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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話 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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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話 鬼童

待到惹火的正主離開,雷罰方才漸漸收勢,然頭頂的轟鳴聲並未停止,天道似乎在觀察衡量,那撒野的正主是否會再度犯事兒,祂是否需要再來上一波。

但無論如何,黑不辯終於能應對自如些,一邊抵擋著散落的雷擊,一邊環顧著四周的生魂情況。

這一番細看,不得了,三三兩兩的游魂,悠悠晃晃,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且不知幾多。

先前以為是被狐焰焚燃離體的生魂,現下才瞧出不同,這陰濁戾氣,哪裏是生魂之息,分明是亡故已久才會產生的。

而且……

黑不辯神色凝肅,轉身升至半空中,聚精俯瞰這座伽藍寶剎。

好家夥,怪不得陰息濁氣充盈得好似冥司,四面八方並著寺院中央,九方陰陣齊聚一堂,何愁養不出陰煞邪祟?

可一座供著神佛的寺院,為何要設陰陣?

瞧得出原本是為了設來驅鬼除祟的,然布陣者約莫是個半路出家學藝不精的,陣法中羅錯了幾處法印,使得陽陣轉陰,驅邪變聚邪,凡是靠近陣元的游魂,定會被吸入陣中封禁,成為陣法驅動的魂力。

換句話來說,這幾方陣擺在這兒,惡鬼進不來,但內鬼也出不去,統統被拉來當牛使,魂力越盛,陣法越陰,積年累月,原本佛光普照的寶剎自然也抵不住,生生變作了陽間冥府。

先前十三同九溪只顧著探尋密閣暗室,並未研究過這些陣法,單單以為那些童子的魂魄是被捉了去。

至於緒智到底是學藝不精,還是故意為之,那便不知了。

如今這陣,被狐貍引來的天罡雷罰給順道劈岔了,否則要不了多久,陰煞成勢,即可化作魑魅羅剎,屆時且不說這寺中眾人,便是這一城人,也不足葬送。

這先例,從前既有,往後也未必能絕。

黑不辯看向那些游魂,從魂相觀死狀,大體上都非善終,而死後卻依然受到陣法折磨,這裏頭,且不知消散湮滅的幾多,即便尚存的,亦是孱弱如煙霧。

這般狀態,怕是要在冥府調養甚久,就算如此,投生到來世,也註定落得身弱智難全,恐怕魂體要歷經幾世的輪回才得以修覆。

哎……

揮散眸底的波瀾,無常使者於虛空中展開咒印,撚動靈力,安魂引渡。

——生魂入魄,亡魂入冥,魂魂歸位

——敕!

氣息流轉間,靈風習習,於佛寺中傳出的不再是梵音低吟,而是魂泣鬼怨。

此間業障該如何清算?一筆一畫,皆有載錄,早晚得償。

……

……

且說白不解半刻也不敢停歇,一路疾行,轉眼間,竟到了太初山深處的密林之中。

這裏還是一如既往充盈著陰濁之息,比之那玉峰寺也不差幾分,且快趕上冥府渡口了。

後面追趕而來的天雷讓白不解決定借此處濁息來掩蓋住十三的存在,便毫不猶豫地鉆進了密林。

他不是沒想過帶十三回冥府,交由九溪照顧,但方才十三昏迷前的乞求,讓他著實猶豫,畢竟九溪見到這樣的狐崽子,二話不說轉身就得給送回琢玉谷。再者,他答應了帶狐崽子回去奉先寺,若是…他想到那小聖子此刻定是提心吊膽翹首期盼的模樣,怎麽也不忍心食言。

白不解:唉!還是等辯辯來了再商議吧!

正琢磨著,卻不想遇到了那對妖非妖鬼非鬼的夫婦。

只見幾步之外,紅嬌一臉焦急地朝他招手:“鬼使大人,快些來這裏,可於秘境之中躲上一躲。”

白不解楞了下,隨即見到那處流轉的秘境入口。

謔,這對小夫妻,還挺富有…

還未等他細看,只聽紅嬌催促著:“大人快些,那天雷要追下了!”

不管了,先進再說吧!

白不解移身上前,隨蛇妖進了秘境之中。

……

“這是——”

眼前的景象,讓身為無常之首的白不解也難得露出幾分沒見過世面的唏噓,“嘖嘖,原來如此,怪不得就連本使的法器都感應不到這些陰魂的氣息。”

他看著少說也有百十來名的稚魂,卻個個青面赤目,必是修習了術法所致。

白不解一張娃娃臉倏地冷了顏色,“你夫婦二人竟能尋得此等品階的秘境神器,自是有大機緣,然則為何放著好好的機緣不去苦修求道,反要摻和他人因果業障?”

紅嬌和青木紛紛露出了緊張的神色,這一步也不知走的對與不對,但恩公的告誡,猶在耳畔,他們已經鑄成大錯,又怎忍心讓這些可憐的孩子永世不得往生呢?

