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話 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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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話 換命
夜晚的禁苑在明月與宮燈的映襯下，卸掉了白日裏的肅穆，顯得幽深而沈靜。
鸞鳴殿內燃著珍稀的安神香，點亮的宮燈數量不如往日裏的三成，維持著適中的明暗，既不影響視線，也不會驚擾了床榻上休息的人。
楚權靜靜地守在榻旁，沈睡著的苻氏長發散落在枕席頸間，面色蒼白如絹紙，近來被腹中的孩兒折騰得清減許多，快趕上剛及笄那會兒的身量了。
他隔著蠶絲錦被輕撫著那隆起的柔軟半圓，這是他同她期盼了多年，終於再次迎來的孩子，明明七個半月的胎齡，眼下卻只有四五月的大小。
……
這一胎讓苻氏極為辛苦，自從受孕，她幾乎沒怎麽下榻，更是沒出過寢宮半步，即使精神稍好些，也只在庭院的小花園淺淺散步。
便是這般嬌養著，苻氏仍舊日漸消瘦，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就好像是她的精血全部都被腹中的胎兒吸食去了一般。
可若是胎兒穩健也罷了，偏偏三頭兩日的鬧騰，近來胎動微弱到幾近停息，更有小產跡象。
為了保護懷孕的苻氏，楚權一直下令隱瞞此事，但太醫院的元老們頻頻出入鸞鳴殿，外人皆道皇後苻氏怕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某種程度來講，這傳言也沒毛病。
苻氏的這一胎，驚動了太醫院所有元老，可即便請出妙手回春的老院士，也無能為力，最後只得告訴楚權，此胎不可保，若再拖下去，早已虧損的母體便有生命危險了。
這還需要猶豫嗎？
楚權再如何想要孩子也絕不會拿苻氏的性命冒險，別說這是一屍兩命的問題，便是保大保小、便是腹中這個是他的太子，他也斷不會舍棄發妻的性命。
然而就在他準備讓禦醫悄悄引掉胎兒時，昏睡的苻氏卻似有感般驚醒，再次阻止了他。
“九郎，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們的孩兒，他說，他會好好地長大，會同我們期待的那般，安康快樂地度過一生……九郎，不要放棄好不好，求你、保住我們的孩子，好不好……”
楚權太了解苻氏了，如何不知這夢境不過是她日思夜想的期待？
她寧願耗盡自己的精血，都不願放棄腹中的胎兒，難道他真的要打破她的期待？
楚權別無他法，就在舉棋不定時，看到偏安一隅的禦佛殿，想到了奉先寺，想到了不知是否真的會馭妖，但傳言為佛子轉世的元慧師徒。
他憶起許久之前，同元慧見面時，對方的那未盡之言——若舍即有得，無舍亦無得，即舍或可得，生滅本無常，舍得皆虛妄。
楚權燃起渺茫的希望，下旨將元慧召進宮中。
……
楚權替苻氏掖好被子，捋順散落的長發，輕輕起身走出寢閣。
在外殿守候的趙常，腳步輕若無聲地上前，替主子掌了盞柔亮的提燈，在楚權的示意下，二人悄然離開，前往那處準備了幾日的禦佛殿。
這處殿宇是武烈帝在位時修建的，供奉著金身玉座的三世如來像。
南楚的前兩任君主，除卻祭祀節禮會到奉先寺外，日常也會在此殿供奉禮佛。
今聖楚權登基後，便再未踏入過這裏，巍峨莊嚴的佛殿只餘兩名侍者清掃打理，多年來，冷清得仿佛不存在。
然而此刻的殿內，卻是又一番情景——
九鼎臥龍博山爐，焚燃著侍佛老檀，被置於大殿中央，刻意擺放成北鬥星宿陣。
頂空懸垂著九盞玲瓏油燈，與香爐一一呼應。每盞燈有六層，每層燈盞的金碟中，呈放著百年銀松果實榨取的清油，而在清油中，浸泡著佛祖金身上借來的金玉細沙。
不知使的是何術法，那香爐中焚起的煙霧裊裊升空後，並未飄散開來，竟是柔順乖巧地攀入與其相對的燈盞中，更妙的是，煙霧在鋪滿每一層金碟後，會裹著燭芯上行，層層遞進後，再游曳至最頂層，緩緩續起一頂圓滾的霧罩，牢牢包裹住那燃著的燈芯。
放眼望去，九鼎爐、九盞燈，兩相呼應，好似倒映著天地星鬥。
