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羅城玉峰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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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話 羅城玉峰寺
不得不感嘆當初祿康王的封地選址絕佳——羅、宛、臺，三座水都似玉帶般繞著秦河。
南楚興盛的不止佛道，對於行商貿易的發展也很是看重，畢竟有這麽多僧尼道人要朝廷來養著，國庫不豐盈怎麽成？所以商稅收入向來是要緊項。
尤其是毗鄰建業的羅城，本就占著天然地勢，可謂是門客俱行，往來活躍，商旅舶至四海，北漠西域的奇貨美玉，於集市店肆中處處可見。
再加上祿康王擇此妙地而居，借由玉峰寺之便，商來賈往那是翻著花樣的玩兒。
有王爺牽頭，自然有官民響應，就連深居婦孺都想過一把打理店肆的癮。
且說未了一行人進城時，已是連續趕了兩日的路。
因著速度過於遲緩，青牛車上的報君知只在偶爾轉道時才會發出微弱悶響。
休言和休武專心趕著車，眼觀四周，一路小心提防，避免與接踵的行人貨郎擦身相撞。
五子圍借著軒窗半敞，閑覽車外的袂雲汗雨。
暮夕方漸起，華燈已初上，而這座水鄉澤城卻半點喧囂不減，仍舊是人群熙攘，車馬轔轔，徜徉著恣意，賣弄著繁華。
餘暉淡淡地普灑在青磚黛瓦的樓閣飛檐上，為這薄暮中的盛景增添了幾抹朦朧柔情。
為了不引起麻煩，進城後，十三便又在自己身上施了障眼法，所以此刻在外人眼裏，她就是個扒著車窗看熱鬧的少年和尚。
許是初次出遠門，目之所及皆是新鮮有趣。
“哇~~~小和尚快瞧，那邊有個和尚頭頂寶塔化緣，一、二、三…足足有七層之高！”
雜毛狐貍雖然外表做了障眼，可這內裏卻一點都沒想著收斂，這無遮攔的話一出口，便被車外離得近些的行人聽了去，紛紛轉頭瞧來，面帶著詫異、不解甚或是皺著眉頭不認同，心說這小和尚怎得這般無禮，難不成又是哪位氏族子弟進佛門掛個名頭做做樣子？
未了低聲咳道：“咳，如是，莫忘了，你現在也是佛門弟子。”
“狐…”
未了打斷狐貍的話，提醒著：“還有，不是‘狐’，要稱‘我’。”
五子圍聞言，嬉笑道：“便是‘我’也不大對，應當稱‘小僧’、‘貧僧’才對，如是小師傅？”說著，他還虛起眼，凝神觀視著十三的偽裝。
嗯，唇紅齒白，好一個下山溜進紅塵的小和尚。
“狐、我曉得了。”十三聳聳肩，顧不上五子圍的捉弄，只惦記著外面的熱鬧，“小聖子，你快告訴……額，我，這裏的和尚為何這般有趣？”要麽就是吹彈奏樂地跪拜，要麽便是頂塔化緣，梵境的佛祖怎會傳下這些規矩？
“這是因——”
“如是小師傅，關於這個，在下倒是知道些。”五子圍不知有意無意，截斷了未了的話，傾身移位坐到十三旁邊，探出骨扇指向那行大禮的一方，“你可看到那行禮跪拜之人的身後，還有一人舉著掛畫？”
十三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點點頭。
五子圍薄唇微揚：“那畫上所畫之物，便是他們此行所求。”
“一座寺院？”雖然已拉開了段距離，一雙狐眼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畫中之物。
五子圍：“不錯，籌銀兩修繕寺院，這麽一大筆善金，當然要吹打奏樂行大禮，陣仗大些，向善緣信眾表示感謝，也顯得虔誠些，而舉著掛畫，則是為了眾人一眼便曉得是為何化緣，接下來便豐儉由人了。”
十三聽得雙眼晶亮，“真是這般？那頭頂木雕塔的，便是要籌金建塔？”
