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施主，你是？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話 施主，你是？
“阿秋——”
啪嗒——咕嚕嚕——
剛剛插上狐爪尖尖兒的糕就這麽掉在了地上，還滾了三番才停罷，十三看著面前的空碟子，再瞅瞅地上已經慘不忍睹的雲芽糕，呆楞了好半晌。
難以接受！她糾結得連身上的雜毛都打了顫，扭頭看向正要往嘴裏送糕的休言，“糕，狐的糕——”
幽怨哀戚十足。
休言眼見著狐貍的淺金眸子甚至閃著淚花，只好認命地舍下口中糕，忍痛推到這祖宗面前，“好好好，給你給你。”
“還是你對狐好，仗義！”狐崽子倒是也不客氣，伸爪就大快朵頤上了，方才的淚花仿佛是休言的錯覺。
他知道這是半點都剩不得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身邊【沈默不語】的休武。
然而他的這套賣慘裝可憐顯然沒學出狐貍的精髓，用在休武這裏著實沒什麽效用。
休武雖見證了休言與狐貍的恭謙友愛，仍舊淡定地將自己瓷碟裏的糕吃得一幹二凈，竟半塊都沒想著分給他，且從這坦蕩神色來看，絲毫未覺不妥。
且吃完糕之後對視上休言一臉‘你怎能如此’的表情，不明所以地怔了怔，擡手詢問：【有事？】
休言無聲地翻了個白眼，“呵，現在沒了。”
休武摸了把光禿禿的後腦勺，更是一頭霧水。
一塊本就不大的雲芽木樨糕，三兩口就被狐貍吞進了肚子。沒有滿足不說，反而徹底將它肚子裏的饞蟲勾了出來，不是別的，單做糕的食材就是季節性的，每年也就這麽些許時日有得吃，叫她如何不饞。
十三咬著狐爪尖尖兒，轉頭看向竈臺上正冒著霧朦蒸汽的籠屜，不由得瞇瞇淺瞳，嗅著空氣中飄轉的香味。
眼見越湊越近，就在她伸出爪子準備幹一番大事業的時候，便被休言無情制止了。
“哎喲祖宗，這屜糕可動不得，待蒸好出籠，是要給聖子和帝姬送過去的。”
帝姬？
狐耳一豎，“她怎得又來了？”
不知是偷糕被打斷，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狐貍不痛快了，十分，且非常。
休言口中的帝姬是聖上的長女，封號盈時，閨名楚萱，乃皇後苻氏所出，與聖子未了同歲，虛晚了幾月，前些日子剛滿十一。
苻氏是楚權剛封為太子時迎娶的正妻，二人雖恩愛無比，奈何子嗣不盈，膝下只這一個女兒。
楚權登基初時，礙於朝臣施壓，為平衡黨爭勢力，亦是為了後代子嗣承襲的問題，不得已又納進了兩位夫人，分別是淮陽王顧容之女和丞相陸奇的孫女。
即便是顧夫人第二年便誕下皇長子，這位內心仍舊深愛皇後苻氏的新帝，也未見有多高興，更沒提晉封賞賜一事。
這讓淮陽王如何坐得住，笑話，他外孫保不齊就是太子了，怎能沒個排面？
於是這位新晉老國丈有恃無恐地三天兩頭跑去殿前涕淚訴苦，豈料沒見效不說，反倒差點兒讓聖上治個外戚幹政的罪。
明眼人看在眼裏，便知這是君王的表態了：你們拿子嗣孝道威脅孤，逼孤納妃納妾，孤認了，但生不生兒子，怎麽生，生了之後又是何待遇，那是孤的家事。想母憑子貴？絕對沒戲！
所以待陸氏生產時，陸丞相可是老實安穩多了，畢竟有著前車之鑒，更何況他孫女肚子不爭氣，生的是位帝姬，暫且無緣爭儲。