九鼎香爐的末座，擺放著一方小巧的禦用蒲團，元慧將刻有符文的金玉命牌放置其中，命牌上赫然用紅絲繩系著一縷烏發，正是從苻氏頭上取下的。
另一頭，天子楚權，盤坐在九鼎香爐的首座，上頂懸著的是北鬥九燈的頭盞，他放緩著自己的呼吸，輕嗅著鼻間彌漫的香霧，那是混合了他須發骨血的老檀焚後散出的特殊味道。
這首尾相連的陣法，便是北鬥移宿換命之陣。
元慧布好了一切後，擡首望向楚權，再次詢道：“聖上，命陣已備，一旦啟用，便再無回旋的餘地，您當真決定好了？”
楚權再次吞吐氣息，隨後沈聲道：“寺主，孤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他擡眼，目光應向著另一端的元慧，坦然而堅定，“一切可能產生的後果，寺主早已同孤言明，孤亦熟慮再三，無論何種代價，孤都認。”
元慧見其並無動搖，未再多言，雙手合十，緩緩朝君一禮，隨後來到陣中的一側，撩起僧袍席地而坐。
楚權輕輕閉上雙眼，隨著耳邊傳來的元慧誦念的咒文，不知不覺遁入了一重空冥之境，待他下意識睜眼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不曾到過、無法描述的深淵蒼穹。
原本圍繞在他周身的像是燭火般的光亮，瞬間打散，化作無數星辰，散漫在這片蒼穹之境。
楚權飄蕩其中，身體和意識皆不由自主，只能任那股莫名之力牽引著，在幻境裏遨游。
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人君楚權在蒼穹幕布裏，目覽著他的生生世世，以及那些，讓他意外而恍然地真相之相……
……
佛殿裏，元慧口中的咒文漸緩，不知不覺接近了尾聲，他吞吐運轉了幾個周天，將釋放的真氣收回丹田，片刻後，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天子的方向。
只見楚權周身正流轉著天命帝星的運澤，這股充沛而盈滿的天子之氣，化作男子手腕粗細的龍身之形，旋繞凝聚後，由楚權身上游走而離，攀附著那道連接爐燈的裊裊香煙，扶搖直上，奔向金盞。
龍氣到達最底層時，又散化成炁澤漫入清油燈芯，漸漸地，一層層，直到頂端時，那晃動著的赤焰變得異常奪目耀眼，將護在其外的煙罩映得幾近透明，猶如一輪當空滿月。
滿月的光輝不斷疊加，直至月耀如日時，炁澤再次凝聚，一尾游龍飛身而出，而這一次顯化的龍身，增添了一抹淡淡的金華，緊接著，這尾龍氣飛轉而下，降身在第二尊香爐上，再次順著煙霧朝頂端的燈盞攀去。
如此重覆著，游曳著，金龍的每次躍出都是一場蛻變，為那具龍身鍍上層層金華，輪廓也越發清晰皦明，栩栩如生。
這北鬥移宿的換命之法，是元慧從悟明守著的藏經閣之中尋來的上古秘術。
古老的巫祝祭祀之術，詭譎難測，動輒便是觸犯神明天道，早已被列為禁術封存在幾近失傳的晦澀古籍中，此次元慧冒險啟用它，是為幫楚權保下龍嗣。
他早知楚權命中有此一劫。
其實應該說，楚權命中難有子嗣。
盈時帝姬能長成，全賴楚權與苻氏夫妻和睦，且天子從未寵妾滅妻辜負夫人，這已是福報。然天命如此，楚權這一系，並不會有男丁繼承，即使誕生，也多是早夭之局。
按照原本的命軌運轉，元慧並不會出面相幫，苻氏因喪子而病逝，天子這個癡情種會因此性情狂躁，隨之而來的，自然是朝政的紊亂，對外征伐不斷，對內暴虐失衡，百姓水深火熱，佛道更是沒了根基，奉先寺亦不能幸免，最終迎來浩劫。
元慧猜測，這恐怕就是未了命劫的導索牽引。他可以堪破我相，放下我執，知生死無常，幻起幻滅，卻怎麽都不忍親見愛徒墮入命劫。
舍得之偈，是他引楚權向自己求助的信號，也是他用以搏天命的決心。
……
元慧為何敢替楚權逆天改命，關於此事，需得從多年前的那場立太子說起。
早先便提過，奉先寺作為天子寺，觀天象、堪帝命、護國運是其本職。
這其中，協助聖上擇選儲君自然是尤為重要的任務，只不過這是極少人知曉的秘密——天子本人，現任寺主，以及幾名參與執事的高僧。
當年，孝帝曾將十一個皇子送往奉先寺，閉關百日。名義上是修身養性，實則是挑選儲君。