她轉頭看向方才沒說上話的未了，似是求證。
“嗯，是這般。”未了本也不在意話被打斷，甚至覺得五子圍口中的解釋，要風趣得多。
早先他就覺著五子圍不似單純的妖靈之物，彬彬儒雅，舉止風流，若說是位世家公子也是可信的。在瞧見對方的白骨真身後，倒也是解釋得通了。
曾幾何時，也確是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少年才子吧。
“有趣有趣，往日裏在建業，狐、我還不曾見過如此新鮮的化緣方式。”狐貍感嘆，“這玉峰寺的地界可比建業還要熱鬧，倒真是分不清哪一個該稱作都城了。”
“小聖子，難道都城不流行此事？”五子圍搖扇，好奇地詢問道。未了斂了眸，淡淡道：“奉先寺向來不鼓勵此行的。”
朝廷對佛寺的優待政令已是超出清修的範圍，即便小廟小寺，也是能領到足夠的銀錢補給，化緣籌金之事，按理來講，十分沒必要。
而建業的佛寺又以奉先寺為尊，風氣自然也是跟著定了向的，如今羅城這般景象，甚至比三年前更誇張，原因為何，似乎並不難猜。
淺金瞳仁閃過異色，十三聯想到奉先寺的處境，止住了心下的好奇，沒再延續此話題。
五子圍見狀，輕轉著骨扇，懶洋洋地倚著靠背，轉頭閑看著繁華街市。
半個時辰後，牛車終於緩緩行出了接踵的集市中心。
休言回身鉆進車廂，見五子圍不知何時坐到了十三的同側，他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立馬側身貼著車廂邊坐到了另一側，開口朝未了詢問道：“聖子，前面快到玉峰寺了，可要尋個巷子停一停，先換上僧服寶衣？”
未了眉間晃過思緒，淡淡道：“不必了，就這般吧。”
休言：“那車壁上的寶珠玉玨裝回去嗎？還有阿青的雲母衣。”
未了搖頭，“也省了吧。”
五子圍黑眸微挑，玩味地環視了圈車身內室，他早先就覺得這輛牛車的規制不一般，車體敦厚，內室寬敞，軟榻靠背也非常舒適，車壁皆是白銅浮雕，青油纁，棚頂更是覆蓋著整張帷幔，亦是垂松繡竹，壁燈環繞，可算得上是王公品級了，區別無非是沒潛八牛拉車罷了。
只不過，總覺本該有些更為驕奢華麗的裝飾才對，可觀之車身外壁，卻素雅異常，現下聽來，怕是小聖子差人將那些寶飾都除了去，連青牛車飾都沒放過。
說來此車，原是先帝賞賜給聖子未了的，南楚獨一輛，畢竟千百年難遇的天生法眼，能降臨在南楚，是佛祖的垂佑，合該有些身份得宜的行頭才成。
未了向來不在意這些，聖上賜予，他便受著。
本也沒什麽，奈何在民風豪放不羈的南楚，獨一輛的待遇，可著實讓他吃了些苦頭，出行之路障礙重重，牛車一上路，任誰都知是聖子出行，若只是圍聚瞻仰便罷了，可耐不住百裏攔車，跪拜祈福的架勢。
這類情況出現了幾次後，未了就命休言休武將牛車的裝飾統統卸下，非必要時，都保持低調，果真，繼這之後的出行，順暢了許多。
休言方才的詢問，是聽聞玉峰寺此次的法會，聲勢很大，有些名氣的寺院寺主都會前往，更別提進了玉峰寺，就相當於進了皇家別院，他擔心這般場合，若是聖子太過低調，免不了被指有失禮節。
“走吧，直接過去便是。”未了示意休言繼續趕路。
休言見他如此鎮靜，明了他自有用意，便安心地退了出去。
……
提到這次法會，玉峰寺趁著秋祭，將原本的祭祀祈會改成了規模宏大且向來極其覆雜的水陸法會，也因此，法會的舉辦，比以往的秋祭推遲了些時日。
要說目的，司馬昭之心，看破不說破罷了。
這段時間，酲王楚豫借著新帝的榮寵也不知是代帝傳令還是自作主張，但顯然種種舉措都已經明裏暗裏地開始壓制南楚尚佛的風氣了，偏偏奉先寺任何回應都沒有，關起門來端的是個與世隔絕。
國師元慧與天子密談數時辰，這是盡人皆知的，可談話的內容，並無人知曉，先不論聖上的心思，元慧這態度就擺明了退讓避世，連帶著其他的寺院都開始收斂了起來。
