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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話 他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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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話 他惱了

聖子閣,寢室內,燭火昏黃,寂寂悄悄。

未了坐在窗邊的青案桌前,僵著臉,看著眼前剛剛越窗而入的雜毛狐貍,寒霧將那身皮毛都染上了濕冷水汽,不由得蹙緊眉頭,“去哪裏玩了?如此晚歸。”

“亂講,狐才沒有玩,狐方才可是去了趟禁苑,”十三跳下青案桌,抖了抖毛發,“你猜狐見著誰了?”

顯然沒意識到自己‘深夜不歸宿’的行為惹人擔心。

小聖子的面色分明已經冷意難掩了,奈何雜毛狐貍毫無所覺,很是驕傲地侃侃道出今夜收獲。

“你說,你去了皇宮禁苑?”

很好,未了現下板著的臉,仿佛罩上了一層寒霜,聲音也冷了八度。

十三:“是…啊…”

???

狐貍總算覺出不對勁兒了,準備擡爪上榻的動作都僵滯住,隨即緩緩收回四肢,再次回到青案上,與未了平視。

“小和尚,你可是生氣了?”金瞳眨了眨,帶著些不確定。

未了眉宇間浮現抹憂色,少年的紅唇即使生氣地抿緊,也還是那般好看。

“為何要擅自行動?你難道不知私闖禁苑有多危險嗎?”

“危險?”十三不解,“狐又不會跟人正面沖突,再說,即便是同凡人對戰,只要不是修為高深的術士,狐也不會落下風,又何來危險之說?”

未了:“帝王居所皆布下了古陣,專為驅除妖邪陰祟。”

狐貍先是一楞,隨即嫌棄地斜了眼他,“狐是靈獸,不是邪祟,這種陣法對狐不靈。”

未了此刻才深刻體會到五子圍的憋悶,這狐貍滿口道理,卻不知自己錯在哪裏,“所以也就沒必要提前同貧僧商量是嗎?”你不知我會擔心嗎?

十三不蠢,此話一出,也意識到自己今夜這火是點在了何處。

“狐、狐也是,臨時決定的,不是有意瞞著你的。”雙眸閃躲,支支吾吾找著借口。

未了默不作聲。

狐貍不喜歡人類幼崽一副冷冰冰、沈默寡言的樣子,見如何都不管用,沖動之下,一個撲身跳進未了懷裏,張著狐嘴一口咬住小聖子白嫩圓潤的下頜。

雖然控制了力度,但這出人意料的上嘴,咬得未了瞬間呆住,僵在原地,恍若入定。除了下頜處被尖細牙齒摩擦的感覺外,還有溫熱清冽的氣息拂過,似微風撩動心尖。

咚——

何處漣漪起,無聲似有聲。

小聖子眸底蕩起波瀾,心弦被輕輕撥動,可此時,他還未能明白這抹異樣源自於何。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也不知,若是五子圍瞧見這一幕,該作何感想。

(五子圍:……總覺得,自己離開得有些匆忙……)

……

半晌,狐貍收回牙齒,擡爪撥弄了下狐耳尖尖,也是沒理清自己為何突然‘出口’,但總歸是打破了小和尚的冷臉。

“狐下回會同你商量再行動的,你這小禿頭,就莫要冷著臉了,先聽狐跟你說……”

反觀未了,只覺識海淩亂,呼吸不暢,即便僧袍將他嚴絲合縫地裹著,但從脖頸往上,泛著的紅潤已變得肉眼可見,連薄薄眼皮上的那條纖細的折痕都似被染上了棠色般。

可憐小聖子還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但雜毛狐貍已經開始講述自己趴在別家宮殿頂上的所窺所聞了。

耳邊的徐徐贅述讓他漸漸冷靜下來,片刻後,思緒隨著十三的話而轉動。

“……所以小和尚,你覺得那位人帝夫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還有,酲王也是,他提到老和尚同人帝的交易,似乎還神神秘秘地密謀了什麽,狐以為定不是好事。”

未了手指不覺地摩挲著空蕩蕩的手腕,陷入沈思,障霧看似愈加濃烈,然而卻能漸漸瞧見暗湧的源頭了。

“聖上與師父的交易,無非就是崇佛風氣的收斂,但會保下奉先寺,”他已知元慧的用意,雖然並沒有得到直接的答案,也足以讓他推斷出當下的形勢,“這筆買賣對聖上來說,並不虧,即便師父沒有提出條件,短期內,奉先寺的地位也不會被輕易動搖。”

祿康王的激進作風已經讓玉峰寺囊括了近半個南楚貴族勢力的擁護,這‘皇室別苑’若是面上再沒有能夠牽制的存在,勢頭將是新帝無法控制的。而最合適的牽制,就是天子寺了,即使名存實亡,但只要帝恩稍加平衡,這座高臺便塌不了,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滅佛非易舉,確實需要循序漸進。

不得不說,楚權的帝王手腕,還是很有一套的。

狐貍再次化出人身,坐在桌邊,蕩著雙腿,長發因沾染了寒露還帶著微微濕意,冷冽的清香卻變得更為濃郁。

“那就是說,楚權讓那小帝姬高調鑾駕地來奉先寺,是做給外人看的?”他倒是權衡得心滿意足。

一想到小帝姬又要嘰嘰喳喳地找來,十三都沒意識到自己心裏為何會生出不耐,淡漠疏離之色瞬間掛在臉上。

未了聽十三直呼帝王名諱,本以為不妥,但擡眼看見那冷白的妖冶之顏,點墨紗衣,水沈為骨玉為肌,恰似畫中走出的神女,淺金眸子劃過月夜銀華,帶著睥睨萬物的氣勢。

人間的帝王又如何,直呼名諱,倒也無甚不可。

他不覺垂眸莞顏,嘴角淺揚著。

狐貍眼尖地瞥見小聖子的淺笑,似有所誤會。

喲,看來還挺高興?