孝帝是虔誠的佛祖弟子，在他看來，既然一切都是天命註定，人間帝王自稱為天子，那便應當也交由天意擇選才對，他雖有屬意的兒子，但更相信佛祖慧識，定能為他、為南楚百姓擇出一位明君。
元慧接下了重任，在皇子們浩浩蕩蕩入寺時，他便先安排人齋戒三日。
三日過後，焚香沐浴，十一位皇子親手點燃自己的本命長明燈，供奉在佛祖聖壇下百日。
這些本命燈中，早就放入了皇子們的生辰八字，燈油亦分別混入了孝帝安排宮人取來的諸位皇子的須發指甲。
與此同時，元慧命人在皇子們下榻的枕席中各放置一枚紫檀珠，枕睡百日後，悄然取出，再將其投入對應的本命燈中燃燒。
開壇祈祝，誦經轉輪，待珠子燃盡後，最後呈現出紫氣繞燭之象的燈盞，其主便是帝運加身的那位。
對於元慧而言，以他的修行，壓根不需要此等覆雜術法來觀測各位皇子的帝運之澤，但怎麽說呢，他的話，總歸是人言，此法是為了給孝帝明確地呈現出天意。
孝帝當然會命人監看整個流程，否則怎會曉得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天意。
帝王的信任大概就是那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然而當年，百日後的燃珠，竟是九皇子楚權和十六皇子楚豫的本命燈都出現了紫氣繞燭之象。
雖說楚豫的那盞燈，紫氣微弱不顯，但也的的確確是生出了紫氣的。
這個結果，讓元慧內心十分覆雜，因為在此之前，他的觀測，也是這般。
沒錯，楚權和楚豫，皆是帝星。
這並非簡單的二選一，擇定帝王的不是他，而是天命。
天命玄之又玄，自有因果業力，無論是【善業】還是【惡業】，都只是人自己加註的評判，而人的評判是那麽覆雜多變，充滿主觀意願。
天可不會這般評判，萬般事物在祂看來即生即滅，卻又亙古常駐，沒有善惡好壞之分。所謂天道的規則，亦只是各界自有的法則，誰都管不了，誰都不想退，那便放給天道做主了。然而天道才懶得摻和這種麻煩，祂不過是讓萬物依業力自行輪轉，爭奪什麽、便會失去什麽，放棄一端、自會得到另一端，釋放何種業力、便會回報何種業力……
所以人也好，萬物生靈也好，評判善惡終究是狹隘著相，以及難以釋懷的執念。
就像當初元謙選擇輔佐武烈帝時，並非沒有考慮到事情會有演化成今日地步的可能性，然而千萬種可能性，千萬種結局，便有千萬種評判，又該如何定義好壞善惡呢？所以元謙亦只是順應當時的天命感召而已。
元慧能大致推演出楚權和楚豫的種種發展，但無論哪一種，楚豫是另一顆帝星，是眼下無法逃避的事實。
老和尚思量再三，沒有透露自己推演的結果，他不想因此影響君主的判斷，於是便將兩人燈盞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予孝帝。
孝帝雖詫異，但平靜接受了這一結果，在他心中，原本屬意的儲君便是九皇子楚權，至於楚豫的意外，他只當作是這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的影響，畢竟從燈盞的紫氣強弱也看得出，楚權才是更合天意的人選。
很快，九皇子楚權被立為太子，舉國歡慶。
自此後，元慧對兩位皇子的事便多了份關註，隨時觀測二人的運澤流轉之相，也許這一切，冥冥中都是有著牽引的。
當楚權召他入宮，詢問他是否有辦法保住苻氏腹中的孩子時，元慧觀到了楚權的命星波動。
他知道，南楚的帝星輪轉取決於他接下來的選擇。
早已做好決定的元慧，選擇了與原本命軌相悖的道路，只不過他並未欺騙君主，而是將帝運之事如實地告知。
天子聞之震驚不已，若指望他完全相信這些玄乎離奇的天命言論，委實有些牽強，畢竟就算他寄希望於元慧能夠救苻氏和孩子，頂多認為對方有什麽巫醫之法、失傳的絕技之類的。
但楚權也是了解元慧的，這老和尚從不是空言虛語之輩，且這是自己保住孩兒，救下愛妻的唯一機會，先不管這換命一說的真偽，只問自己是否願意付出換命的代價。
並不用猶豫，他便能得出肯定的答案。沒錯，身為君王，南楚是他的責任，他要盡所能地保護他的子民，海晏河清，國泰民安，是每位君王的畢生所期，然而為夫為父，守家亦是責任，家不安何以安國？若天命真的讓他舍棄權力地位，能換回至親骨肉，又有何不可？
只是……
