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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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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 質問

塵埃未落,蟬鳴猶存。

午後的一塵堂內,攝政王楚豫,寺主元慧,相對而坐。

一張方案,兩盞淡茶,一個喪服未除,一個行將就木。

元慧當然曉其來意,應該說,他比楚豫自己更曉其為何而來。

不過甫一入室,觀元慧那副萎落衰頹之相,楚豫的某些猜想似乎都不必質問出口了。

帝運更疊,以命換命。

說到底,無非這八字定論。至於他心中的那些個邊角未解,也似乎沒什麽探究的意義了。

解或不解又如何,他不還是如同戲中的醜角一般,以為能挑梁翻覆,實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自己扔下堆如山海的陳折章奏,只身跑來這奉先寺,所求到底為何?或者說,事已至此,又能辯出什麽真章?

老和尚將青年的茫然惝恍看在眼裏,自始至終沒有開口攪擾,只是靜默等候,待對方理清思緒,問想問之事,他亦會覆能覆之言。

……

“禪師如今,可是所願遂心了?”

直到面前的茶涼透了杯盞,楚豫才吐出這突兀一問,低沈的眉眼,不免帶了幾分諷意。

元慧似動非動,淺誦一句:“阿彌陀佛,”澹然佛語,如神至塵外,方回落此間,“今日種種,皆是天命難違…老衲試圖逆天改命,譬之若蚍蜉撼樹,以指撓沸,只嘆塵勞未除,業識未盡,委實慚愧。”

楚豫盯著老和尚篤定從容的樣子,更覺氣悶難紓。

道句慚愧便了?天命難違又為何強違?什麽天命不天命,難道不是這和尚一貫假托天意行事的套路?

“天命?哈!”楚豫冷笑,“便是你用那幾盞油燈幾顆檀珠即決定了南楚的天子人選?還是你擡頭觀一觀天象就言斷了天子的命數氣運?”

元慧微頓,擡眸回望楚豫,詫異之後,是泰然一笑。

“殿下聰穎,果真是記得的。”

楚豫並不打算再回避,“當然。”目光寒寒,聲音沈沈,“彼時年幼不覺,後來長成,自然便懂了。”

正因懂了,才愈發厭惡這些禿子的把戲——無非借著神佛的名號,左右國祚大業!

沒錯,逸軒王楚瑋口中所謂撞破了擇儲之秘的那夜,楚豫其實也在場。只不過他年幼身小,正躲進了佛殿內的供桌下,兩位皇子,實則都沒瞧見彼此。

因為孝帝的關系,楚豫自小就對這群只會誦經打坐的禿頭和尚嫌厭至極,以至於進了奉先寺後,終日不停惹是生非,調皮搗蛋,就連楚權都管不住他,更別提授業修行的僧人了。

從裏到外上上下下,大約只有寺主元慧方能震其一二。

說來也怪哉,未見元慧使什麽法子,只是端坐在那,微瞇雙眼,一派恬淡自如的淺笑,這鬧人的十六皇子,不過一時半刻,便偃旗息鼓了,但仍舊梗著脖子,氣鼓鼓瞪著老和尚。

雖稱不上乖順,可至少能安坐個把時辰,聽一聽經法課業。

就如眼下這般,眼瞧著憋悶嗔怒,卻也難以對著個棉花出空拳。

那晚,他原想在離寺前作怪嚇嚇元慧,所以才躲在供桌下,不巧,正瞧見了取燈論帝的一幕。

實則他所聞所見要比楚瑋完整許多,比如悟凡等人建議隱瞞他那盞燈的紫氣之相,只作同母顯貴命格的解釋,然元慧不予認可…再比如,有人擔心將來引得兄弟奪位反目,然元慧則認為九皇子繼承大統是定數…

凡此種種,彼時年幼的他,雖未聽懂幾分,卻也曉得那場面情形下,並不適宜惡作劇。

無法,只得躲下去,久到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睜眼,是因身感顛簸所致,原是老和尚抱著他回禪房的途中。

他睡眼蒙眬地看向元慧,沒頭沒尾說了句:“本殿才不會同九哥反目爭什麽!”

老和尚也只訝然了瞬,便又是瞇眼淺笑,含糊他:“十六殿下可是睡糊塗了,且忍忍,這便到禪房了。”

自己約莫是困極了,沒能分出些餘力作他想,真就這麽又睡了過去。

以至於翌日醒來,那晚的一切,都似夢境,他倒也沒放在心上。

再後來,即便琢磨出些所以然,卻也沒去深究細探。

因為這事於他並不重要。

兄長楚權成為太子,是必然的結果,他從未肖想過儲君之位,也不會與兄長爭奪任何,人也好,權也好……

若沒有兄長的照料庇護,自己大概會因母妃的厭棄而被壞心的宮人虐待夭亡。是兄長將他接去同住,親自撫育成人,如此如兄如父之情誼,他又怎會同他爭?

可如今是,他不爭,他卻硬要塞給他!

……

“殿下認為,如今之局,並非天命,而是人意,是老衲有心操縱為之。”無需問句,元慧自然知曉楚豫心中所怨。

楚豫:“難道不是嗎?”

