漠然打斷了她,“本王也知太後想說什麽,先帝是看得透,他想到的,無非是放緩步伐,縮減信眾,限制寺院僧侶的數量,諸如此類的徐徐圖之……不過本王不讚同,”他從長案後起身走出,慢慢來到苻氏身前站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又為何要手下留情?你大概不曉得,那奉先寺的元慧死後沒幾日,聖子未了便暗中讓寺眾分批遷移離開了,你當他為何如此?”

“什、什麽?”苻氏對此確實毫不知情。

楚豫勾了勾嘴角,“因為他猜得到,本王這道毀寺滅佛的詔令早晚要下的,不過太後放心,他們是逃不掉的,奉先寺的和尚早在途中便被本王的人攔截捉了回來,”他直視著苻氏因為震驚而睜大的雙眼,不想看到她對自己的懼意,卻又因為怒意而忍不住說出更令她厭惡的話,“本王就等著頒布詔令時,利用奉先寺的高僧們開出一條血路。”

“別!不要這樣!”苻氏驚恐地抓住楚豫的衣袖,懇切地乞求著,“阿豫,奉先寺的僧人,從未僭越過,他們是無辜的!更何況,正是因為元慧禪師生前的祈福護佑,我才能平安誕下瑞兒,九哥也正是感念於此,才會善待寺眾,我求你,別傷害他們,至少放過奉先寺的人......”

苻氏怎會知曉,她的這番勸阻,才真正激怒了楚豫,本想避之不提的痛楚,令他再度失控。

楚豫猛地反手抓住苻氏,震怒的面孔幾近扭曲,“祈福護佑?那是個本不該存活的孩子,是九哥拿自己的帝澤壽數換來的!而元慧,就是替他換命的人,也是害了九哥性命之人!”他冰冷的話語刺向苻氏,“為的,就是留他佛寺茍延殘喘!”

苻氏詫然驚住,對方的話,讓她面蒼如雪,下意識地搖頭否認:“不、不是的!不會是這樣的!你撒謊、你在騙我!”

楚豫壓下心中的怒潮洶湧,僵硬而緩慢地松開禁錮對方的手,“隨你如何想,我意已決!本王不是那佛祖,可沒得仁心善念。”言罷,喚來近侍,“來人,送太後回宮。”

他不再看苻氏一眼,轉身回到桌案旁,繼續對著面前一座又一座奏折山。

......

苻氏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寢宮,她滿腦子都是楚權換命之事,她記得太醫的話,記得耳邊傳來的保大舍小,記得恍惚中的夢境,也記得自己哭著乞求楚權想辦法護住腹中的孩子......

她原以為一切終是奢望,可待到她再次醒來時,自己竟已誕下謹瑞,雖然早產幾月,但母子平安。

她當時,真的相信是楚權請來元慧禪師為她誦經祈福,七日七夜,才得以換來佛祖的垂簾……

原來她以為的,佛祖賜予的奇跡,卻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所以他才會預先準備好遺詔啊......

他並沒有食言,是她的貪心害了他,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她才對。

身邊的搖床上,嬰兒的啼哭聲響起,苻氏木然轉頭,怔怔地看著幼子,直到他哭得滿身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她眼中的痛苦之色遽然湧現,這才伸手將孩子抱了出來,摟在懷中安撫著。

緊抿著青白的唇,淚流不止。

......

深夜,奉先寺的隱蔽側門,闖入一個遍體鱗傷的身影,那人拖拽著一條腿,跌跌撞撞地沖向聖子閣——

未了早已就寢,偎在榻上的狐貍忽然警覺,立身而起時驚動了身側的他。

“怎麽了?”

“有人,味道有些熟悉...有血的味道!”狐貍擡爪躥了出去,亦不忘叮囑,“你莫動,狐去探探先。”

未了神情一肅,卻立即起身穿好外衫,跟著走出了寢閣。

……

“聖、子——”

渾身血汙的清虛踉蹌地跌倒在地,這一幕恰巧入了狐貍目,她即刻飛身過去,狐爪奮力將人托住。

“唔——”

未了隨即也趕到,快步上前攙扶起脫力的清虛,震驚發問:“師兄?出了何事?怎傷成這樣?”

