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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話 只因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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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話 只因相似

珠翠紗帳的暖閣,無有窗牖,四壁環嵌著鎏金宮燈,影影幢幢,昏暗迷情。

長案上的玉盤翻覆,杯盞傾倒,漿果和美酒揉碎相交,浸汙了雪白的絨毯;錯金螭獸香爐中還燃著昂貴的秘制香料,空氣中彌漫著濃烈且渾濁的情欲味道。

層疊紗帳中的紫玉床上,祿康王赤裸著橫陳,面目潮紅,一臉饜足地酣睡。

床榻邊的貴妃躺椅上,面容迤邐的少年被綢緞細繩極具技巧地捆綁著,繩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床柱上,只餘出些許距離,將將夠人翻身側仰。

少年一身改良過的紅綃僧袍,衣襟半敞,露出布滿紅痕的光潔玉肌和修長的雙腿,內裏不足遮羞,長袍下擺破碎的不堪入目。

徐小公子還未從方才的折辱中緩過神來,臉上的驚恐卻比不上眼底的絕望。此刻他仍能感覺到那令人作嘔的觸碰,眼前不時閃現被強迫觀看的那些骯臟情事的畫面。

他微微側過頭,幽幽地望向榻上那具癡肥臃腫、皮膚粗糙蒼老得像破舊的抹布似的攤在錦被上散發腐朽之息的身體,雙眸漸漸溢滿混雜著憎恨的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紅綃。他緊咬著牙關,將雙唇抿成青白色,如此才能勉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同時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淩亂的呼吸,很怕聲音大些便吵醒榻上的魔鬼,招來又一輪的淩虐。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帶到這裏的,眼前經歷的一切仿佛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夜市那晚,在戲臺前,一股刺鼻之息忽然襲來,他連人影都未曾瞧清楚便昏了過去,再睜眼時,已然身處在這魔窟煉獄之中。

春日宴上短暫的相處,已讓他深感不適,本能地逃離,卻不想,仍未走出對方的獵狩範圍。

怎麽會這樣呢?

世上怎會有如此骯臟不堪之事?

而遭遇這不堪的,又為何偏偏是他?

他自認不曾有過頑劣、不曾忤逆過父母師長、更不曾傷害過無辜弱小,如今這一劫,難道僅僅是因著他一時貪玩愛熱鬧的懲罰?

年幼的小公子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至此,身心遭受的折磨已讓他驚懼絕望。

一陣綢緞摩擦的窸窣聲響起,被祿康王肥碩身體掩住的床榻內側,纖細蒼白的少年緩緩坐起,寸絲未掛的身子上,布滿了青紫紅痕,長發微亂披拂,將那痕跡顯得更加觸目。

不同於徐小公子的雌雄莫辨,少年的面容清秀中透著幾分英氣,一張殷紅朱唇尤為顯眼,唇珠微微翹起,倒是為這英容平添了幾分媚意,他緩緩擡起眼皮,望向貴妃椅上的徐小公子,眼神迷離漠然,漆黑的眸子好似寒潭一般深沈,仿佛還飄著一層淡淡煙霧,冰冷僵硬,毫無生息。

二人視線相遇,小公子眼中劃過覆雜情緒,不忍,擔憂,還有那難以直面的不堪……他輕輕垂下目光,掩住眼底的破碎,卻沒止住它的墜落。

啪嗒,啪嗒…

“哭什麽哭,不如省省力氣。”少年冷冷地開口,似乎是處在轉聲期,聲音有些沙啞滯澀。

小公子身子僵了瞬,卻不知為何,隨後顫抖得更厲害。

朱唇少年沒有安慰的打算,擡手探向榻邊,撈起地上那件薄透的紗衣,隨意地披在身上,雖然半遮半掩更顯風情,但廖勝於無。

他熟練地跨過祿康王下了床,赤腳走到食案邊,伸手掀開香爐蓋,隨即將藏在小指長長指甲內的灰白粉末盡數添了進去,很快,閣室內的麝香多了絲苦澀的味道。

徐小公子看著少年這一系列動作,驚訝地瞠目,腮邊還掛著晶瑩,卻顧不上繼續哭,忙低聲追問:“你、你在做什麽?”

“放心,這藥只對他起作用。”

“這是毒藥?你、你懂醫理?”

少年沒有回答,轉身來到徐小公子身邊,垂眸而視,擡手輕輕拭去他腮邊的淚珠,平靜開口:“我幫你逃出這裏如何?”

徐小公子一怔,隨即急切道:“真的可以嗎?你真的有辦法?小春,唔——”

他激動得險些沒控住音量,好在小春及時擡手掩住了他的嘴。

“小聲些,即便這老東西暫時醒不來,外面可還有那些看門的狗呢。”

徐小公子神色慌張地點頭。

小春這才將手移開,邊替徐小公子解著身上捆著的繩帶,邊叮囑著:“待會兒聽我的安排,你需得記住所有路線,莫要出岔子,能不能順利離開,就看你運氣了。”

徐小公子掃了眼床榻上睡得更加沈的祿康王,著實有些懵,顫聲輕問道:“我們如何逃?這便能走嗎?”