元慧撥動念珠,“是也不是。”

似是而非的幾個字,聽得攝政王唇緊抿,眼半瞇,周身氣壓又沈了三分。

老和尚依舊平靜無波,“人意,可順天亦可逆天,然則,無論順逆,在這五倫之內,皆跳脫不出天命的桎梏。至於說老衲操縱…”他看著楚豫,淡淡笑問,“若老衲連自己所求都難得償,又如何操縱得了王侯天子的命數?不過是一問一蔔,窺得幾分先機,原想逆天命掙得生路一條,到頭來,卻是該舍該還,一厘不差,莫不過雪消冰釋一場空。”

“你便自空自的罷了,雲何要牽連本王的皇兄?”楚豫責問一出,已是遷怒。

元慧凝視青年,見其雙眼泛紅,隱忍著胸中郁結,他默默地點燃了幾案旁的香爐。

須臾後,佛前白檀裊裊升曳,氤氳寧神。

老和尚試問:“殿下如今的怨,是對老衲,還是對先帝,抑或是,對天命?”

楚豫怔忡。

他怨的…是誰呢……

若說元慧的錯,大約是用換命之法引誘了楚權,而做下決定的,卻是楚權自己。

他的皇兄,為保骨肉血脈甘願棄掉天子運澤,以命換命又遭反噬,究竟是對是錯?

他無法輕言評判。

試問,若是輪到他來擇選,會不會同兄長一樣?這並不好說,他沒有子嗣,無法共情,但假若問他願不願以己命換兄長的命,那他便是無需半點猶豫即會點頭同意的。

所以他想怨又怨不得兄長,便只有怨懟給出這選擇的元慧。

楚豫不甘心地反問:“既然禪師善蔔,那又為何沒能勘出先帝此劫?還是說,禪師早知如此,卻為己私欲,有意蠱惑愛子心切的先帝,做這以命抵命的蠢事。”

明明不想相信,卻一邊口口聲聲討伐著天命荒唐,一邊又在責怪元慧未能料事如神。

元慧:“雖有預判,卻也抵不過天命莫測,知二三卻悟不得元一。”

楚豫:“又是天命!既莫測又為何要讓其可測?若什麽都不知曉,還能認命,可知曉了,卻改亦不成、不改亦不成,究竟是天命所囿還是天命所佑?禪師,你就不覺得可笑?”

元慧:“曾幾何時,王爺之疑問,亦是老衲之困惑……若天命為定數,為何要測?若天命非定數,又為何要測?”是始於對未知的窺探心,還是想於滄海一生中尋個近途捷徑?

亂如麻的疑問早已盤繞過心頭,回想當初惑不得解時的惘然困頓,老和尚將迷壇一掃而凈,付諸一笑。

“然而老衲近日才真正參透,天命從未說定與不定,它只是循著軌跡落在那,端看眾生要不要改變,要改即改,不改即不改,眾生來此一世,皆有選擇,然而所選之路究竟通往何處,與之牽扯千千萬,因緣際會千千萬,果報業力亦是千千萬,豈能盡如人意?”

元慧轉眸看向一塵堂外的四方庭院,枯葉歸塵,寒風簌簌。

“老衲曾經每日晨起都要清掃庭院,將前一夜的落葉浮塵滌蕩幹凈,以求眼明心靜,而那堆塵汙會被老衲撮在簸箕中,拿去花壇樹林中倒掉,就這麽日覆一日,理所當然地重覆著……直到某天,老衲忽然發現,林中堆積的雜塵越來越厚,枯葉腐卷,浮塵化泥,可它們並沒有消失不見,僅是從院落轉去了林中而已。”

他緩了緩聲,繼續道,“老衲觀冥了許久,翌日清晨,便沒有提起掃帚拂掃,而是靜靜看那院中的枯葉塵埃,任其自由散落,隨風浮動,當腳踩在上面,沙沙作響,同林中的並無區別。葉還是葉,塵仍是塵,自然存在,自然如是,老衲掃與不掃,只是個選擇而已。掃亦可,留亦可,變化的,唯有心境。”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一笑罷休閑處坐,任它著地自成灰。

……

楚豫聽得懂老和尚話中之意,隨即扭過頭,亦將視線投向那蕭瑟沈靜的院落,凝視著無相之相。

這是他第一次與元慧真正意義上的獨處,寺裏安靜得猶如深山幽谷,到處彌漫著佛前檀香,元慧同這一塵堂似乎融為了一體。

楚豫此時,方不由自主地卸下戒備敵意,然而他並未覺得輕松,寂然平靜的同時,心底的空虛和惘然卻越纏越緊,掙紮矛盾的他,就像是一具不得動彈的軀殼,表面木然僵硬,內裏近乎窒息。

半晌後,楚豫面無表情地問道,“若能重來,禪師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元慧淡淡一笑:“可惜人生無有假設,既未發生,便難輕言,但如今的種種,老衲亦無悔。”

楚豫轉回視線,一瞬不瞬地盯著元慧,“嗯,本王也同禪師想得一樣。明日會如何,誰都說不好,蔔問皆做不了定數,本王只想按照當下的心境做決定,至於結果,既無愧於心,便任憑天命判言好了。”

元慧藹然頷首,無聲默許。

楚豫忽然覺得,眼前的和尚,似生不生,似死未死,讓他心底生出些古怪莫名。

楚豫:“佛祖真的存在嗎,那為何不度盡天下苦難?”

元慧:“佛渡自渡人。”

“自渡啊…”楚豫口中喃喃重覆著這幾個字,視線仍停留在元慧身上,思緒卻不知溜去了哪兒。

……

半晌後,楚豫主動終結了沈默,覆又開口問道:“禪師不準備同本王做些交易嗎?”他牽了牽嘴角,“試試看,也許本王亦會像他一樣,痛快地接受也說不定。”

元慧雙手合十,淺淺頷首,朝楚豫施禮,“老衲,祈願王爺安康順遂。”

楚豫仍舊凝視著老和尚,眼底透著幾分涼薄漠然,越發覺得眼下一切如此索然無味。

他收回視線,沒再滯留,起身離開了一塵堂,未置一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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