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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話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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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話 再等等……

秋意正濃,驕陽似火,雲母牛車行駛在官道上,打破了林間的午時悶倦。

休言並未像以往坐在車內困覺,而是盤坐在休武身邊,雙手托在兩腮旁,無聊閑看鞭子一下下抽打在青牛屁股上。

過了會兒,終是沒忍住,開口埋怨。

“你輕些,阿青的屁股都大了一圈,定是腫了。”

休武:……

黃木車廂內,此時的氛圍,可以稱得上詭異。

三面環繞的榻椅,尚無一面虛空。

未了仍是坐在正向的那方主榻,自打上車後,便默默無言,閉目持經。

跟來蹭座的五子圍,與十三相對而坐於車廂兩側,各自守了面軒窗。

在五子圍的眼皮子底下,十三又不好化作狐身纏著未了說話(道歉),便只能眼巴巴瞟來瞟去。

……

——五哥,狐想、想帶未了,回琢玉谷……

嘶!

嘖!

五子圍想起昨夜的對話,骨頭縫都漏風似的發酸。

他頻頻蹙著清眉,明眸似閉非閉,手中的骨扇抵著額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

有恩不報非正道,對於十三想要報恩的心,五子圍當然理解,並且全力支持。

然而話說回來,報恩的方式有許多種,他都已經做好準備讓淮娘親自登門致謝,再贈予些靈界至寶妙法,又或者,許以承諾,如若未了往後修行需突破境界,琢玉谷自當派二三代表前來相助護持,可他未曾料到,這小狐崽子計劃的是將人拐回家。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等不得隨意幹涉凡人命運,會遭天道反噬的。”

“狐當然知曉,但那是在人界,若將他帶回琢玉谷,那便是依著靈界的天道規則,想來天懲也不會無聊到跨界追殺……”

“……”五子圍險些被氣笑,“照你這麽說,那凡人都躲去靈界好了,生死皆憑靈力和運氣。”

“五哥你這才是在說胡話,靈界哪裏那般好去,又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狐,也不是誰都是小和尚。”

“……”

五子圍頭大,他怎麽忘了這崽子的歪理可是三從一手調教出來的。

“我管不了你,但此事我也做不得主,既然阿娘早就屬意你來接任她的谷主之位,那此事便算作谷內議事,待回去你親自同她商量。”

五子圍心道,先不說阿娘,就是老三那關,你怕是都過不去!

十三:“!”義氣呢?

五子圍:“骨氣倒還有三分。”

“可是……”

五子圍換上一副語重心長,“幺幺,你可曾想過,凡人壽命短短幾十載,你若將他帶回谷中,是準備予他長生嗎?”

“不可嗎?”這樣他就能一直同狐在一起,一直做狐的玩伴,不可嗎?

“幺幺……”五子圍嘆氣,難得正色道,“旁的凡人許是可以冒失這一場,可未了是佛子轉世,這意味著,他多半是梵境佛祖派遣到人界濟世度人的弟子,即便不是,那他也是有使命在身的,這種情況,我等若是插手,怕是會為琢玉谷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天界九重之域,那些天族素來同靈界有嫌隙,雖說近來古陣的通道重啟,兩界偶有往來,但靈界封禁甚久,從那場戰役中幸存的上古神獸始祖或沈睡或隕落,至今還未聞哪一位現身,靈界,仍是無主之境。

好在有西境王母代為掌管地靈書命簿,算是靈界眾生的半個頭領吧。

只不過,西境王母是不會成為真正的靈界之主的,因為她早先是天族的尊神,至於為何後來又成為靈族的守護,其中的因由也是覆雜得很,暫且不做贅述。

總之,五子圍所言,便是讓十三好好斟酌一番輕重了。

相較於未了,五子圍同樣對她有救命之恩,且淮娘和谷內兄姐,對她的養育護佑之情,自然不是這短短三年相伴可比的。

十三很清楚,所以她猶豫了。

五子圍瞧著幺妹的低落,心中不忍,伸手輕輕揉著她微垂的頭。

豈料,他的好妹妹再開口,便讓他輕撫的手恨不得一巴掌拍下去。

十三:“那便如此,狐先不回谷了,既然凡人壽數無幾,那狐就陪他此生終了,護他今生周全。”

好一個陪他此生終了,護他今生周全!

聽聽,這都什麽話?五子圍越想越郁悶,早先便不該給這崽子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戲文,好的不學,偏往歪了走,‘癡情小姐俏書生’的套路全用在毛還沒長齊的小和尚身上了。

現下居然連家都不回?膽子大的,堪比她身上這二兩肉!

“你這是什麽想法?報恩是沒錯,可你留在這裏…嘖,你總歸是女兒身,他還是個出家人,如此進進出出的陪伴,在凡人眼中,有違綱常!”