楚權：“寺主如今選擇陪孤一同冒這逆天改命之險，所求為何？”
元慧正視而答：“老衲所求，不過出世修行，望聖上莫要趕盡殺絕，為眾僧留一片棲身之地…百姓需要的，終究是太平盛世，而不是能免其徭役的國教。”
楚權自然猜得到元慧的條件。
因為玉峰寺一案，滅佛的勢頭再次迅猛歸來，這一回卻是牢牢握住了主動權，誓要徹底鏟除佛教在南楚的根基。
楚權並沒有反對，他的沈默，何嘗不是一種表態。
他想起多年前借用舍利子時，曾答應過元慧為佛寺在南楚留一席之地，而如今這般情況，倒也不算是他有意食言。
豈知命運總是充滿嘲諷，嘲諷著他的僥幸心理。
楚權：“孤答應寺主，君無戲言。”
如此這般，天子與老和尚再次達成了協議。
……
禦佛殿內，元慧收回思緒，起身踱步至大殿的佛像前，跪拜叩首，凝望著佛祖那雙堪破一切的悲憫之目，心中誦念著懺悔。
片刻後，他取出備好的紙筆朱砂，將自己左手掌心劃破，一道血氣被逼出，混入了朱砂之中，原本的鮮紅不知為何漾起淡淡金紋。
元慧凝神聚氣，蘸取混了精血的朱砂，畫下繁覆的咒文。
……
此時在虛境之中飄蕩的人君楚權，眼眸中倒映著交錯的畫面，神情平靜而虛淡，恍若頓悟的世外人。
原來，這便是天命……
……
如來金身前，元慧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寫盡最後筆墨，便猝然跌倒在地。
他喘息得如同年邁耕牛，虛汗浸透了僧袍，原本精神矍鑠的得道高僧，現下像被抽幹了精魂般，氣竭形枯。
他強撐著地面，看著面前這張傾註了他畢生功德修為的符咒，眼中坦然一片。
換命之法，是逆天而行，起死回生可不是問天借命，而是以命換命。
楚權固然舍得天子帝運，可若想為本該夭折的胎兒換取壽命，必然也會折損楚權的壽命，至於折損的代價，是元慧也說不準的。
終歸摻雜了自己的私欲妄念，元慧又豈會任楚權承擔這逆天的風險呢。
這道符文，是他為楚權畫下的保命符，若楚權突生惡疾或是遭遇險境，只要符文在，便會將傷害轉移，由他來承受這一切。
不過若是符文被毀，或是被迫失效，他亦會遭受反噬。
元慧回身看向法陣，此時那尾游龍已完成了所有的進程，即將從最後一盞燭燈中突破。
只見一陣璨明灼目後，游龍破障而出，那具淺金的龍身此刻已變成耀眼的明金，輪廓聚實，片片龍鱗閃動著奕奕光彩，就連飄動的龍須都造妙入微。
元慧踉蹌著起身，回到陣中，再次持誦經咒。
隨著他的誦念，金龍回轉龍身，擺尾游曳，飛身來到北鬥的尾端，一頭紮向那枚系著烏發的命牌中，直至龍身完全沒入，命牌閃過五色鎏光，已然術成。
此時的天子楚權，周身原本充盈的運澤，已所剩無幾，然而他的面容較之以往，卻煥發著柔和恬淡，淩厲冷肅消失殆盡。
元慧等到楚權的神魂盡數歸位後，才緩聲開口：“術已落成，聖上會得償所願，老衲在此，先恭賀聖上喜得麟兒了。”
楚權緩緩睜開眼，轉頭望向元慧，仿佛穿越了千萬年，這一眼，道盡了一切。
元慧微微一怔，他竟未料到，這古術居然陰差陽錯地讓楚權闖入了菩提之境，窺見天命，這是許多修行之人終其一世都難以求得的機緣。
不愧是帝星。
元慧露出誠摯的笑容，再次合掌施禮：“如來現真意，一念即菩提。老衲恭喜聖上，掃清靈臺無點翳。”說罷，他走上前，將疊好的符文遞給楚權，“如此，這便算作老和尚為您備下的賀禮吧。”
楚權詫異：“這是？”他接過符文的瞬間，一陣渾厚綿勁的祥瑞之氣傳遞而來，順著符文流入他的體內，他頓覺四肢百骸充盈著爽氣，仿佛回歸了少年時。
楚權驀地一怔，定睛看向元慧。
原以為老和尚面如枯槁只是因為施術而精力耗費過度，然而手中的符文提示他，老和尚的虛弱另有他因。
楚權不是愚人，自然猜到元慧做了什麽，“寺主，你這又是何必……”
方才於虛境之中，他也曾看見一些與元慧相關的畫面，或者說，元慧的本源，他為何而來，又為何會做出這番決定。
他明白了何為因果，知曉了天命的安排，但他也知道，天命雖讓他偶然窺得，卻不是他能做幹涉的，也不得透露半分。
思及此，楚權將符文收入懷中，未再多言，朝元慧慨然一笑，“多謝。”
沒有了帝王的架子，反倒顯出幾分江湖豪氣。
元慧先是訝然，繼而明了，回以釋然一笑。