清虛的僧袍沒有一處完好,從頭到腳被尖銳之物劃出無數道大大小小的痕跡,泥汙混著半幹的血,觸目驚心,最嚴重的當數他的右腿,整條腿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腿外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自大腿中間延伸至腳踝處,看那狀態,應是傷口在奔逃時撕裂愈合多次,以至於烏黑的血跡中間偶有鮮紅湧現,可皮肉黏連著褲子,甚至已開始出現潰爛的現象。

未了看著他這一身駭人的傷,很難不提起心膽,聯想著同門的驚險遭遇。

清虛卻猛地抓住未了,掙紮道:“朝...軍、聖子...快、逃.......”話未說完,便暈了過去。

未了:“師兄!”

見人暈了,十三狐貍才敢幻出人身,“莫慌,他是暈了,沒性命之憂,只是身上的傷不輕,定是強撐著趕路,精疲力竭了。”

未了點頭:“先帶師兄進屋療傷。”

他扶著清虛,心中不免擔憂起其他人的情況。

自從清虛悟凡等人離開,已過去了十幾日,可他卻一直沒收到傳信報安,蔔問的卦象亦是險而又險,叫人不由心弦緊繃。

現下看來,果真是出事了。

聲響驚動了住在偏室的休言和休武,趕來的二人瞧見這一幕,同樣驚駭不已。

休言:“天啊!小師叔!這是出了何事?遇山匪了?”

休武面上閃過一絲慌亂,眼底湧現出覆雜怒意,一言不發,上前背起清虛進了禪室。

未了沒做他想,拉上驚慌的休言,轉身去了藥閣。

唯有十三捕捉到了休武的神色變幻,歪了歪頭,再次變回狐身跟了上去。

然而彼時,她當真以為他只是擔憂。

……

未了半路折返寢閣,取出被褥頸枕,並著幹凈的裏衣和僧袍,正準備抱著往外走時,腦海中突然閃現一幅不合時宜的畫面——

“聖子不若借此機會,也、換個身份...”

“本宮心悅你!”

“...若本宮要你做良人呢?”

……

未了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猝然想到這個場景,可他心中不由得豎起預警。

困於沈思時,卻見休言噔噔跑來,氣喘籲籲道:“聖子,藥拿來了,多虧弟子機靈,當時沒讓他們將傷藥全拿走,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他順手翻出一個紫玉矮罐,興奮地揮著,“而且還有八重仙子留下的傷藥,這個給小師叔用上,他那腿絕對能好地跟狐兒一樣快!”

未了回過神,瞧見捧著大罐小瓶的休言,微微有些無奈:“那你怎不快些送去?尋到我這裏做什麽?”

休言一滯,隨即齜牙咧嘴地懊悔:“哎呀,弟子真是糊塗了!”也不等未了,轉身就跑,“這就去這就去——”

未了看著他跑開的背影,搖搖頭,倒也暫時驅散了盤旋著的陰霾。

......

兩個時辰後——

昏睡的清虛似受到了夢魘侵擾,猛地起身,口中呼喊:“聖子快走——”聲音嘶啞,即便虛弱無比,卻仍能聽出他的歇斯底裏。

守在一側的未了即刻傾身扶住他,“師兄!我在這!”

休言和休武也起身上前,擔憂地看著榻上的小師叔。

滿頭大汗的清虛,喘著粗氣,看向說話之人,目光茫然,好半天才識出未了,卻露出驚懼之色,他兀自拽著對方手臂向外推拉:“聖子!快些走!那攝政王欲傷你性命!”

角落的狐貍倏地立起狐耳,金瞳緊緊盯著清虛,等他解釋。

休言愕然:“什麽?誰要殺聖子?”他急切地詢問,“小師叔,你們到底出了什麽事?師叔祖他們呢?”

休言口中指的是悟凈,他同清虛一路,帶著半數弟子前往新址。

“師兄莫急,慢些言語。”未了安撫著清虛,伸手示意休武倒茶。

待清虛連飲了整盞溫茶,才漸緩了氣息,道出始末:“他們都被攝政王的人帶走了…只有我,在師伯的掩護下,假意失足,不慎墜入山底,這才得以逃脫追捕,趕回來報信......”