民間傳言四起，有譜的沒譜的紛至沓來，甚至在文人學子間刮起陣陣清談之風。
風雷震動從來迅猛，沒多久，朝中百官便順勢分裂成兩派——保佛黨和滅佛黨。
保佛沒什麽好解釋的，但凡借著寺院斂財占地的氏族官民、皇族貴僧，沒有一個不想保全門第利益。
滅佛黨就有些意思了，這裏不得不提一提今聖的兩位新丈人了。
想當初，楚權因子嗣問題被逼迫充盈後宮時，雖有妥協，但也並非什麽心思都沒用，他挑選的兩位新夫人，其家族，皆是‘與佛無緣’的門第。
顧夫人出自淮陽王府，實則是將軍府，其祖父顧杞因是開國功臣被封為異姓親王，素來不喜佛道虛談，雖說顧氏的兵權早被收得七七八八，但近些年，南楚邊疆戰事頻起，現任淮陽王顧容雖是個文弱書生，但生的幾個兒子，倒是爭氣得很，個個封了將軍，領兵在外。滿門武將，當年在顧杞的家訓下，無一敢供佛念經。
另一位新夫人，則是丞相陸賢的外孫女。陸氏乃書香門第，世代皆是尊儒的文人，這麽個之乎者也的君子族系，對崇佛修道之事亦是排斥得很。
最初擇選這二位新夫人時，無人覺出什麽，而今，經過酲王這麽一折騰，新帝又不置一詞，眾臣通過細枝末節，不免品出些滋味來，原來聖上早有暗示了。
既然猜出聖心了，還等什麽，不能迎合鼓噪的臣子不是好狗腿，所以，就有了揭竿而起的滅佛黨——他們上來就提出肅清民風、削弱尚佛之氣，並奏請天子收回封賞給寺院的附屬莊園，認為入籍的僧侶既然已免去了賦稅，便再沒道理借由身份經商斂財，其言辭犀利，直指某些掛羊頭賣狗肉的皇親貴僧。
這麽一鬧，眼見著被波及的楚膺祿坐不住了，奉先寺想要如何他一點都不在意，但他祿康王費盡心力將這玉峰寺都打造成皇家後花園了，你楚豫說打壓就打壓，甚至都拋磚引出‘滅佛黨’了，他要是再不有所舉措，那就相當於默認了‘佛教勢衰，不日將落’的傳言，這不是要撅了他逍遙窟嗎？！
所以這場法會，暗裏揣的是何心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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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感嘆當初祿康王的封地選址絕佳——羅、宛、臺，三座水都似玉帶般繞著秦河。
南楚興盛的不止佛道，對於行商貿易的發展也很是看重，畢竟有這麽多僧尼道人要朝廷來養著，國庫不豐盈怎麽成？所以商稅收入向來是要緊項。
尤其是毗鄰建業的羅城，本就占著天然地勢，可謂是門客俱行，往來活躍，商旅舶至四海，北漠西域的奇貨美玉，於集市店肆中處處可見。
再加上祿康王擇此妙地而居，借由玉峰寺之便，商來賈往那是翻著花樣的玩兒。
有王爺牽頭，自然有官民響應，就連深居婦孺都想過一把打理店肆的癮。
且說未了一行人進城時，已是連續趕了兩日的路。
因著速度過於遲緩，青牛車上的報君知只在偶爾轉道時才會發出微弱悶響。
休言和休武專心趕著車，眼觀四周，一路小心提防，避免與接踵的行人貨郎擦身相撞。
五子圍借著軒窗半敞，閑覽車外的袂雲汗雨。
暮夕方漸起，華燈已初上，而這座水鄉澤城卻半點喧囂不減，仍舊是人群熙攘，車馬轔轔，徜徉著恣意，賣弄著繁華。
餘暉淡淡地普灑在青磚黛瓦的樓閣飛檐上，為這薄暮中的盛景增添了幾抹朦朧柔情。
為了不引起麻煩，進城後，十三便又在自己身上施了障眼法，所以此刻在外人眼裏，她就是個扒著車窗看熱鬧的少年和尚。
許是初次出遠門，目之所及皆是新鮮有趣。
“哇~~~小和尚快瞧，那邊有個和尚頭頂寶塔化緣，一、二、三…足足有七層之高！”
雜毛狐貍雖然外表做了障眼，可這內裏卻一點都沒想著收斂，這無遮攔的話一出口，便被車外離得近些的行人聽了去，紛紛轉頭瞧來，面帶著詫異、不解甚或是皺著眉頭不認同，心說這小和尚怎得這般無禮，難不成又是哪位氏族子弟進佛門掛個名頭做做樣子？