借皇後苻氏的受寵，盈時帝姬於今聖心中的分量，如此便也可窺探出一二。
休言調整著竈臺的火候，隨口回道：“還能為什麽，聖上口諭，拜師學藝。”
雖說是受寵的掌上明珠，盈時並不驕縱，在苻氏的教導下，甚是淑慧得體，言談舉止堪為典範。
她自幼便聰穎好學，楚權每每提及愛女，都要誇上一番才識斐然。
最近也不知怎地，盈時忽然對勘星占蔔產生了興趣，先是擾得欽天監為難不已，未得意滿盡興，這便求了聖上口諭，特許她來奉先寺‘求學’。
早先南楚其實有個不那麽成文的規制，每任君主都會在適當的時期擇選幾位他屬意的儲君人選送來奉先寺，交由寺主教導一番。
表面是修身養性，實則是為了觀其運澤福祿，也就是便於聖上定下太子的人選。
若說這運澤對擇定太子影響有多大，呵呵，且看這奉先寺為何被稱作天子寺，想來裏頭是有些不可言說的，因此也就‘不成文’了。
今上子嗣不豐，眼下識文斷字的又只這一位帝姬，更談不上觀運澤選儲君了。
所以，當盈時帶著聖命口諭敲開寺門時，不得不說，元慧是意外中摻著惆悵。
別管實際情況如何，楚權此舉放到外人眼中，倒像是淺淺維護了佛寺的地位。
於是這道不大正式的口諭就落在了聖子未了頭上，畢竟從身份以及禮制上來考慮，寺中也無人比未了更適合這項任務了。
……
“其實這樣也好，咱們聖子自幼在寺裏長大，也沒什麽同齡玩伴，成天對著佛祖和經書，實在苦悶了些。”
休言瞧著時候差不多，便掀起籠屜，騰騰蒸汽瞬時鋪散了開，水霧撲面，帶著甜甜的糯香。
十三眼巴巴瞅著，狐尾討好似的擺了擺，而休言還在惦記著方才的話題，邊說邊動作麻利地擺盤裝食盒，未註意到狐貍的渴求。
“可我心裏總琢磨著，這事兒還是不大合禮制，雖說帝姬和聖子尚且年幼吧，但畢竟男女有別，長久下去，總歸是…”不那麽安生。
尤其這幾日觀察下來，盈時帝姬挑起的話題已經不再專註於卦圖斯演了，明顯對聖子越來越感興趣，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唉，聖子也未曾同女娃娃相處過，我就是擔心……”
具體擔心什麽他又拿不準，只好收了話頭，看了看認真聽自己念叨的休武……
認真，卻一臉不解……
好吧，他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怎麽可能指望這傻大個兒有共鳴？
不過他的話，休武雖然沒聽懂，十三卻是留了心思的。
當然，狐貍留心思也並非理解了休言真正的擔心，只是單從字面上拆解，若是未了需要一個同齡的玩伴，又礙於男女之別，這好辦啊，正巧狐還不知如何跟小聖子講自己‘恢覆些修為，已經可化形’的事實。
十三暗自估量著：狐化形後雖說尚比小聖子年長上幾歲，勉強也算是個同伴，而且狐是狐，可沒得那些個男女忌憚，想來也算是個報恩的法子吧？
嗯，便這麽定了，夜裏就同他坦誠相見！
（未了：…還是應當註意些措辭）
……
揮散雜蕪的思緒，休言提起食盒離開，獨留休武與十三對視。
“大和尚，你可會做糕？”
【…】
……
……
幾縷晚風攜著清雅竹香拂過，輕掀起禪堂亭臺的幕紗幔帳，蒲團軟座上，卿人雖懶洋洋地倚著矮幾方桌，卻掩不住出塵姿儀。
