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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話 消失許久的緒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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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話 消失許久的緒智

山頂的風從來都是狂躁地橫沖直撞,沒有特定風向,恣肆無忌地掃蕩著一切。

青衣僧袍被蠻不講理的風扯弄不停,發出低沈的鼓噪聲。

僧袍裏包裹著的身軀枯瘦如槁,卻半點都不受那勁風幹擾,仍筆直地立在崖頂最高的巨石上。

雲霧繚繞的山巒線起起伏伏,像是哪位上神閑來無事,用簪子劃弄了一道,剛剛好切割了碧波蒼穹和凡塵巒麓。

緒智眺望著遠處,雲層之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九重,“唉——”難啊,難於上青天……

自從水陸法會之後,緒智便暫別了祿康王,找了借口,躲進山中的秘境修行。

緒智是妖,純粹而正統的,出身於人界的妖。品種不珍稀,也沒有強大的靠山,能修成今時今日的階位,全憑他的幾分時運機緣。

故事還需從頭說起。

很久很久以前,嗯,沒有誇張,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緒智彼時還不叫緒智,只是條普通而常見的竹青蛇。

當蛇的時候,它尚未開靈識,不知幾時出生,亦不知從何而生,反正它睜眼時,便身在一座破廟的後院裏,蜷縮在濕冷黏軟的泥土中,四周滿是橫生的雜草,除了偶爾掠過半空的雀鳥、和草叢中為數不多的蟲鼠,它沒見過任何同類。

破廟坐落在太初山這一帶,具體是哪座山頭的哪一面,日子屬實久遠了些,它早已忘到南海去了。

不過有一點它倒是記得很清楚,破廟只有一座破殿,供著一尊破銅佛像,居住在其中的,是一個破衣爛衫的…道士。

沒錯,確實是一個道士,獨自打理著那座廟,每日早晚跪在佛像前,念誦經文。

彼時的竹青蛇並不知道那人是道士,也聽不懂他念的是什麽,直到後來它成了緒智,游歷了山川、修行了多年後,才曉得對方是個道士,然,整日裏跪拜的是梵境佛祖、口中念誦的是太上道經。

它從未見他上過一根香,不過對於這一點,緒智認為純粹是那道士太窮了,一日三餐都吃不上,哪還有銀錢制香?

不知聽了多少年的經,它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若說哪裏不一樣,具體講的話,便是念頭變多了,且覆雜了,倏忽然地想要了解自己,了解掠過的雀鳥,和那些被自己吞進腹中的蟲鼠,它想要分辨它們之間的不同。

它越來越喜歡觀察破廟中那個披著奇怪外罩直立行走的生物——朝日破曉時,那東西會醒來,用收集的雨露濕面,往口中塞入散發清涼氣味的草葉,然後便會回到殿裏,閉目跪在那,口中念念不休。

它其實喜歡對方念叨的這段時間,不止對方身上會籠罩起一層淡淡的華光,在一旁觀聞的它亦會身中暖意升騰。

那兩條腿直立的東西同它一樣,進食時間並不固定,總是餓了才去覓食。

對方也不會一直是邋遢的模樣,有時也會出門許久,再回來時,便瞧著幹凈整潔許多。

這一點也讓身為竹青蛇的它開始嫌棄起盤臥了許久的泥濕草叢,於是等到對方再次外出時,它也跟了上去。

在那東西的領路下,它第一次見到了廟外的深山世界,高聳茂盛的樹木,種類繁多的花草,以及它從未見過的鳥獸。

當然,也有它的同類。只不過大家都有股子高冷勁兒,彼此擦肩而過,除了淡淡回眸,再沒什麽進一步交流。

它隨道士去到了一處隱秘的綠淵潭,碧波盈盈之上,是蒸騰的霧氣,溫暖馨香。

自此之後,它便不再拘泥於那座逼仄狹小的破廟後院,時常也會出門游蕩。

日子久了,它也結交了一些同類,從它們口中,它知曉了破廟裏的那東西,叫作‘人’。

然而對於‘人’的評價,往往是褒貶不一、奇詭多變的。

有的說‘人’是此界的主宰,是天上神佛的後裔,是高貴而最具靈性的存在;也有說‘人’是最殘忍卑劣、最自以為是、最窮兇極惡的邪魔化身,是被貶下凡塵的墮神,根本不是什麽高貴善良的東西,從根源上,比之它們的先祖——靈獸一族——要差得多;還有說‘人’本來就是天上那群神佛造出來的傀偶,下方的廝殺掠奪、征伐謳歌、起落演變,在高高在上的九重天看來,不過都是一出又一出的 小戲罷了……

它聽了許多,卻仍不知‘人’為何物,畢竟它所見過的,便只有破廟裏那整日念念不止的家夥。

……

待到一片山林游蕩夠了,它便逛到另一個山頭尋覓另一片,回到破廟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所見所聞愈加豐富,漸漸地,越走越遠,甚至忘記了回去的路……