未了低聲咳道：“咳，如是，莫忘了，你現在也是佛門弟子。”
“狐…”
未了打斷狐貍的話，提醒著：“還有，不是‘狐’，要稱‘我’。”
五子圍聞言，嬉笑道：“便是‘我’也不大對，應當稱‘小僧’、‘貧僧’才對，如是小師傅？”說著，他還虛起眼，凝神觀視著十三的偽裝。
嗯，唇紅齒白，好一個下山溜進紅塵的小和尚。
“狐、我曉得了。”十三聳聳肩，顧不上五子圍的捉弄，只惦記著外面的熱鬧，“小聖子，你快告訴……額，我，這裏的和尚為何這般有趣？”要麽就是吹彈奏樂地跪拜，要麽便是頂塔化緣，梵境的佛祖怎會傳下這些規矩？
“這是因——”
“如是小師傅，關於這個，在下倒是知道些。”五子圍不知有意無意，截斷了未了的話，傾身移位坐到十三旁邊，探出骨扇指向那行大禮的一方，“你可看到那行禮跪拜之人的身後，還有一人舉著掛畫？”
十三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點點頭。
五子圍薄唇微揚：“那畫上所畫之物，便是他們此行所求。”
“一座寺院？”雖然已拉開了段距離，一雙狐眼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畫中之物。
五子圍：“不錯，籌銀兩修繕寺院，這麽一大筆善金，當然要吹打奏樂行大禮，陣仗大些，向善緣信眾表示感謝，也顯得虔誠些，而舉著掛畫，則是為了眾人一眼便曉得是為何化緣，接下來便豐儉由人了。”
十三聽得雙眼晶亮，“真是這般？那頭頂木雕塔的，便是要籌金建塔？”
她轉頭看向方才沒說上話的未了，似是求證。
“嗯，是這般。”未了本也不在意話被打斷，甚至覺得五子圍口中的解釋，要風趣得多。
早先他就覺著五子圍不似單純的妖靈之物，彬彬儒雅，舉止風流，若說是位世家公子也是可信的。在瞧見對方的白骨真身後，倒也是解釋得通了。
曾幾何時，也確是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少年才子吧。
“有趣有趣，往日裏在建業，狐、我還不曾見過如此新鮮的化緣方式。”狐貍感嘆，“這玉峰寺的地界可比建業還要熱鬧，倒真是分不清哪一個該稱作都城了。”
“小聖子，難道都城不流行此事？”五子圍搖扇，好奇地詢問道。未了斂了眸，淡淡道：“奉先寺向來不鼓勵此行的。”
朝廷對佛寺的優待政令已是超出清修的範圍，即便小廟小寺，也是能領到足夠的銀錢補給，化緣籌金之事，按理來講，十分沒必要。
而建業的佛寺又以奉先寺為尊，風氣自然也是跟著定了向的，如今羅城這般景象，甚至比三年前更誇張，原因為何，似乎並不難猜。
淺金瞳仁閃過異色，十三聯想到奉先寺的處境，止住了心下的好奇，沒再延續此話題。
五子圍見狀，輕轉著骨扇，懶洋洋地倚著靠背，轉頭閑看著繁華街市。
半個時辰後，牛車終於緩緩行出了接踵的集市中心。
休言回身鉆進車廂，見五子圍不知何時坐到了十三的同側，他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立馬側身貼著車廂邊坐到了另一側，開口朝未了詢問道：“聖子，前面快到玉峰寺了，可要尋個巷子停一停，先換上僧服寶衣？”
未了眉間晃過思緒，淡淡道：“不必了，就這般吧。”
休言：“那車壁上的寶珠玉玨裝回去嗎？還有阿青的雲母衣。”
未了搖頭，“也省了吧。”
五子圍黑眸微挑，玩味地環視了圈車身內室，他早先就覺得這輛牛車的規制不一般，車體敦厚，內室寬敞，軟榻靠背也非常舒適，車壁皆是白銅浮雕，青油纁，棚頂更是覆蓋著整張帷幔，亦是垂松繡竹，壁燈環繞，可算得上是王公品級了，區別無非是沒潛八牛拉車罷了。