光顧著激動於能逃跑的消息,他並未留意對方的話中之意。

小春手指一頓,“是你,不是我們。”

小公子猛地按住少年細瘦的手臂,難以置信地追問:“這是何意?既然能逃走,為何不一起?”

少年擡眼細細打量著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緩緩開口,卻沒有正面回答對方的問題。

“你可知,為何這些日子以來,他從不真正對你做那般事?”小春望進那雙讓其陷入惡魔之手的眉眼,嘲諷似的勾了勾唇,“真是可笑,明明垂涎渴望到不行…”

小公子忽地僵住,想到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面,露出厭惡之色。

沒錯,這些日子,他被迫換上清透華貴的紗袍,再被粗魯地撕碎,被觸碰,被啃咬,被折辱,但每當他以為即將被那樣對待時,對方都停了下來,反而揪著旁邊的人壓住肆虐,可雙眼仍舊死死盯住他不放,那毛骨悚然之感,就好像那身下被折磨的其實是他。

這其中的詭異違和,他不理解,也不想去探究。

“因為你像極了那位。”小春看出了他閃躲的心思,卻沒有縱容憐惜,而是生生戳破,“奉先寺的那位聖子。”

只有這般謫仙的人物,才能讓向來色欲熏心且行事無所顧忌的祿康王肖想這麽多年卻無計可施,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他能將聖子擄掠回來,怕是也難以動手。

雖然小春沒見過聖子本人,但他曾偶然在祿康王的書房中看到過對方的畫像,即便只是淺淡側影,亦能窺得出那位的不染俗世、脫於紅塵之姿。

他能瞧得出祿康王對畫像中人的癡迷,以及被那神聖不可侵擾逼得克制的模樣。

所以當他見到徐小公子的那一刻,著實被這相似的程度驚到,待看到祿康王對待徐小公子的方式,他也就不覺奇怪了。

小公子臉色發白,不由得咬緊了下唇,胃裏再次痙攣著抽搐著,有什麽叫囂著沖出體內,仿佛要通過嘔吐來掙脫這種難以言喻的厭惡。

渾身一片冰冷,宛若浸入冰窟,他攥緊了微微顫抖的雙手,指尖狠狠紮向手心,卻半分疼痛也感受不到,“所以呢?我還要感謝這份相似嗎?”

這句話似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唇齒間甚至帶著哽咽。

他無法理解這一切,他的遭遇,只是因為他與那人長得像,可他的最後一層防護,卻也是因為這個。

可到底憑什麽呢?

“你的確要感謝這份相似。”小春並非不理解他內心的痛苦掙紮,可眼下,這是他們唯一的倚仗,“不止你,我們被帶到這兒的所有人,已死去的,還活著的,都要指望著你的這份相似,才有解脫的希望,所以我們會幫你逃走……待你出去後,定要趕快去奉先寺找那聖子,只有你的這張臉,才能讓他相信這裏的一切,除了他,怕是沒人能對付得了祿康王了。”

小公子的臉龐上盡是惶恐不安,他極力遏制著內心的無助,看著對面的少年,眼中再次溢滿淚水,“小春,你同我一起走好不好?我怕、怕自己無法…我做不到…”

少年表情瞬間淩厲,他一把抓住小公子的肩,猛地拉向自己:“你必須如此,你定要做到!記著,你身上背著我們這些人的命,你也大可背信棄義,只不過,”他瞇著眼,湊近受驚的小公子,側首伏在他的耳邊,朱唇開闔,一字一句地低語道,“小人這副身子不知還能堅持幾日,到時就算是做鬼,也會找上小公子的。”

算不得威脅,更像是身處深淵,於絕望中吐出的詛咒,明明知曉這是妄言,卻不由讓人身起寒栗。

徐小公子怔忡著,先是囁喏點頭,又搖頭,有些不知所措:“我若能逃走,斷不會做著背信棄義之事,我、我只是怕,怕自己逃不掉,怕找不來聖子,怕…怕等不及救你們出去,該如何是好…嗚嗚嗚——”

小春看著抽泣不止的小公子,雙眼閃過茫然,“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連佛祖都站在了禽獸這邊,他們這群螻蟻又能如何呢?

半晌,徐小公子終於冷靜了下來,紅腫著眼睛,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你放心,我定會盡力去做的。若是能順利逃脫,你可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做的?”

少年聞言,垂眸流連著身上的痕跡,神色愈發黯然,原本就毫無血色的面龐,覆上一抹難以掩飾的淒然之色。

他微微抿起殷唇,露出勉強的笑意,“若是你能順利回到建業城,還需勞你去趟南城雲胡街,尋一戶賣山貨的李姓人家,替我…報個平安,讓他們莫要來尋我,往後餘生,他們的小春便是入了佛門,與塵緣盡斷皆了之人。”

這樣至少,他們心中,人還活著。

阿耶,是孩兒不孝,不能為您養老送終……

嫂嫂,這些年,你受苦了,原以為是兄長沒福氣,不承想,我也……若有來生,換小春來照顧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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