原來清虛這一行人,剛出淮地不遠,便被楚豫派來的禁軍圍住了,為首的統領拿出還未及昭告天下的滅佛令,二話不說就要將他們逮捕。

因為有悟凈在,所以這一行和尚中,武僧僅有寥寥幾名,旁的皆是清虛這般專攻禪修的弟子,但其實,憑借悟凈的身手,想要帶著他們逃脫並非沒可能,但對方竟拿未了的性命做要挾。

“本將勸諸位禪師束手就擒,不是別的,你們好歹也掛著天子寺的名號,這麽不告而潛委實有愧朝廷,再者,”侍衛統領揚起勢在必得的笑容,威脅道,“此時聖子應當還在奉先寺中,若你們抗旨不從,那便只好選個日子替聖子念經超度了。”

如此情形,悟凈等人還能如何,唯有妥協繳械。

而清虛在半路中冒險墜崖,那些侍衛許是認定他必死無疑,便也沒有繞路下山查探,讓他躲過一劫。

“比起這些,實則貧僧更怕回來後,見不到聖子,那樣的話,便真的是...唉,咳咳——”

言未盡,便迎來一陣劇烈的急咳,顯然是落崖後震傷了肺腑。

未了起身替清虛捋順著脊背,心下思索著這場無妄之災。

休言見狀,轉身又添了一盞茶,口中不忘擔憂道:“這、這可如何是好!眼下也不知其他人怎麽樣了......”

未了壓了壓嘴角,眼底一片凝肅,“怕是其他師兄師伯,也遭遇了此劫。”

他與奉先寺的眾人,是成了兩面相脅的棋子,今日,他成了楚豫要挾悟凈等人的質子,明日,被捉走的悟凈等人,便是用來要挾他的人質。

有清虛在,十三不好開口,可那雙金瞳已然集滿鋒芒。

只有休武,隱在燈燭暗影之中,面色晦暗莫名,藏著覆雜戾氣。

“可...明明是分時出發,不僅路線不同,連啟程的時間亦不同,朝廷的人怎會判定得這般準?難道...是誰走漏了風聲?”休言不願相信奉先寺中有內鬼,甚至被自己這一想法駭得毛骨悚然。

他的話,讓清虛不由一怔。

一旁的休武,聞言亦是驟然繃緊。

未了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深意,打消著休言等人的思慮,“想來攝政王一直派人盯著奉先寺的動靜吧,他的暗衛隊,訓練有素,況且此番遷寺,人數眾多,我等難以做到完全掩人耳目,他能追蹤到,實在也不意外。”

休言點點頭,松了口氣,這猜測很有道理,至少比同門背叛要容易接受。

清虛到底是沒多餘精力細思深究,再次開口勸未了:“聖子,趁天還未亮,你快隨休言休武離開,你們人少,想必躲避起來容易許多,此刻若不走,待到天明,攝政王的詔令便會正式頒布,屆時全城都會被禁軍掃蕩徹底,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未了卻是黯然搖頭,“師兄,逃不掉的,你我,我們都不能逃。”面對清虛的不解,他嘆了口氣,沈聲明言,“楚豫深知,用我作為威脅,便一定能兵不血刃地捉住你們,而只要你們在他手中一天,我便不能逃走,因為他同樣會用奉先寺眾人的性命來威脅我,還有…”他頓了頓,墨瞳映著微寒,“有奉先寺的人在,他才能順利推行滅佛的詔令,殺一儆百,首當其沖的,必然是天子寺。”

所以他走不得,也只能在此等候楚豫的下一步,此局,難破。

未了將視線轉向被陰霾籠罩住的弦月,朦朧的銀霜難以穿透雲層,只得暗藏隱匿,

聽完這般解釋,眾人皆陷入了沈默,即便不甘,卻不得不吞下滿口碎牙。

同樣心煩意亂的還有雜毛狐貍,十三原想著帶未了逃走則罷,可眼下,她曉得除非將人打暈扛走,否則未了絕對是將畫地為牢執著到底的。

十三:嘖!叫狐難辦......

而未了看向狐貍,若有所思的又是另一番。

……到底是該將她送走才是......

罷了,她必是不肯的,既然決定了一同面對,那便如此吧......

......

果真,楚豫沒有猶豫,於三日後,推行了滅佛的詔令。

一場玄門的地獄浩劫開始了,舉國上下,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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