只不過，總覺本該有些更為驕奢華麗的裝飾才對，可觀之車身外壁，卻素雅異常，現下聽來，怕是小聖子差人將那些寶飾都除了去，連青牛車飾都沒放過。
說來此車，原是先帝賞賜給聖子未了的，南楚獨一輛，畢竟千百年難遇的天生法眼，能降臨在南楚，是佛祖的垂佑，合該有些身份得宜的行頭才成。
未了向來不在意這些，聖上賜予，他便受著。
本也沒什麽，奈何在民風豪放不羈的南楚，獨一輛的待遇，可著實讓他吃了些苦頭，出行之路障礙重重，牛車一上路，任誰都知是聖子出行，若只是圍聚瞻仰便罷了，可耐不住百裏攔車，跪拜祈福的架勢。
這類情況出現了幾次後，未了就命休言休武將牛車的裝飾統統卸下，非必要時，都保持低調，果真，繼這之後的出行，順暢了許多。
休言方才的詢問，是聽聞玉峰寺此次的法會，聲勢很大，有些名氣的寺院寺主都會前往，更別提進了玉峰寺，就相當於進了皇家別院，他擔心這般場合，若是聖子太過低調，免不了被指有失禮節。
“走吧，直接過去便是。”未了示意休言繼續趕路。
休言見他如此鎮靜，明了他自有用意，便安心地退了出去。
……
提到這次法會，玉峰寺趁著秋祭，將原本的祭祀祈會改成了規模宏大且向來極其覆雜的水陸法會，也因此，法會的舉辦，比以往的秋祭推遲了些時日。
要說目的，司馬昭之心，看破不說破罷了。
這段時間，酲王楚豫借著新帝的榮寵也不知是代帝傳令還是自作主張，但顯然種種舉措都已經明裏暗裏地開始壓制南楚尚佛的風氣了，偏偏奉先寺任何回應都沒有，關起門來端的是個與世隔絕。
國師元慧與天子密談數時辰，這是盡人皆知的，可談話的內容，並無人知曉，先不論聖上的心思，元慧這態度就擺明了退讓避世，連帶著其他的寺院都開始收斂了起來。
民間傳言四起，有譜的沒譜的紛至沓來，甚至在文人學子間刮起陣陣清談之風。
風雷震動從來迅猛，沒多久，朝中百官便順勢分裂成兩派——保佛黨和滅佛黨。
保佛沒什麽好解釋的，但凡借著寺院斂財占地的氏族官民、皇族貴僧，沒有一個不想保全門第利益。
滅佛黨就有些意思了，這裏不得不提一提今聖的兩位新丈人了。
想當初，楚權因子嗣問題被逼迫充盈後宮時，雖有妥協，但也並非什麽心思都沒用，他挑選的兩位新夫人，其家族，皆是‘與佛無緣’的門第。
顧夫人出自淮陽王府，實則是將軍府，其祖父顧杞因是開國功臣被封為異姓親王，素來不喜佛道虛談，雖說顧氏的兵權早被收得七七八八，但近些年，南楚邊疆戰事頻起，現任淮陽王顧容雖是個文弱書生，但生的幾個兒子，倒是爭氣得很，個個封了將軍，領兵在外。滿門武將，當年在顧杞的家訓下，無一敢供佛念經。
另一位新夫人，則是丞相陸賢的外孫女。陸氏乃書香門第，世代皆是尊儒的文人，這麽個之乎者也的君子族系，對崇佛修道之事亦是排斥得很。
最初擇選這二位新夫人時，無人覺出什麽，而今，經過酲王這麽一折騰，新帝又不置一詞，眾臣通過細枝末節，不免品出些滋味來，原來聖上早有暗示了。
既然猜出聖心了，還等什麽，不能迎合鼓噪的臣子不是好狗腿，所以，就有了揭竿而起的滅佛黨——他們上來就提出肅清民風、削弱尚佛之氣，並奏請天子收回封賞給寺院的附屬莊園，認為入籍的僧侶既然已免去了賦稅，便再沒道理借由身份經商斂財，其言辭犀利，直指某些掛羊頭賣狗肉的皇親貴僧。
這麽一鬧，眼見著被波及的楚膺祿坐不住了，奉先寺想要如何他一點都不在意，但他祿康王費盡心力將這玉峰寺都打造成皇家後花園了，你楚豫說打壓就打壓，甚至都拋磚引出‘滅佛黨’了，他要是再不有所舉措，那就相當於默認了‘佛教勢衰，不日將落’的傳言，這不是要撅了他逍遙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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