博山爐中的焚香不知何時熄盡，只餘下幾分老檀殘念，頭頂懸著的九盞燭燈，也漸入渾濁，此消彼長的，便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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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鳴殿內燃著珍稀的安神香，點亮的宮燈數量不如往日裏的三成，維持著適中的明暗，既不影響視線，也不會驚擾了床榻上休息的人。
楚權靜靜地守在榻旁，沈睡著的苻氏長發散落在枕席頸間，面色蒼白如絹紙，近來被腹中的孩兒折騰得清減許多，快趕上剛及笄那會兒的身量了。
他隔著蠶絲錦被輕撫著那隆起的柔軟半圓，這是他同她期盼了多年，終於再次迎來的孩子，明明七個半月的胎齡，眼下卻只有四五月的大小。
……
這一胎讓苻氏極為辛苦，自從受孕，她幾乎沒怎麽下榻，更是沒出過寢宮半步，即使精神稍好些，也只在庭院的小花園淺淺散步。
便是這般嬌養著，苻氏仍舊日漸消瘦，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就好像是她的精血全部都被腹中的胎兒吸食去了一般。
可若是胎兒穩健也罷了，偏偏三頭兩日的鬧騰，近來胎動微弱到幾近停息，更有小產跡象。
為了保護懷孕的苻氏，楚權一直下令隱瞞此事，但太醫院的元老們頻頻出入鸞鳴殿，外人皆道皇後苻氏怕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某種程度來講，這傳言也沒毛病。
苻氏的這一胎，驚動了太醫院所有元老，可即便請出妙手回春的老院士，也無能為力，最後只得告訴楚權，此胎不可保，若再拖下去，早已虧損的母體便有生命危險了。
這還需要猶豫嗎？
楚權再如何想要孩子也絕不會拿苻氏的性命冒險，別說這是一屍兩命的問題，便是保大保小、便是腹中這個是他的太子，他也斷不會舍棄發妻的性命。
然而就在他準備讓禦醫悄悄引掉胎兒時，昏睡的苻氏卻似有感般驚醒，再次阻止了他。
“九郎，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們的孩兒，他說，他會好好地長大，會同我們期待的那般，安康快樂地度過一生……九郎，不要放棄好不好，求你、保住我們的孩子，好不好……”
楚權太了解苻氏了，如何不知這夢境不過是她日思夜想的期待？
她寧願耗盡自己的精血，都不願放棄腹中的胎兒，難道他真的要打破她的期待？
楚權別無他法，就在舉棋不定時，看到偏安一隅的禦佛殿，想到了奉先寺，想到了不知是否真的會馭妖，但傳言為佛子轉世的元慧師徒。
他憶起許久之前，同元慧見面時，對方的那未盡之言——若舍即有得，無舍亦無得，即舍或可得，生滅本無常，舍得皆虛妄。
楚權燃起渺茫的希望，下旨將元慧召進宮中。
……
楚權替苻氏掖好被子，捋順散落的長發，輕輕起身走出寢閣。
在外殿守候的趙常，腳步輕若無聲地上前，替主子掌了盞柔亮的提燈，在楚權的示意下，二人悄然離開，前往那處準備了幾日的禦佛殿。
這處殿宇是武烈帝在位時修建的，供奉著金身玉座的三世如來像。
南楚的前兩任君主，除卻祭祀節禮會到奉先寺外，日常也會在此殿供奉禮佛。
今聖楚權登基後，便再未踏入過這裏，巍峨莊嚴的佛殿只餘兩名侍者清掃打理，多年來，冷清得仿佛不存在。
然而此刻的殿內，卻是又一番情景——
九鼎臥龍博山爐，焚燃著侍佛老檀，被置於大殿中央，刻意擺放成北鬥星宿陣。
頂空懸垂著九盞玲瓏油燈，與香爐一一呼應。每盞燈有六層，每層燈盞的金碟中，呈放著百年銀松果實榨取的清油，而在清油中，浸泡著佛祖金身上借來的金玉細沙。
不知使的是何術法，那香爐中焚起的煙霧裊裊升空後，並未飄散開來，竟是柔順乖巧地攀入與其相對的燈盞中，更妙的是，煙霧在鋪滿每一層金碟後，會裹著燭芯上行，層層遞進後，再游曳至最頂層，緩緩續起一頂圓滾的霧罩，牢牢包裹住那燃著的燈芯。
放眼望去，九鼎爐、九盞燈，兩相呼應，好似倒映著天地星鬥。
九鼎香爐的末座，擺放著一方小巧的禦用蒲團，元慧將刻有符文的金玉命牌放置其中，命牌上赫然用紅絲繩系著一縷烏發，正是從苻氏頭上取下的。