十三歪首想了想:“那便不化形,狐就做只寵狐也成。”

五子圍:“???”這不挨揍是真沒邊了。

“少說這些無稽之談,你先同我回去,至於要如何報恩,與母親和諸位兄長商議後再說。”

十三揪住五子圍的寬袍袖口,擡眼直視著兄長,金瞳一片肅穆,“五哥,狐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未了他…”丹唇抿緊又松開,“狐這次誤闖入人界,才知現實遠比話本子更覆雜,奉先寺現下的處境很不妙,剛剛贏得那把椅子的人不知在想什麽,總之,小和尚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狐不能這個時候拋下他。”

雖然她時常想著尋找結界,也盼望著五子圍他們能來尋她,但歸心卻不似最初那般迫切,她更想跟谷中報平安,若是能帶未了回去當然很好,若是未了不同她走,她也想過照顧陪伴對方久些,報了恩情。

(休言:你確定是你照顧我們聖子?十三:……就屬你長了張愛說實話的小嘴兒唄?)

五子圍沈默,他知道這便是說什麽都沒用了,這狐崽子一旦下定決心,除非是敲暈了綁回去,否則帶不走的。

罷了罷了,也不知此番同這小和尚是什麽緣起。

五子圍心底長嘆,不為別的,帶不回去這狐崽子,他就是回谷也甭想清靜了。

……

牛車裏,規矩坐在對面的十三,瞥眼瞄到她五哥的表情,便知他是想起昨夜的談話了,此時更不敢亂動作,生怕觸怒對方,溫潤公子被掀了面具可是暴躁得很。

只是她不大明白,為何五子圍總是在擔心她與未了之間的相處?

十三轉頭打量了番闔目禪坐的未了,嗯,不就是個人類幼崽,何須擔憂?

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年和尚緩緩睜開雙眼,望向十三,目光沈靜澄澈,“可是有事要說?”

淺金瞳閃了閃,衣袂稍稍牽動,剛想湊過去,就瞧見對面抵額假寐的五子圍掀起半邊桃目薄簾,一瞬不瞬地盯著有所動作的雜毛狐貍,未置一詞,卻滿是深意。

十三被單眼瞧得心虛,兩只狐耳‘噗’得抖了出來,縮回了動作,開口敷衍著還在等她回答的未了,“唔…無事,腿麻了,動一動…”

說著又飛快地瞄了眼五子圍,見對方淺挑嘴角,似笑非笑地合上眼,這才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收起狐耳。

未了對此很是不解,也側目瞧向五子圍,見對方仍在閉目小憩,面上一派從容自在。他心底升起陣莫名,也不知昨夜這對兄妹聊了些什麽,能讓向來肆意的狐兒變得這般謹慎,甚至開始守起禮節。

這麽看來,她也不是不知禮,只是不願被束著而已。

如此也好,原本他尋思,找個時間也教教十三凡間的禮儀,以往她沒化形便罷了,但如今,既然多數都以人身示現,還是要懂些規矩,出門才方便。

算了,也都不打緊了……

回到屬於她的地方,自有教導她的長者,人界的這些繁縟禮節,本也不適合她。

未了垂眸,任思緒繞著,收在僧衣寬袖裏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撚佛串,卻探了一空。

他眨眨眼,微微滯澀,似乎才想起來自己的佛串還在那狐兒手上。

撚珠相撞的聲音響起,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只見十三正抿嘴蹙蛾,不知想什麽,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皎腕上的佛串。

這是完全據為己有了。

未了收回視線,卻不知為何心裏湧出慰藉,熨帖極了。

十三倒是瞧不出這些,只見著小和尚又低頭不語,以為他還在因自己的隱瞞而心中氣悶。

在她眼中,幼崽都是很脆弱的。

一個兩個,怎麽都這般難搞!唉,等到了玉峰寺,再找機會與他獨處詳談吧,小和尚當是好哄些的,問題不大。

……

三者正各懷心思,浮雕銅漆的車門被驀地推開,休言捧著油紙包矮身鉆了進來。

乍一看,被車內彌漫的詭異氣氛弄得怔楞在原地,一陣默默觀察後,非常明智地擠到十三身邊坐下,將油紙包放在中間的矮幾上,還未等他開口,這饞嘴狐貍便聞到了油紙溢出的香味。

“好香,是吃的嗎?休言。”

“就屬你這狐兒鼻子尖。”休言好笑地看著雙眼鋥亮、盯著油紙包不停嗅鼻子的十三,邊拆邊說道,“這是竹栗糕,這家在谷縣最是有名了,從前休武也曾帶回過寺中,聖子和我都覺著味道好。今日想到,便早起買了些。”

說著他拿出車內備好的粗陶瓷碟,麻利地為幾人分著糕。

“喏,嘗嘗吧,你定是喜歡。”

十三眼尖爪快拿到了第一碟,一口下去,彎了狐眼,“唔~~~吼粗(好吃)!”

