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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話 一團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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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話 一團迷霧

在林間沾染的霧氣浸透了狐貍的雙睫,濃密的卷翹承似受不得這份沈重,微微下垂,惹得金瞳半掩半闔,眸光挑轉間勾勒出繾綣漣漪。

燭火之下,眼尾的那抹赤紅越發鮮艷奪目,生生為這張清冷玉顏添了分我見猶憐。

十三踏著夜風載著涼霧歸來時,未了不禁有些恍惚。

幾時起,他竟這般習慣等著她深夜而歸……

少年投映在墻上的側影,棱角初顯,低首的剎那,晃動的輪廓隱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得知今夜十三前去探聽消息,休言和休武便沒有回弟子禪房,而是同未了一起等在聖子閣,以致狐貍一回來就莫名生出股——出門狩獵,家中尚有幼獸嗷嗷待哺的錯覺。

她現出原身,臥伏在蒲團上,任休言拿著方綿柔清香的浴巾為她擦拭著被林中霧水打濕的毛發。

狐貍半瞇著金瞳,一臉的舒適慵懶,享受得很。好在沒忘記要緊事,她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將自己同九溪這一晚的所見所聞毫厘不差地覆述給未了,生怕遺漏了細節之處會影響小聖子的判斷。

未了聽著她的細述,越發沈默。少年好端端的一張俏顏此刻卻籠罩著寒意,冷肅異常。

休言更是聽得一驚一乍,在得知稚童之事時,憤慨得急紅了眼,險些錯手揪掉狐貍背上的雜毛。

“哎喲!”

“對不住對不住,”休言慌亂地賠著禮,又忍不住嘆息著,“青天白日,當真沒的王法了?!便是這祿康王權勢大到只手遮天,可天天在寺中對著佛祖菩薩,竟也做得出這種、這種傷天害理的禽獸行徑,難道就不怕身死之後墮入那阿鼻地獄,判他個永世不得超生、不得解脫?”

反觀一旁的休武,雖無法像休言這般犀利出口,卻也悄然攥緊了勁厚的雙拳,兩腮繃著,看得出後牙槽在用力噬盍。

十三料想到他們聽聞此事後必會憤然異常,可她總覺得這裏頭還夾雜著些別的什麽。

狐貍眼神流轉了番,“狐尚有一事想不通,玉峰寺捉走這麽多稚童做什麽?生生折磨得殞命,再拘了魂魄,怎麽看都詭異得很,難不成緒智和那楚膺祿在練什麽邪術不成?”

此話問得未了三人皆是一楞,隨即又陷入了尷尬窘境,神色各異。

未了自是無法同十三道出這背後的骯臟,而休言休武,這麽些年來,對祿康王的癖好多少聽聞一二,如今聽聞稚童案的前前後後,猜也猜得出這些孩子在生前遭遇的是怎樣的折磨。

可狐貍不同,她從未了解過人間這類不堪下作之事,即使她喜歡看那話本子,也多是些描寫男女情人間的艷事俗話,再者說,一只不是生長在狐族內的野狐崽子,從未接觸什麽秘法傳承,看不看得懂那些纏綿都尚未可知,遑論去理解、聯想得出楚膺祿的罪惡獸性?

眼見著三個大小和尚悶不作聲,十三只當他們亦不知,答不上她的問題。

狐貍抖了抖耳尖兒,沒繼續執著。

她轉而看向眉頭緊鎖的小聖子,見少年又在下意識地摩挲著空蕩蕩的手腕,瞧上去,這節玉白似乎更纖細了些。

回想近來種種,狐貍心中沒由來的不爽利,只盼盡快解決處理了楚膺祿等人,讓小和尚能早日恢覆清清靜靜的日子。

於十三而言,她倒是更想幹脆丟下此地的一切,帶著未了回琢玉谷,可她知這行不通,小聖子那顆聖心,如何能舍下肩頭的擔子……

“要狐說,此事也好辦,不如趁著緒智不在,狐幹脆守在玉峰寺幾日,尋個機會將那楚膺祿綁了來,一把狐焰燒燒他,逼他講出關人的密室暗格,你再去通知楚豫那小子,讓他帶兵來捉人,人贓並獲,幹凈利落!”狐貍擺著尾巴,越說越起勁,“至於後頭的那些彎彎繞繞,就讓那君王自去審理,你們這群和尚往後便待在寺中吃齋敲魚,管什麽天子寺不天子寺的!”