一襲雲裳青白墨染，不知由何織成，輕薄得如若晨霧，隱隱流動著璀璨月華，松散地包裹著玲瓏曼妙；一雙纖足未著襪履，從衣裙下擺伸出，甲如玉貝，晶瑩淡粉，更顯肌膚冷白勝雪，透著比綢緞還要細膩的光澤；如瀑的雲絲自兩鬢垂下，滑落肩頭，蔓至膝間，只是本該烏墨滿頭，偏生在半腰處浸染上銀霜，像是用盡了墨色般。
她緩緩擡起手臂，芊指撥弄著燈芯，披發遮住了容顏，借著燃燭，隱約只瞧見秀挺微翹的鼻尖，和那抹一閃而過的丹櫻。
未了同休言下了晚課後回到聖子閣，掀開禪堂幔帳，一只腳剛邁入，便瞧見眼前這幅畫面。
兩人紛紛楞住，隨後下意識地撤回腳步，合上幔帳，轉身退了出去。
他們動作一致，四目對視片刻，休言這才醒過神，手中捧著的經冊驚得甩了出去。
嘩啦——
休言三兩步沖進禪堂，責問道：“女、女施主，你是何人？怎能擅闖聖子閣？”不對！她是怎麽進來奉先寺的？！
甚是慌張，眼睛閃躲著亂飄，卻如何也不敢正視對方。
相較之下，未了倒是恢覆了幾分淡定，隨後走進來，凝神看著眼前的陌生少女，忽而恍然，“你是…”
未等他問出口，卿人便側目望來，似曾相識的淺金瞳，眼底噙著狡黠，丹櫻微挑，“今日怎得回來這般遲？”
是了，這空靈的聲音，還是那熟悉的語氣、熟悉的配方。
未了試探，“如是？”
休言則驚愕出聲：“啥？誰？”轉而瞠目看著倚案側臥的少女。
……
禪堂內，兩個和尚還未理清眼前的‘突變’，十三卻等得不耐，起身瞬移至未了面前，赤足點地，看著眼前比自己略矮一頭的小聖子，心中不覺升起分驕傲。
她伏低身子，緩緩貼近未了精致的臉，朱唇輕啟，呵氣如蘭，“小和尚，化了型，你便識不得狐了？這雙佛子眼怎失靈了？”
哪裏是失靈了，任誰見到陌生人出現在自己房中，即便不受驚嚇，少說也是一拳揮過去了，更何況，眼下這是——狐妖，少女，和尚，禪堂……
嘖嘖，如何看也不像個正經故事。
未了難得有些楞神，眼前這張慵懶的淡顏，極盡清雅出塵。眉似點墨輕描，揚起的眼尾處暈染了些許赤紅，似是淡淡塗抹上的胭脂，置於旁人臉上本該是柔媚多情的，卻生生被這雙淺金狐眸襯出分涼薄，望過來的目光，隱約帶著疏離漠然，仿佛紅塵萬物於她眼中，不若飄絮來的重。
他側目看向少女的右耳，靠近粉白耳垂處，一顆猩紅小痣赫然點綴在耳廓上。
果然是它…
還好是她…
十三見這小和尚半天不言語，忍不住伸出手點了點他鼻尖，指尖傳來微涼滑嫩，剛想得寸進尺地捏上一捏，忽覺手下一空，她不滿地擡起頭，見休言滿臉防備地將未了拽著後退幾步。
休言眼神閃躲著衣服松散，露肩赤腳的少女，“你你你，好好說話，莫動手。”
姑娘家的…衣服也不知穿戴好，嘖！
十三瞇眼，不悅之色溢於言表，“休言，你這是翻臉不認狐了？！”
休言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應。
未了見狀趕緊開口：“如是，你是何時恢覆的？傷呢？可都好了？”
十三聞言，轉了轉眼，有些心虛，“唔，傷早就好了，但修為也是近來才恢覆些，還、還不太穩定。”
未了未作他想，安慰道：“嗯，傷無礙便好，修為可以慢慢來，明日請悟明師伯再為你瞧瞧。”
“哦，也好。”嘴上雖應著，實則她心裏還是有幾分打鼓的。
其實說起來也非是什麽大事。
早在一年前她便可如常化形了，只不過沒有告訴未了而已。
可這情況，悟明卻是知曉的。