另一頭，天子楚權，盤坐在九鼎香爐的首座，上頂懸著的是北鬥九燈的頭盞，他放緩著自己的呼吸，輕嗅著鼻間彌漫的香霧，那是混合了他須發骨血的老檀焚後散出的特殊味道。
這首尾相連的陣法，便是北鬥移宿換命之陣。
元慧布好了一切後，擡首望向楚權，再次詢道：“聖上，命陣已備，一旦啟用，便再無回旋的餘地，您當真決定好了？”
楚權再次吞吐氣息，隨後沈聲道：“寺主，孤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他擡眼，目光應向著另一端的元慧，坦然而堅定，“一切可能產生的後果，寺主早已同孤言明，孤亦熟慮再三，無論何種代價，孤都認。”
元慧見其並無動搖，未再多言，雙手合十，緩緩朝君一禮，隨後來到陣中的一側，撩起僧袍席地而坐。
楚權輕輕閉上雙眼，隨著耳邊傳來的元慧誦念的咒文，不知不覺遁入了一重空冥之境，待他下意識睜眼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不曾到過、無法描述的深淵蒼穹。
原本圍繞在他周身的像是燭火般的光亮，瞬間打散，化作無數星辰，散漫在這片蒼穹之境。
楚權飄蕩其中，身體和意識皆不由自主，只能任那股莫名之力牽引著，在幻境裏遨游。
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人君楚權在蒼穹幕布裏，目覽著他的生生世世，以及那些，讓他意外而恍然地真相之相……
……
佛殿裏，元慧口中的咒文漸緩，不知不覺接近了尾聲，他吞吐運轉了幾個周天，將釋放的真氣收回丹田，片刻後，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天子的方向。
只見楚權周身正流轉著天命帝星的運澤，這股充沛而盈滿的天子之氣，化作男子手腕粗細的龍身之形，旋繞凝聚後，由楚權身上游走而離，攀附著那道連接爐燈的裊裊香煙，扶搖直上，奔向金盞。
龍氣到達最底層時，又散化成炁澤漫入清油燈芯，漸漸地，一層層，直到頂端時，那晃動著的赤焰變得異常奪目耀眼，將護在其外的煙罩映得幾近透明，猶如一輪當空滿月。
滿月的光輝不斷疊加，直至月耀如日時，炁澤再次凝聚，一尾游龍飛身而出，而這一次顯化的龍身，增添了一抹淡淡的金華，緊接著，這尾龍氣飛轉而下，降身在第二尊香爐上，再次順著煙霧朝頂端的燈盞攀去。
如此重覆著，游曳著，金龍的每次躍出都是一場蛻變，為那具龍身鍍上層層金華，輪廓也越發清晰皦明，栩栩如生。
這北鬥移宿的換命之法，是元慧從悟明守著的藏經閣之中尋來的上古秘術。
古老的巫祝祭祀之術，詭譎難測，動輒便是觸犯神明天道，早已被列為禁術封存在幾近失傳的晦澀古籍中，此次元慧冒險啟用它，是為幫楚權保下龍嗣。
他早知楚權命中有此一劫。
其實應該說，楚權命中難有子嗣。
盈時帝姬能長成，全賴楚權與苻氏夫妻和睦，且天子從未寵妾滅妻辜負夫人，這已是福報。然天命如此，楚權這一系，並不會有男丁繼承，即使誕生，也多是早夭之局。
按照原本的命軌運轉，元慧並不會出面相幫，苻氏因喪子而病逝，天子這個癡情種會因此性情狂躁，隨之而來的，自然是朝政的紊亂，對外征伐不斷，對內暴虐失衡，百姓水深火熱，佛道更是沒了根基，奉先寺亦不能幸免，最終迎來浩劫。
元慧猜測，這恐怕就是未了命劫的導索牽引。他可以堪破我相，放下我執，知生死無常，幻起幻滅，卻怎麽都不忍親見愛徒墮入命劫。
舍得之偈，是他引楚權向自己求助的信號，也是他用以搏天命的決心。
……
元慧為何敢替楚權逆天改命，關於此事，需得從多年前的那場立太子說起。
早先便提過，奉先寺作為天子寺，觀天象、堪帝命、護國運是其本職。
這其中，協助聖上擇選儲君自然是尤為重要的任務，只不過這是極少人知曉的秘密——天子本人，現任寺主，以及幾名參與執事的高僧。
當年，孝帝曾將十一個皇子送往奉先寺，閉關百日。名義上是修身養性，實則是挑選儲君。
孝帝是虔誠的佛祖弟子，在他看來，既然一切都是天命註定，人間帝王自稱為天子，那便應當也交由天意擇選才對，他雖有屬意的兒子，但更相信佛祖慧識，定能為他、為南楚百姓擇出一位明君。
元慧接下了重任，在皇子們浩浩蕩蕩入寺時，他便先安排人齋戒三日。