它幸運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天敵捕獵,品嘗到了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身量也增長了近一倍,也許是太過樂不思蜀,老天終於讓它栽了個大跟鬥,一頭跌進了深坑谷底。

那是它出生以來,第一次知道渡天劫這回事,也十分‘幸運地’見證了九天雷劫的巍峨壯闊,所謂震天撼地,大抵便是如此了……

……

那日青空明澈,七彩祥雲歡騰地聚集在瀲灩的藍幕上,那誘人瑞澤著實顯眼,讓還是竹青蛇的緒智離老遠就瞧見了。

在一條好奇心強、又沒怎麽見過世面的蛇眼中,那祥雲所在之處,要麽是個隱秘仙境,要麽便是有仙者下凡,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它不想錯過的機緣。於是乎,它當即便開啟了全速,朝那處游竄。

就在剛剛來到那片祥雲之下,還未等它瞧出個所以然,卻見風雲變幻,異象驟生。

再擡首,湛藍蒼穹似烏墨攪渾,七彩祥雲被染上了森森蔭翳,濃厚沈重地似要將天幕一同扯下墜落。

蛇驚得從頭戰栗到尾,它恨不能瞬間挖個深洞將自己埋起來。

它完全搞不清這詭異的天象,就差猜測是某個大妖大魔為了覓食,故意設下那誘人祥瑞來捕獲它們這類沒怎麽開化的鳥獸。

跑吧!逃吧!還等啥呢?

然而為時已晚,滾滾天雷,挾著炫目的淩厲狠狠劈落,有些冷白,有些靛藍,又有些青紫,它能感覺到駭人的力道和滾燙的溫度。

慌不擇路的竹青蛇,連眼前飛過的身影都沒看清,遺言都不及想,便被隨之而降的天雷給順走了小命。

是的,它甚至並非被天雷直擊而亡。

那道雷實則劈中的是它未及看清的身影,而它,區區餘震便足以給它捎帶走了。

它只覺得意識處在一片昏暗的混沌中,不知將要飄向何處。

本以為自己就這麽了結了蛇生,卻不承想,再睜眼時,四周是漆黑一片,而它面前的是白衣烏發,玉顏發光的…人?而它正被對方捧在溫潤的手心上。

不、不對,長成這模樣,還渾身冒著裊裊靈炁的,怎麽也不會是‘人’那東西!

不是人,那便是神仙了!

它莫非一命嗚呼便來到了天界?!

正在它異想天開時,對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它前額,緩緩開口:“既醒了,那便是無礙了。今日你我皆是誤闖了他人的渡劫之地,遭此難也不算冤枉。”神仙的聲音清明通透,比它聽過的鶯鳥聲還要動聽。

神仙看著它的綠瞳仁繼續道:“你應當是開了靈識的…這對你而言,也許是機緣而非單純的劫難。”

蛇頭歪了歪,有些楞神。

的確,無論對方是人還是神仙,他說的話,它居然全部能聽得懂!!!

它擺了擺尾巴,想要試著回答對方,可發出的仍然是吐信的嘶嘶聲。

神仙見它綠瞳仁流露出失落,開口安慰道:“莫急。你現在體內有我渡給你的靈力,但畢竟沒經過修煉,暫時還不得化形吐言。”

這麽說是他救了自己?

恩人!它擺動著蛇尾,用頭親昵地蹭著對方的手指。

神仙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接著道:“只不過,我也不知你當如何修煉,往後,便看你自身造化了。”

說罷,他將它放在一棵青松的枝幹上,“去吧。”

它眼見著恩人周身鎏光四起,任它如何焦急吐信,對方還是消散離去,化作一道白光飛入雲層,隱沒在夜幕碧落中。

……

後來它尋了處溶洞,按照從其他鳥獸口中打聽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功法,稀裏糊塗地修煉著,等它能夠化形吐言時,已過了不止五百個春秋。

它為自己取名緒智,知道當初救了自己的,必是上界仙者,為了報答對方救命之恩,他開始了自己的苦修之旅。

從南到北,從西到東,他一邊四處拜訪偷藝,一邊打聽著可否有當初那位仙者的遺跡。

對他而言,最迫切的便是修煉提升。

他想盡快修成正果。

據他了解,仙者下凡左不過是歷劫,或是助人,走這麽一朝百年,屬實難尋蹤跡。當初對方口中,說他們都是‘誤入他人的渡劫之地’,那想必恩人也是受了什麽意外牽連才不得不顯現元神?