原本今夜,夫婦倆打算去奉先寺尋一趟十三,想要請那靈狐做個說合擔保,將這些鬼童送往冥府。

途中卻恰好見十三孤身闖進了玉峰寺,紅嬌覺得今日的狐貍有些不對勁,身上的戾氣濃重異常,便沒敢冒然上前。

正疑惑時,紅嬌忽然想到,白日裏,徐小公子剛去了奉先寺,想必是狐貍已經聽聞了那些事,此番顯然是來登門踢館的。

夫婦倆瞧見十三跟隨沙彌進入了一處偏殿。

他們在玉峰寺行動這麽久,自然知曉有幾處院落的異樣,然而卻被設在各處殿閣處的陣法攔截得徹底,始終不得而入。

沒想到那些陣法對十三居然不起作用,若是早知對方能夠出入不受限,紅嬌怕是早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對方,也不會自作聰明地將鬼童帶走。

夫婦倆等在不遠處,卻見十三許久未出來,頓時生出不祥之感,緊接著天便起了異象。來自妖身的警覺,即知眼下已不是他們可介入的境況了,只得返回秘境中,再做從長計議。

果不其然,未走多遠,就遇上了這震天撼地的雷罰。

對於他們這種不入流的道行,九天雷罰只聽過,還未曾見過,今夜這一幕,嚇得夫婦倆險些丟了魂,什麽都顧不上,跌跌撞撞逃回秘境。

便是曉得這雷罰大概率是那只狐貍引來的,怕不是在密閣裏頭惹了什麽觸犯禁忌的禍,竟引得天道盛怒?

思及此,紅嬌心中頓時難安,不管怎麽說,那位大人也是於她有過恩的。

蛇妖不顧丈夫勸阻,說什麽都要再去一探究竟,正出了洞口,便遠遠瞧見白不解抱著渾身浴血的十三闖入了密林,她想都沒想,開口叫住對方,帶進了秘境,全然忘記了這裏還有尚未安置好的鬼童。

這下可好,也不用費力去求誰了,該來的總是這樣意想不到地撞上門。

不得不說,便是做了鬼,當了妖,本性中的良善,總還是拋不掉的。

紅嬌索性也不再隱瞞,將夫婦倆的所作所為悉數告知,並請求白不解能夠帶這些童兒回到冥府,好好送往下一世輪回。

若非此時雙手抱著十三,倒不出空閑來,白不解真是要做上一整套無奈扶額、仰天長嘆。

白不解:……

這對夫婦,真不知說他們什麽好。

白不解:“所以,你們便將這些稚魂拘在此處修習鬼術,好去報仇?”

紅嬌夫婦自知理虧,沈吟著不知該如何解釋。

實則也不該解釋,誘導這些孩子去報仇,確是摻了幾分私心的,蓋因他們同樣,對寺院、對那些滿口假慈悲的和尚,充滿了恨意。

“報仇,有何不可?”

在角落裏靜默聽了許久的小春,終於忍不住開口:“鬼使大人可知,小人等,是因何而死?又可曾清楚,小人等,死得有多痛苦?親手報仇,有何不可?”他推開同伴,走到白不解面前,尖銳地反問著,“如小人這般,生前受盡欺淩侮辱,卻無力反抗,而今做了鬼,不僅能夠修習術法,且用不了多久,便有所成,屆時可將曾經受到的傷害加倍還回去,如此才叫公平,不是嗎?”

鬼童仰面直視著白無常,霧蒙蒙的赤目中有的盡是盛怒恨意,白不解卻知道,這並非對自己,那是對傷害他的仇敵之恨,對身死的不甘,對命運不公的失望,以及,對天道無情的責問。

因何、何因?唉……他又豈會不知。

當了這麽久的鬼差,再離譜荒唐的事他都見過,可那又如何?人間事,世間人,到頭來,都是自有其法理輪回,因果報應,別說他們黑白無常,就是崔判和十殿閻羅,也不得隨意插手凡人之事。

只有等到眾生身死形消時,冥府才算正式接手,彼時,便是清算一整輪的業障果報了。

規則是天道定下的,自來如此運轉,所以即便他曉得這些孩子經歷了什麽,卻也無能為力。

紅嬌生怕小春的話得罪了白無常,急忙出聲阻止:“春兒,不可對鬼使大人無禮。”

小春緊抿著嘴,執拗地不肯退讓,似定要白不解一個回答。

紅嬌:“大人莫怪,這孩子他——”

“無妨。”白不解打斷了紅嬌的致歉,凝顏回視著小春,肅聲淡道,“親手報仇?本使並不關心這些,至於你討要的公平,不管你指的是此生的公平,還是往世的公平,本使只能說,冥府命書上,從頭到尾,記載得絲毫不差,授受失予皆有果報,判官閻王面前走一走,你便知因何、何因,亦知是非、公允,屆時,你再去問討你心中的公平吧。”

他停頓了下,擡眸掠過所有青面鬼童,繼續道,“你們可知,一旦入了修羅鬼道,想要再世為人,需得歷經冥府地獄的滌魂蕩魄百年之久,才能再入輪回,然彼時,是牲畜還是人,全憑機緣。為了一世仇恨,便永墮魔域,或拼命修煉或魂消殆盡,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公平?當真值得?”