三日過後，焚香沐浴，十一位皇子親手點燃自己的本命長明燈，供奉在佛祖聖壇下百日。
這些本命燈中，早就放入了皇子們的生辰八字，燈油亦分別混入了孝帝安排宮人取來的諸位皇子的須發指甲。
與此同時，元慧命人在皇子們下榻的枕席中各放置一枚紫檀珠，枕睡百日後，悄然取出，再將其投入對應的本命燈中燃燒。
開壇祈祝，誦經轉輪，待珠子燃盡後，最後呈現出紫氣繞燭之象的燈盞，其主便是帝運加身的那位。
對於元慧而言，以他的修行，壓根不需要此等覆雜術法來觀測各位皇子的帝運之澤，但怎麽說呢，他的話，總歸是人言，此法是為了給孝帝明確地呈現出天意。
孝帝當然會命人監看整個流程，否則怎會曉得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天意。
帝王的信任大概就是那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然而當年，百日後的燃珠，竟是九皇子楚權和十六皇子楚豫的本命燈都出現了紫氣繞燭之象。
雖說楚豫的那盞燈，紫氣微弱不顯，但也的的確確是生出了紫氣的。
這個結果，讓元慧內心十分覆雜，因為在此之前，他的觀測，也是這般。
沒錯，楚權和楚豫，皆是帝星。
這並非簡單的二選一，擇定帝王的不是他，而是天命。
天命玄之又玄，自有因果業力，無論是【善業】還是【惡業】，都只是人自己加註的評判，而人的評判是那麽覆雜多變，充滿主觀意願。
天可不會這般評判，萬般事物在祂看來即生即滅，卻又亙古常駐，沒有善惡好壞之分。所謂天道的規則，亦只是各界自有的法則，誰都管不了，誰都不想退，那便放給天道做主了。然而天道才懶得摻和這種麻煩，祂不過是讓萬物依業力自行輪轉，爭奪什麽、便會失去什麽，放棄一端、自會得到另一端，釋放何種業力、便會回報何種業力……
所以人也好，萬物生靈也好，評判善惡終究是狹隘著相，以及難以釋懷的執念。
就像當初元謙選擇輔佐武烈帝時，並非沒有考慮到事情會有演化成今日地步的可能性，然而千萬種可能性，千萬種結局，便有千萬種評判，又該如何定義好壞善惡呢？所以元謙亦只是順應當時的天命感召而已。
元慧能大致推演出楚權和楚豫的種種發展，但無論哪一種，楚豫是另一顆帝星，是眼下無法逃避的事實。
老和尚思量再三，沒有透露自己推演的結果，他不想因此影響君主的判斷，於是便將兩人燈盞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予孝帝。
孝帝雖詫異，但平靜接受了這一結果，在他心中，原本屬意的儲君便是九皇子楚權，至於楚豫的意外，他只當作是這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的影響，畢竟從燈盞的紫氣強弱也看得出，楚權才是更合天意的人選。
很快，九皇子楚權被立為太子，舉國歡慶。
自此後，元慧對兩位皇子的事便多了份關註，隨時觀測二人的運澤流轉之相，也許這一切，冥冥中都是有著牽引的。
當楚權召他入宮，詢問他是否有辦法保住苻氏腹中的孩子時，元慧觀到了楚權的命星波動。
他知道，南楚的帝星輪轉取決於他接下來的選擇。
早已做好決定的元慧，選擇了與原本命軌相悖的道路，只不過他並未欺騙君主，而是將帝運之事如實地告知。
天子聞之震驚不已，若指望他完全相信這些玄乎離奇的天命言論，委實有些牽強，畢竟就算他寄希望於元慧能夠救苻氏和孩子，頂多認為對方有什麽巫醫之法、失傳的絕技之類的。
但楚權也是了解元慧的，這老和尚從不是空言虛語之輩，且這是自己保住孩兒，救下愛妻的唯一機會，先不管這換命一說的真偽，只問自己是否願意付出換命的代價。
並不用猶豫，他便能得出肯定的答案。沒錯，身為君王，南楚是他的責任，他要盡所能地保護他的子民，海晏河清，國泰民安，是每位君王的畢生所期，然而為夫為父，守家亦是責任，家不安何以安國？若天命真的讓他舍棄權力地位，能換回至親骨肉，又有何不可？
只是……
楚權：“寺主如今選擇陪孤一同冒這逆天改命之險，所求為何？”
元慧正視而答：“老衲所求，不過出世修行，望聖上莫要趕盡殺絕，為眾僧留一片棲身之地…百姓需要的，終究是太平盛世，而不是能免其徭役的國教。”
楚權自然猜得到元慧的條件。