之後自己又清楚地看到他返回了上界,無論如何,都認證了對方是上界之中有位階的仙者。

緒智尋思著,凡間的妖修若能順利渡過雷劫飛升,便能登入九重,厲害的大妖獸若功德圓滿,能封個仙君尊者,像他這般的小妖,最不濟也能熬成某位神官的坐騎護法之類的,到那時,想要打聽恩人的身份,便容易許多了。

為了這,他到處尋搜羅著能提升修為的靈植靈獸、仙寶法器。

正因如此,他遇見了那位西境娘娘,偶然的相助,對方便贈予他這張黃珀面具,和一對靈寶桃核。

桃核可於任何地方造出無邊秘境,即便是一只碗中也可,若藏身於內,外面站著的即便是上界神君,也只有幹瞪眼的份。於秘境中修煉,無懼年月流逝,因著秘境之中,無有時間之別。

而黃珀面具,不止能隱匿氣息,融入四周環境,他還發現這個寶貝能避開一定的因果業障——別問他是如何發現的,使用久了自然曉得妙處。

除此之外,那位娘娘還指引他去到靈界修煉,說那裏才是妖的歸處,靈炁充沛,境界提升的速度不知是凡間的多少倍。但是在那裏,妖獸靈獸之間的廝殺也很常見,處處是危機,時時需提防,只有強大的妖靈才有資格逍遙快活。

只可惜,在他思考了整晚——是否去到靈界搏一搏,成為強者還是成為它獸腹中之食——後,剛下決心乞求對方帶他一同去靈界,卻發現西境娘娘早已離開,緒智腸子都快悔青了。

然而自從有了這兩件至寶,緒智行事上便少了許多顧忌,沒了因果牽扯,只要他自己手中不染血不沾命,怎麽效率怎麽來。

出世於秘境中沈睡修煉,入世則流轉山川凡塵,尋珍寶法器。

他之所以游走穿梭於達宦高門,是因為他發現,這人間的至臻瑰寶,大多數流轉在當權的上位者手中。

正如他此番看中的佛骨舍利,即便為佛門聖物,可最終歸屬的,不還是皇家天子寺?

緒智需要佛骨舍利的原因,確如五子圍說的——妖若借此靈器修煉,於境界突破上,最高可一躍三重。除了這點,還有個原因是五子圍也不清楚的,便是此物亦能在越境渡劫時,替持有者擋去五成的雷劫威力。

人間的妖,於修行一事上,比之凡人要更為艱難,從這點來看,那所謂的‘凡人是此界主宰’之言,倒也是不爭的事實。

人的七情六欲縱然是修行途中的最大障礙,但神造人間萬物,人亦是與仙神構造最為相像的子孫,想要走上修行之路,自然容易些,靈炁反而不是最為重要的,滌蕩心神才是關鍵。

反觀人界的鳥獸草木,若想修成正果,除了先要得遇機緣開靈識,還需得歷經重重艱險、突破重重境界,直至洗髓妖骨方能飛升。

這過程,不僅需要充足的靈炁,還要有運澤,說白了,就是命硬能抗雷。天降雷劫只會隨著修為的增長和境界的提升而一次比一次兇猛狠厲,若是毫無準備,那便如穿著布衣破鞋,兩手空空,與天雷肉搏,是活是死,純靠命……

可想而知,這顆佛骨舍利對緒智來說,誘惑有多大。

當初他一路探尋能助他渡劫的靈寶法器,輾轉了不知幾多曲折,才尋到南楚這麽一件寶物。

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寶物,可不是那般容易得手的。

果然,他在奉先寺見到了鎮寺般存在的悟明。他看不出對方的真實境界,但他曉得,對方治他可是一拿一個準。

即便悟明常常外出游歷,可那保管聖物之地的結界,亦讓緒智不得而近。

緒智的先天條件屬實一般,只是機緣極好。

先是生於寺廟,雖是破廟,但他已知當時居住在廟中的是個落魄道人,且已有了些修為。緒智在那裏整日聽其誦經,自然靈臺有感。

再後來,他稀裏糊塗闖進他人渡劫之地,據他的推測,那番盛景和那場浩天雷劫,渡劫者必是化神境界了,而他的恩人,許是下凡執行任務,擔著職位,恰巧被雷劫波及沖撞了。

緒智得仙者的氣血,不僅覆活,又打通了靈臺,兇事變機緣,此後的他,才走上修行之路。

而能至今時今日,全賴緒智心性謹慎。

他從不輕易冒險。

誠然,得機緣需要有運氣。但時運這個東西,向來是流轉不停的。只要活得夠久,運氣都不會差。

努力尋找,耐心等待,是他的行事準則。

世人多嘆時運不濟,不過是沒能熬到時來運轉便沒命了。

因此,緒智決定迂回行事,借他人之手取得佛骨。

然而世事難料,他的計劃三番五次出岔子,先是費勁巴力到手個假舍利,這又突然半路冒出個身份不明修為碾壓他的五子圍,奉先寺的小聖子是佛子轉世,出現在他周圍的人,多半帶著什麽天界的要務,要麽就是為護佑他而來的,緒智是萬萬不敢招惹得罪的。

猜不透五子圍的來歷,又忌憚悟明,他便決定暫時放一放舍利子的事,躲回山中修煉。

可如今,他卻不得不再次出山,想辦法搏一搏那顆佛骨。

緒智此番閉關,修為已至不得不突破的結點,可沒有足夠的把握,這次的雷劫,約莫會要了他的命。

若放棄舍利子,另尋他物,又恐趕不上劫期。

怎麽想,南楚的這渾水,他都不得不繼續蹚下去。

唉!難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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