十三冷著眉眼嘲諷:“怎麽?你這小禿頭倒是很期待給帝姬教授課?她怎得還沒學會?狐真是難見這般蠢笨的!”

別管是《連山》還是《歸藏》,都是先天、後天那幾卦相摩相蕩而出,一卦蕩成八個卦,再怎麽變,統共不過六十四式,掌握了規律,多思多悟,自然有成,那小丫頭顯然沒得這慧根,不若放棄。

狐貍越想越不順意,幾顆犬齒亮了又亮。

未了滿頭問號:……貧僧,也不曾說過什麽……

不明緣由,那就“咳,咳咳——”

十三側目,雖寒著臉,卻勾挑手指,床榻上的薄毯便飄了過來,輕柔地披在了小聖子身上。

只能說,這戰略性的柔弱同以往一樣好用……

未了眼底盛滿暖意,順勢轉移了話題,“至於酲王,從前便覺得有些奇怪,相比於聖上對佛教的不喜,酲王殿下,怕是近乎厭惡。”

不知是否與師父和悟凡師叔等人口中所說的‘當年之事’有關,還需探探究竟再做打算。

“狐也是這種感覺,”十三手指繞著發絲,盤算著提議,“不如…過幾日待那楚十六回揚城時,狐也跟去瞧瞧?看他到底琢磨什麽壞事兒呢。”

未了凝眉,“不可,你獨自遠行不妥。再者,卦象已顯出吉兇,無論他在作何謀劃,眼下我等勢必要守藏以待。”

淮地算什麽遠行?以狐的腳程,頂多一個時辰,又不是坐牛車逛蕩…

當然,這話她可沒敢說出口。

“狐不是獨自前往,狐會帶著小黑小白一起,如何?”十三不死心地爭取。

未了知她之意,“我記得,上次九溪施主說過,冥府的差吏,不得參與陽間事,你這般,會讓兩位無常大人為難的。”

十三安慰:“你放心,他們只是保護狐,打探情報的事,狐自己做就好了。”

未了還是不放心,但一時又說服不了這只主意正的狐貍,只好敷衍著:“此事再議,先應對盈時帝姬吧。”

狐貍不屑地哼了哼聲,跳下青案,變回狐身上了床榻,一言不發地背對而伏。

未了:……五施主當真是了解這狐兒,怪不得走前留下那番請求,看來要多安排些課業給她才行。

……

未了吹熄了燭火,借著隱隱月色輕步行至榻前,望著眼前蜷成毛團的狐貍,不知怎地,眼前卻晃過墨染紗衣的清冷少女,他微微一怔,呆立在榻前,眼底盡是困惑。

許久後,他頷首垂眸,恢覆了那片澄凈,隨即輕手輕腳上榻,安然入眠。

……

……

潮濕的地牢,充斥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一間窄小逼仄的牢房中,關著七八個囚犯,盛裝排洩物的恭桶旁,蜷縮著一個身影,花白的頭發打著黏膩的綹,面容蒼老,汙垢藏匿在褶皺中,讓人不堪直視,他右臂垂在身側、不自然地彎曲著,幹癟佝僂的身體,若不是胸部還在緩緩起伏,倒更像是一具幹屍。

廊道傳來腳步,在深夜寂靜的牢獄中激起淺淺地回聲,讓人辨不出究竟是幾人通行。

片刻後,一個身影停在這間牢房門口,栓門鎖鏈的聲音響起,隨即揚聲喚道:“葷和尚,醒醒吧,跟我們走一趟。”

蜷縮在恭桶旁的身子受驚一震,這被戲喚作葷和尚的,便是當年強搶人妻又逼得對方香消玉殞的清泉。

清泉瑟縮地擡起頭,看向獄卒,怯怯問道:“官、官爺,這是要做何?”

獄卒用力地拍著牢門,以示不耐,“少廢話,動作快些,磨嘰什麽?”

牢房裏的其他人也瑟瑟發抖地縮在地上,大氣兒也不敢喘,清泉只得顫顫巍巍地起身,挪出牢房,提心吊膽地被帶走。

獄卒將清泉帶到一個暗房前,推搡了下他,“進去吧,有位大人要見你。”

“見我?”清泉見獄卒一臉冷漠,沒有為他解惑的意思,他吞了吞口水,只能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房間裏,有誰隱坐在角落中,清泉頓住腳步,半晌,才試探地向前挪動。

“你是……”清泉看著眼前的人,瞳孔微微張大,透著錯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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