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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話 帝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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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話 帝王之家

南楚的帝宮禁苑臨嶺而居,前觀淮水,分上南、下北二宮,相距七裏之遠,以覆道相連,總計殿宇百座,遍及百裏,脈連之勢如臥龍盤踞。

覆道中,帝行中道,護從夾護左右,十步一衛。

這鴻圖華構之貌取‘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之意,是武烈帝命工匠仿造那傳說中‘閣道絕漢抵營室’的阿房宮所建。

站在臺基高鑄的宮城上,便可眺望建業城外的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將參差繁盛的萬家燈火收入眼中。

被層樓疊榭環繞其中的北宮正殿——鸞鳴殿,是皇後苻氏的寢宮。

殿高三丈有餘,玉階彤庭,丹楹刻桷,碧瓦飛檐展如鵬翼,澄清池水環繞四周,殿前蒼郁嵯峨、廊腰縵回,殿內金窗繡戶、珠箔銀鉤。

雜毛十三當下可不知她七姐的那些愁腸百轉,而是一門心思借著夜半雲影,隱在鸞鳴殿的反宇檐牙上,窺瞧著暖閣內室中的帝後。

暖閣雖並不像前殿那般寬敞,勝在溫馨精致,椒塗四壁上的銀枝宮燈,映得廳室明如白晝。

歲寒松竹梅的六曲折屏前,身著黑金暗紋廣袖常服的青年席地而坐,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嚴在不知不覺中盡顯,令人望而生畏。

楚權此刻正側倚著矮腳長案,左手拿著楠木骨架,右手執著把小巧刻刀,劍眉凝成直線,仔細對照案幾上苻氏親手繪制的花紋圖樣,專註雕琢著手中的木料。

長案的另一側,苻氏螓首微垂,素手執筆,描繪著花燈的屏面,墨彩琢染勾勒間,花鳥栩栩如生。

她身著藕絲褐色的雲紋錦衣,飄帶上的彩鳳紋與頭上銜絲梨花鳳冠遙相呼應,流朱發簪斜插在垂雲綰髻中,隨著她的動作輕蕩著,撥弄出珠玉相攜的清脆。

苻氏的容貌算不得絕色,可卻溫婉至極,楊柳細眉微微掃入雲鬢,眸如碧波,水潤盈澤,整張面容只是淡抹紅妝,便如明珠生暈、美玉生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滿腹詩書的清氣。

周身蔓延著特殊的靜謐柔和,似乎只要待在她身邊,‘閑看雲卷雲舒,但聽歲月靜好’便突然有了意蘊。

怪不得楚權做了這一國之君也只獨寵她一人,連見慣了美人妖魅的狐貍十三,都忍不住升起一股子想要同她親近的沖動。

十三:這個雌性,周身暖融融的,嗚呼~狐甚是喜歡~阿娘不發脾氣時都沒這般親切。

(淮娘:……)

‘啪——’

幹脆利落的木碎聲再次響起,拉回了雜毛狐貍的註意力。

十三擡爪輕拍:漂亮!

苻氏聽見聲音,只是稍稍頓了下筆尖,便繼續勾勒,直至完成最後一片枝葉,才收了筆勢,擡眼望向正繃著張臉、菱唇拉緊成直線的楚權,帝王的隱忍似乎已經觸到了邊緣。

瞧著夫君的孩子氣,她忍不住笑了出聲,畢竟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七根在他手中碎裂的骨架了。

楚權被她的咯咯笑聲沖散了煩躁,擡眼迎向那對秋水目,她眸底噙著的笑意讓他有些無奈,“夫人,今日這花燈,我怕是送不出去了。”

苻氏故作無辜地眨了眨眼,柔聲道:“這可是九郎自己提出的,說要做來送給萱兒,怎麽現下說得像是被強迫似的…總歸女兒也不是同我鬧了脾氣,你自己決定嘛。”

這嬌俏婉柔的模樣,似尚未出閣的少女,哪裏能看得出已為人母。

楚權摸了摸鼻子,又撫了撫額,深嘆了口氣,“也不知這丫頭像誰?怎麽就沒隨了夫人的‘好性子’?!”

苻氏嗤笑了下:“莫以為我聽不出你那話中的陰陽,同我抱怨可沒用,你還是好生想想怎麽哄萱兒吧。”

楚權:“唉!好好好,知道你們母女親近,我便是那個不招人稀罕的孤家寡人。”

苻氏美目淺挑,沒有理他的渾說。

楚權擡手拿了根新材,晃了晃手腕,尋摸著下刀點,比畫半晌,也未落下刻刀,他再次轉頭詢問道:“夫人,你說,萱兒是不是會更喜歡那種懸珠掛翠的簾燈?這種雕花細木的六角屏,沒甚新意,宮中常常見得,萱兒怕是都瞧膩了。”

苻氏:“九郎是覺得挑線串珠子比雕花容易?”