休言被十三的這說書式言論唬得一楞一楞,“聽起來這主意……還成?”

未了則輕嘆著搖頭:“這麽一來,你便暴露了身份。”

休言也反映過來,應和著:“對呀對呀。”

十三滿不在意:“這又何妨?狐將他帶去荒山野嶺,逼問出結果,再偷偷回寺中告訴你便可,即便他知道狐是妖,也不會知道狐同你、同奉先寺有什麽牽連。”

休言又一次搖擺:“是啊是啊。”

未了再次淺淺搖頭:“非是怕牽連奉先寺,你可曾想到,若是他因著忌憚你而承認了罪責,但彼時若無旁的人證在場,待到了聖上面前,他會將一切都推脫到你的身上,稱這一切都是妖邪所為,是你這狐妖蠱惑他,陷害他;若彼時有旁的人證在場,那同樣,這在場之人必會被他所構陷,稱其為妖邪同黨,將罪責轉嫁給你們,甩得一幹二凈。”

“人是他捉的,也是他關的,更是他害死的!”十三難以置信地驚呼,“便是這般顛倒是非黑白,眾人也信?你們那天子也信?”

未了解釋道:“若只是祿康王自己,輕言寡信不足為懼,但別忘了,他擁躉眾多,那些與他交好的皇親貴戚、袞袞諸公,眾口悠悠,到那時,重要的不是事實如何,而是什麽抉擇可兩全,既能平衡各方勢力、又能給百姓交代。”

這回輪到狐貍和休言雙雙楞住,休武亦是瞠目。

的確,任楚權再是明君聖主、再如何想撕了楚膺祿,如果真的是面臨這種狀況,他衡量利弊之後,大概也會選擇將一切歸結到妖邪作亂上。

可妖邪從何而來?恐怕最後還是會牽扯到奉先寺頭上……

休言瞪目結舌:“這、這也太……”他實在不知如何形容下去,猶豫著問道,“此事,要麽同寺主商議一番?”

這麽問並非信不過小聖子,實是他私心裏,別提有多擔心自家聖子了。

坦白講,如此覆雜的局勢,在他看來已不是未了這個十幾歲的少年人該挑大梁、擔重任、獨自面對的時候。

休言曾不止一次同休武抱怨過,他無法理解近年來寺主‘撒手擺爛’的行徑,這般累卵倒懸之危的時刻,將奉先寺一整個大攤子全部丟給小聖子打理,自己卻成日裏閉關參禪,落得清閑。

若日子就是撞鐘似的過,本也不打緊,可眼下這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怎麽說也是寺主,再靜默觀望、不替小聖子出面,委實說不過去了。

未了斂眸,沒作回答。

禪室陷入一陣沈默。

未了思忖了片刻,條分縷析地醞釀著對策:“藏人的密室,的確需要再去探查一番,不過,並非盲目二巡,”他看向休言,吩咐著,“明日,你啟程去一趟酲王府,既然是合作,便也要有合作的意識才對,你將調查到確有稚童被關在玉峰寺一事呈報與酲王殿下,再請其幫忙調查近來同祿康王交往密切,且時常出入玉峰寺的都有哪些皇親國戚,具體細節待我稍後書信一封,你轉交給酲王,他閱後便知此事用意。至於今日調查的情況,若他問起旁的……”

休言打斷未了的顧慮:“聖子放心,弟子曉得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應對酲王殿下還是不成問題的。”

未了點頭,“嗯。”繼而轉向十三,道出下一步計劃,“待到酲王有消息送來,再讓休武同你一起去探查。休武雖沒有術法護身,但勝在功夫強,隱匿行跡還是不成問題的。”

十三本想拒絕,於她而言獨自行動必然是方便自在得多,但轉念一想,下次去玉峰寺可是說不好能否將九溪‘借’出來的,她若執意獨自前去,眼前這犟脾氣的小聖子是說不通的。

這麽一衡量,休武跟著她也無不可。

狐貍懶懶地揚了揚爪子,表示讚同。

未了顯然很是滿意狐兒的乖巧,繼續道:“至於紅嬌夫婦……聽起來,的確不似單純的偶然卷入,太過巧合之事往往皆非如此。”