因為玉峰寺一案，滅佛的勢頭再次迅猛歸來，這一回卻是牢牢握住了主動權，誓要徹底鏟除佛教在南楚的根基。
楚權並沒有反對，他的沈默，何嘗不是一種表態。
他想起多年前借用舍利子時，曾答應過元慧為佛寺在南楚留一席之地，而如今這般情況，倒也不算是他有意食言。
豈知命運總是充滿嘲諷，嘲諷著他的僥幸心理。
楚權：“孤答應寺主，君無戲言。”
如此這般，天子與老和尚再次達成了協議。
……
禦佛殿內，元慧收回思緒，起身踱步至大殿的佛像前，跪拜叩首，凝望著佛祖那雙堪破一切的悲憫之目，心中誦念著懺悔。
片刻後，他取出備好的紙筆朱砂，將自己左手掌心劃破，一道血氣被逼出，混入了朱砂之中，原本的鮮紅不知為何漾起淡淡金紋。
元慧凝神聚氣，蘸取混了精血的朱砂，畫下繁覆的咒文。
……
此時在虛境之中飄蕩的人君楚權，眼眸中倒映著交錯的畫面，神情平靜而虛淡，恍若頓悟的世外人。
原來，這便是天命……
……
如來金身前，元慧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寫盡最後筆墨，便猝然跌倒在地。
他喘息得如同年邁耕牛，虛汗浸透了僧袍，原本精神矍鑠的得道高僧，現下像被抽幹了精魂般，氣竭形枯。
他強撐著地面，看著面前這張傾註了他畢生功德修為的符咒，眼中坦然一片。
換命之法，是逆天而行，起死回生可不是問天借命，而是以命換命。
楚權固然舍得天子帝運，可若想為本該夭折的胎兒換取壽命，必然也會折損楚權的壽命，至於折損的代價，是元慧也說不準的。
終歸摻雜了自己的私欲妄念，元慧又豈會任楚權承擔這逆天的風險呢。
這道符文，是他為楚權畫下的保命符，若楚權突生惡疾或是遭遇險境，只要符文在，便會將傷害轉移，由他來承受這一切。
不過若是符文被毀，或是被迫失效，他亦會遭受反噬。
元慧回身看向法陣，此時那尾游龍已完成了所有的進程，即將從最後一盞燭燈中突破。
只見一陣璨明灼目後，游龍破障而出，那具淺金的龍身此刻已變成耀眼的明金，輪廓聚實，片片龍鱗閃動著奕奕光彩，就連飄動的龍須都造妙入微。
元慧踉蹌著起身，回到陣中，再次持誦經咒。
隨著他的誦念，金龍回轉龍身，擺尾游曳，飛身來到北鬥的尾端，一頭紮向那枚系著烏發的命牌中，直至龍身完全沒入，命牌閃過五色鎏光，已然術成。
此時的天子楚權，周身原本充盈的運澤，已所剩無幾，然而他的面容較之以往，卻煥發著柔和恬淡，淩厲冷肅消失殆盡。
元慧等到楚權的神魂盡數歸位後，才緩聲開口：“術已落成，聖上會得償所願，老衲在此，先恭賀聖上喜得麟兒了。”
楚權緩緩睜開眼，轉頭望向元慧，仿佛穿越了千萬年，這一眼，道盡了一切。
元慧微微一怔，他竟未料到，這古術居然陰差陽錯地讓楚權闖入了菩提之境，窺見天命，這是許多修行之人終其一世都難以求得的機緣。
不愧是帝星。
元慧露出誠摯的笑容，再次合掌施禮：“如來現真意，一念即菩提。老衲恭喜聖上，掃清靈臺無點翳。”說罷，他走上前，將疊好的符文遞給楚權，“如此，這便算作老和尚為您備下的賀禮吧。”
楚權詫異：“這是？”他接過符文的瞬間，一陣渾厚綿勁的祥瑞之氣傳遞而來，順著符文流入他的體內，他頓覺四肢百骸充盈著爽氣，仿佛回歸了少年時。
楚權驀地一怔，定睛看向元慧。
原以為老和尚面如枯槁只是因為施術而精力耗費過度，然而手中的符文提示他，老和尚的虛弱另有他因。
楚權不是愚人，自然猜到元慧做了什麽，“寺主，你這又是何必……”
方才於虛境之中，他也曾看見一些與元慧相關的畫面，或者說，元慧的本源，他為何而來，又為何會做出這番決定。
他明白了何為因果，知曉了天命的安排，但他也知道，天命雖讓他偶然窺得，卻不是他能做幹涉的，也不得透露半分。
思及此，楚權將符文收入懷中，未再多言，朝元慧慨然一笑，“多謝。”
沒有了帝王的架子，反倒顯出幾分江湖豪氣。
元慧先是訝然，繼而明了，回以釋然一笑。
博山爐中的焚香不知何時熄盡，只餘下幾分老檀殘念，頭頂懸著的九盞燭燈，也漸入渾濁，此消彼長的，便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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