楚權支支吾吾:“這個嘛,我也,並非此意,我是說,珠簾的更華麗些,想必萱兒會喜歡。”

苻氏似笑非笑,眼底有種瞧戲的意味,“臣妾是沒意見,九郎若喜歡,可以試試嘛。”

這神情,這語氣,讓楚權著實拿不準了。

苻氏沒有理會糾結的夫君,拿起剛剛畫好的絹屏,輕輕吹著上面的彩墨,視線卻不著痕跡地瞟了瞟角落裏的三足獸紋漏壺。

檐上偷窺的狐貍很是意外,沒想到帝後的相處模式竟這般…就同尋常人家的夫妻一樣,琴瑟和諧,並無那些繁文縟節。

尤其楚權,威嚴淩厲的帝王在苻氏面前居然如此柔情,連自稱‘孤’都不曾。

十三抖抖耳尖兒,這倒是和狐在話本子裏看的那些深宮怨偶多有不同了。

……

庭院中傳來聲響,狐貍縮在暗影中擡首望去,只見一梳著俏皮鶴髻、穿著芙蓉彩衣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來,身後跟著個年歲同她差不多的小婢女。

十三覷著金瞳:嘖嘖,半載未見,這小帝姬還是這般活潑。

這麽瞧著,那張臉與苻氏倒是有七分相似,又繼承了楚權五官的深邃感,使得眉眼間的靈動透著三分英氣。

楚萱帶著小婢女自前殿穿過回廊,徑直來到暖閣前,守在門口的宮人見到帝姬紛紛施禮。

趙常有些詫異,帝姬向來守禮,像今日這般晚了還貿然尋來,屬實是意外。

他麻溜地迎上前,看著楚萱似乎有些心切的面色,關切道:“這麽晚了,小殿下怎得過來了?可是有要緊事?”

楚萱見到趙常,同樣意外,“父親也在?母妃不是說今日父親不宿在宮中嗎?”

趙常:“……”這問題,奴才可不敢回答。

他打量著小帝姬的顏色,回道:“聖上同娘娘正在裏頭說話,尚未歇息,帝姬可要奴才去通報一聲?”

楚萱微微嘟著嘴巴,不大情願地點點頭,隨即又叮囑:“你只同母妃說便是了。”

趙常當然曉得這父女倆正鬧著別扭,於是含笑應下:“是,奴才曉得。”

隨即走到暖閣門前稟報,“娘娘,帝姬來了。”

聲音大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裏面的主子聽清,又不會因著突然的擡聲驚到屋內的人。

本還在糾結如何下刀的楚權動作一頓,有些詫異。

苻氏眼中掠過笑意,也沒給楚權開口詢問的機會,直接應道:“萱兒來了?快進來吧。”

楚權被弄得措手不及,手中的花燈和刻刀頓時變得有些燙手,“誒,我這、”

還沒等他將手裏的東西藏好,楚萱便推門走了進來。

小帝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候:“兒臣給父皇和母妃請安。”一俯一起,始終垂眸,未發覺楚權的動作。

楚權僵著臉,含糊地應了聲:“恩。”

楚萱也沒多言,側目瞧向母妃,見苻氏招了招手,她便一刻不停地邁著蓮步來到苻氏身邊,依偎地湊過去,輕聲低語道:“阿娘,你不是說今日阿耶不留宿麽?早知道萱兒就不來了,阿娘怎得不讓宮人傳個信?”

苻氏伸手點了點女兒的鼻尖,也學著她的輕聲耳語,“你阿耶他用過晚膳就決定不走了,阿娘哪裏曉得這變故,總不好將人趕走吧。”

本就坐的不遠的楚權,將這悄悄話一個字不落地收入耳中,額角都止不住抽動。

他何時說過今夜不留在這?他不來這睡還能去哪?

那為了應付朝臣而新納的兩位夫人,在二者都有了身孕誕下子嗣後,他便不曾臨幸過。

雖然苻氏從沒表現過對此事的不滿,仍然恭順如常,可他知道,不管怎樣,這無奈舉措都已對她造成了傷害,然而生在帝王家,誰又能真的幸免呢?

他們倆都知曉這點,但誰也沒有主動聊起過這個話題,這些年,後宮多了誰、多了幾個,她都當作朝堂政事來對待。二人將此事埋藏心底,皆以沈默許之,仿佛只要不提,他們之間,就什麽都不曾改變。

她又怎會以此事來苛責對方呢?她的夫,是一國之君,早在她嫁與他的那天,便做好了一切準備,共夫也好,失寵也罷,這本就是深宮中所有女子的命運,倘若發生了,她也只能坦然面對,方可守住本心。

苻氏看得明了通透,而楚權也的確盡了心力,將君王所有的柔情都留給了這對母女。

所以此時,他當真有些委屈。

楚權的所有情緒起落,向來都避不過苻氏的玲瓏心思,這不,眼見著自己的夫君酸了,她才促狹著開口:“不過,你阿耶這會兒正為給你做花燈而發愁呢。”

楚權:咳咳——

小帝姬聞言有些詫異,亦多了絲欣喜,“花燈?給兒臣的?”但畢竟還在同對方‘冷戰’,所以還需得克制住表情。

別扭的可愛。

她悄悄斜眼瞥向楚權那方,見他似乎刻意地藏了什麽在身後,周圍散落的碎木屑和折斷的幾根骨架,印證了苻氏的話。

苻氏點頭,換著法子為這對鬧情緒的父女說和,“恰巧你過來了,不妨說說,喜歡哪樣?是雕花絹屏的還是珠簾玳瑁的?”

楚萱的好奇心徹底被勾起,眸子發亮,“阿耶真的會做?”

楚權見他疼愛的小帝姬終於對他露出了笑臉,瞬間忘記了方才頻頻折斷的楠木枝,當即誇下海口:“當然,萱兒說說,想要個什麽紋樣,再請你母妃多畫幾幅,阿耶都刻給你,待到上元節,讓你點上一排,如何?”

“哇~”,楚萱再按捺不住,興奮地起身跑到楚權身邊,滿眼期待:“那阿耶多做幾盞蓮花燈吧,萱兒想拿去送給聖子。”

楚權:……

檐上的十三:???

狐貍瞇眼,噝,這小帝姬……

剛掛上的笑容,就這麽碎在了帝顏上,楚權深刻體會到了如鯁在喉的滋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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