“沒錯,狐亦是這麽認為,”十三點頭,“但玉峰寺中能與他們產生聯系的,約莫只有緒智了,可狐瞧著,紅嬌夫婦對玉峰寺的態度並不友善,推及此,同緒智即便有關聯,狐估摸著,惡業大於善緣。”

未了若有所思,並沒有立即認同這個觀點,“此事還需再斟酌,現在尚不知他們與稚童一事牽連深淺,下次你需得小心應對才是。”

十三:“狐曉得了,你莫擔心,狐回來前,也叮囑了小黑小白留意著那夫婦動向,若有異常,他們自會傳消息來的。”

未了:“如此甚好,那便辛苦二位大人了。”說著雙手合十,朝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方向施禮以示敬意。

狐貍從蒲團上起身,擡爪跳進未了懷中,仰面詢道:“老和尚那處,你是如何想的?”

終是逃避不得,未了吐氣輕嘆:“此事,我會同師父再議。”

……

自從上次水陸法會之後,師徒二人已許久不曾像這般促膝長談。

未了註視著安定如菩提古樹般的元慧,不禁有些恍惚。

元慧出關後,變得愈加寡言,若不是未了日常請安時還能得他回應一二,簡直與寺中的銅像沒什麽區別。

與其說閉關為緣由,不如說元慧是以此為借口避開與他人交流,這個‘他人’,在未了看來,大概獨指自己。

不止如此,元慧近來頻繁出入藏經閣,有時甚至會待上晝夜,不知究竟在尋些什麽。

未了揮散開稍顯淩亂的思緒,緩緩開口:“正如方才所述,那些受困的童子,不止生前受盡折磨,死後亦不得安生,目前的情況已容不得奉先寺再置身事外,弟子知曉,此事過後,安穩日子恐怕不多了,但與其相比,我等的安穩,又算什麽呢?”

元慧喏動著嘴角,沈聲誦念著佛號:“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但並不昏聵,眾生卻不知一切善惡之果終須自食。”

未了:“南楚的佛寺,早該好生清整一番了。”

元慧細細端量著面前的未了,少年人已初長成,曾經的稚嫩溫軟褪去,漸漸露出明銳沈穩,不變的仍是那份澄澈。

元慧:“聖子做決斷即可,老衲無意見。”

未了擡頭直視師父:“便是奉先寺不覆存在亦無礙?”

元慧意味深長:“奉先寺何去何從,皆是命數使然,聚散興衰的是人,而非一座寺院,奉先寺、玉峰寺,在此地抑或是他處,又有何幹?若心念不動,佛法便不散。佛度眾生,但眾生需得有緣才行。聖子既遵從本心行事,便無需顧及這些。”

老和尚撚著手中的佛串,柔潤的白檀珠輕輕撞擊,發出悅耳的叮咚聲,與他開口時的枯沈截然不同。

未了卻有些恍惚,明明之前元慧為了護住奉先寺的安寧才同聖上楚權協商交易,可現在又變得這般不在意。

此心安住,天下皆是聖地佛土。

若僅僅是這個道理,師父不會今時今日才悟得,很明顯,他老人家在隱瞞什麽。

未了:“師父,您所慮究竟為何?即便是管窺之見,徒兒也想替您分憂。”

元慧慈顏盡展,寬慰道:“了兒莫做多想…你當知曉,占蔔之事,終究是凡人妄圖窺探天機,然天機又豈是那般易得?蔔筮再精準,不過是吉兇悔吝的預判罷了,可最終行事的是人,又如何勝得過天意?…你且安心做你想做的便好…”

他頓了話音,目光穿過窗牖,望向窗外青玉石似的晴空,初夏的暖陽灑在庭院內的郁郁蔥蔥上,一團雜絨忽閃而過,他眼底溢出笑意,“待玉峰寺一事了卻,你不妨出去游歷一番,同那狐兒去靈界走走也未嘗不可。”

未了見元慧再一次回避了他的詢問,不覺地抿緊雙唇,心中不安愈加強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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