此番結果,雖已從緒智口中聞知一二,但由白不解再次明言,依舊教紅嬌夫婦愕然不已,而身邊的鬼童,年紀小的仍是渾噩不知所然,年紀大些的,顯然聽懂了,也慌了神。

小春的眼中,有驚恐,亦有掙紮,生前所遭受的折辱,讓他痛苦萬分,恨,早已成執,一時間,難以放下。

小春:“做人又如何?還不是累世的掙紮,若是生在富貴帝王家,許是日子過得好,自然對人間有留戀…但小人的出身,尚不如螻蟻,半點不覺得做人有什麽值得留戀的,莫不如當個鬼怪,無所畏懼。”

他的話,讓紅嬌更是愧難自已:“春兒…不可如此,你聽話,去冥界吧。”

她聲音中滿是自責,轉首再拜白不解,乞求道:“都怪妾身夫婦,這都是我們的錯!……鬼使大人,請救一救這些童兒,帶他們走,在判官老爺面前替他們說說情,他們還小,不懂事,都是受我夫婦二人蠱惑才如此,但…但他們修煉時日尚短,還算不得真正入了修羅的!”

青木扶著哀痛迫切的妻子,也俯身跪倒在白不解面前:“大人,這一切罪孽,都是小人夫婦造下的,我們願承擔一切後果,代替娃們承擔一切懲處,還望大人,幫幫這些可憐的娃兒。”

小春:“紅姨!青叔!且不須你們這般,我不走,我要報仇!”

其他鬼童見此,也忍不住激動起來。

“我們不用!”

“是啊,青叔,我也不走!”

“這不是你們的錯,若沒有紅姨,我至今仍徘徊在那陣中不得自由!”

“紅姨,不要,不走——”

年幼的鬼童在此番刺激下,開始變得躁動不安,甚至發出了鬼泣之聲。

紅嬌夫婦慌張地安撫著他們,秘境之中剎時間被攪得氣息渾濁。

白不解更是忍著錘人沖動,將懷中的狐崽子收緊,繞指掐了個訣,周身釋放出來自無常使者的威壓,震懾著暴動的鬼童們。

這就是稚童入修羅鬼道的麻煩,無論原本多麽良善乖巧,可畢竟心智還未成熟,鬼道的修煉,會讓他們染上無窮的戾氣,稍不留神,便會失控,以致理智全無,嚴重的,甚至會成為被有心者操控的殺戮器具。

不過頃刻,鬼童們便在白不解的威壓下收斂了戾氣,慢慢恢覆了鎮靜。

白不解嘆了口氣:“你們怕是有誤解,這些鬼童,本就歸屬冥府管轄之內,今日不是你們願意與否,而是本使定會將你們收歸交差。有罪無罪,待到了崔判面前,自有定奪。”他覆又看向惶恐的紅嬌夫婦,“至於你們夫婦,也不必求情代罰。你二人雖已舍棄輪回,但也並非能夠無法無天,在此界內,本應有城隍統管懲治,只是恰巧趕上這太初山地界的城隍空懸已久罷了。今日事情既已明了,你們便在此處等候發落吧。”

紅嬌和青木老老實實地叩首應下:“是。”

小春不甘心:“可是——”

白不解立即冷眼看向清秀的少年,開口打斷了他的掙紮。

“你叫小春,可對?”

“是…”小春眼神中帶著戒備。

白不解卻忽然闔上雙眼,意念轉動間,調取了少年的人命書載錄,他速覽過後,緩緩睜開眼,直視著對方,漠然詢道:“此生不幸,既然是已定事實,便無法更替,但你不願入冥府,難道說,也不想再見你兄長一面嗎?”

小春猛地一驚,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什、什麽?”

白不解:“你兄長,死於楚北兩兵交戰中。魂入冥府後,恰巧在三生石畔看到了你將有此劫,說什麽都不肯離開,一直於渡口徘徊,你若不去,他便不走,怕是又要錯過投生的機會了,時間久了,早晚會被渡口路過的其他鬼魂刮凈魂力,落得個不得超生的下場。”

“兄長他…怎會、怎會如此……”

鬼使大人方才說,此生的不幸,是註定的事實,還說他本該有此一劫,呵,多可笑的註定……

若真的有因果註定,那他們這一家人,前世裏究竟犯下了何罪,以至於此生竟落得個家破人亡、魂不得安的結局?

小春怔在那,如同孤雁游於九霄,淒冷而無助 。

明明心口早已寂靜空蕩,現下卻疼得似要被撕裂一般,魂體戰栗著,想要宣洩,奈何再也流不出從前的溫熱。

……

跟著白不解的訊號,尋到此處的黑不辯,安靜地守在波動的結界外,待到白不解抱著十三從秘境中走出時,他透過面霧,一臉茫然地看向那人身後跟著的一群……青面赤目的鬼童。

黑不辯:

白不解額角青筋一跳一跳,臉拉得老長,沒好氣地堵住了搭檔即將開口的詢問,“莫問,問就是剛刨了座墳山!”

黑不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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