休言笑笑,又裝了兩塊遞到未了面前,“趕了大半天的路,聖子怕是餓了吧,到下個城鎮估摸著還得幾個時辰,吃塊糕墊墊。”

未了點點頭,看狐貍吃得如此香甜,也不禁覺得腹中轆轆。

早在休言進來時,五子圍就睜開眼恢覆了坐姿,持扇淺笑著點頭,算作打招呼。此時看見幺妹狼吞虎咽,心底是又酸又澀,這是給崽子苦成什麽樣了,想她在谷中,要什麽沒有,來到人間才幾年,居然吃上幾塊粗簡的糕點都能開心成這樣。

唉!就這還不想回家呢。

思及此,這酸澀又添了幾分煩悶。

五子圍正想展開骨扇驅一驅煩悶,一碟糕點便遞到了面前,他擡眼對上少年清秀的鹿瞳,還沒來得及推拒,就聽對方熱心道:“喏,曉得你們狐貍精不吃也不會餓肚子,但嘗嘗也無妨吧。”

!!!

“噗——咳咳咳!”

“啪嗒!”

此言一出,塞了滿嘴糕的十三被噎得咳嗽不止,雙眼瞬間染了紅意,溢出水汽來,未了則是手一抖,竹簽上的糕又掉回了陶碟內。

車內空氣驟然凝滯,甚至寒涼了幾分。

休言不明所以,先不提十三和未了的反應,他手中仍舉著那碟糕點,對面的人卻遲遲不接。

“怎、怎麽了?”

只見五子圍收起骨扇,微微前傾著身子,單手支在案幾上輕托下頜,“小師傅,在下,是狐貍精?”那雙桃花目彎成撩人的弧度,對著休言笑得極深極深,卻掩不住眼底的狡黠玩味,“何以見得?”

休言皺眉,你妹妹是狐貍精,你不就是狐貍精?這有何難猜的。

“莫不如,你再瞧仔細些?”溫絮的尾音剛剛落下,俊顏便罩上了一抹朦朧,隨即,五子圍的面容漸漸生了變化……

休言註視著眼前的詭變,逐漸愕然……

“啊啊啊——”

車外的休武,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尖叫嚇了一跳,手中的鞭子輪了個空,不輕不重地擦過牛身。他剛想回身敲門詢問,就見休言慘白著一張小臉,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雙眼滿是驚懼。

休武趕忙伸手將人扶起來,拉到自己身側安置好,比畫著詢問:【出何事了?聖子呢?】

難道出事了?

不等休言搭話,他便焦急地想要進去查探,還未等起身便被攔住了。

休言一把圈住他的胳膊,緊緊地裹在胸前,顫抖地開口:“別、別去,我就、就是嚇著了,聖子無事,裏面無事。”

聽到聖子無事,休武松了口氣,轉而輕拍著休言,【你這是瞧見什麽了?不是去送糕嗎?怎會嚇著?】

好生生得,怎麽像白日見鬼了一樣。

休言張了張嘴,仍是恍惚不已,訥訥問道:“休武,你說白骨成精,到底算是妖,還是鬼?不對啊,狐的兄長為何不是狐?”請允許我風中淩亂片刻……

休武:【……】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

車內,十三瞪著對面幹了壞事還風輕雲淡的五子圍,“五哥!你做什麽欺負休言,他又不曉得你是什麽。”

許久未見,她險些忘了五子圍性子裏那時不時會冒出來的頑劣。

別看她這五哥生前是個書生,可半點都不像話本子裏講的那些個溫良儉讓的君子儒生,用他自己的話說——功名利祿身外物,百無一用是書生,自在活著才是緊要的。

所以十三識得五子圍時,他骨子裏的墨水也已被他修煉成精,徹底黑透了,外表做不得數,琢玉谷內的雌修妖靈,可沒少被他這張騙人的皮相迷惑。

未了盯著五子圍已經恢覆了正常的容顏,眨著眼,象征性地叮囑著:“五施主,休言膽子小,你還是莫要嚇他了。”不過,原來白骨當真也可修成妖靈?這天地間的衍化,還真是神奇啊。

小聖子心底忍不住稱奇,他雖然能感知五子圍的異樣,但畢竟對方還是施了掩蓋之法的,他並看不清真身,方才那瞬間,他亦訝然不已。

(休言:…聖子,你的關心是不是偏了?)

五子圍朝未了拱手施禮,滿面的愧色溫謙,“是在下考慮不周,冒失了。”

語氣何其無辜,可就在轉向十三時,那抹愧色瞬息即逝,立刻換成了‘我就是故意的,你奈我何’的渾不懍。

十三:“……”亂撒氣,你幼稚!

五子圍:呵,你的小聖子看著可喜歡得很。

十三:……這沒見過世面的人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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