當初，悟明也好奇十三為何隱瞞此事，彼時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現下想來，大抵是出於對未知的擔憂。
這還需得從她的某段經歷講起……
靈界的萬物生靈雖生來占了先天地利，可想要開識修煉，也是要看機緣的，否則也與尋常生物無異，或化為他人口糧，或壽終而亡歸於此界天地、滋養萬物。
十三原本的狐貍娘，就是靈界的一只普通野狐，算上十三，她娘一胎生了五只狐貍崽子，另外的四只與狐貍娘一樣，也是普通野狐，唯獨她這只醜兮兮的小雜毛，生來便有些不同。
她睜眼的那刻，就是開了靈識的。
所以十三很清楚自己跟身邊其他的狐崽子不一樣，跟自己的狐貍娘親也不一樣，它們都是尋常獸族，行動全憑本性，並不會像自己一樣有意識，會思考。
更何況，她同它們長得也不一樣——她的娘親和兄姐都是厚土般的茶棕毛色，只有她是黑白雜毛的串種，連生長速度都緩慢得驚人，瘦小的一只永遠長不大似的。
好在她的狐貍娘從沒嫌棄過她，還是會幫她舔毛梳理，捕食投餵。
狐崽子從小便會自我安慰，醜就醜吧，不管怎麽說，美貌不夠天分湊，她總歸是得了分機緣，曉得怎麽拜月修行、如何吸取靈炁化為己用。她想著，許是等到化形後沒準兒就不那麽醜了。
尋常的野狐壽命有限，不過幾十年爾爾，再如何舍不得，狐貍娘和同胞兄姐也陸續迎來了壽終之期。十三終究還是獨自踏上了未知前路，在這弱肉強食的靈界，她輾轉躲藏，尋找可以安身之處，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因著中途被某只兇殘的狼獾追捕（狼獾：對，就是我！），偶然闖進了琢玉谷地界，千鈞一發命喪之際，被出游回谷的五子圍所救。
當時五子圍正巧從崔行之那做客回來，將九溪的日常事無巨細地講給了崔判，並添磚加瓦地描述了九溪是如何口硬心軟的，表面上與崔行之鬧別扭，實則內心很是掛念他，夜裏時常對著酆都的方向憑欄獨望等等…
（九溪：有譜沒譜？小生還未出場，怎可名譽盡毀！）
總之講得崔行之那張千年閻王棺材臉都止不住掛上了笑意，還大方地拿出珍藏的祭酒與五子圍共飲，以至於這具白骨貪杯醉了個透，在歸途時未及入谷便睡了過去，且不知不覺現了原形。
好巧不巧，雜毛狐貍狂奔逃命時一腳踩在了白骨空洞洞的眼眶中，“啪嘰——”摔在了五子圍的骷髏臉上。
五子圍夢中驚醒，還沒反應過來臉上的是個什麽東西，便瞧見飛撲而至的狼獾，也沒細想，一個擡腳，十足力道，將其踢下了山崖之巔。
風波過後，狐貍和白骨相對而望，半晌，齊齊開口。
五子圍：“什麽醜東西？”
十三：“什麽鬼東西？”
“……”你禮貌麽？
“……”你就禮貌？
就這樣，十三被五子圍帶回了琢玉谷，開始了她養尊處優的幺女生活。
……
對於自己迄今為止三百載的狐生，她向來覺得是天道眷顧，才得以這般幸運。
在谷中，因著淮娘等人的寵愛，她過得自由恣意，以至於這次意外跌入人界，讓她有種夢境的錯覺，甚至會懷疑，難不成福澤被她用盡了？
但好在遇到了未了，小和尚待她極好，好到她心生不安，如若自己傷愈後，恢覆了修為，未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收留她了？可她又回不去靈界，到那時，豈不是又要開始獨自流浪謀生了？
猶豫來猶豫去，十三也就沒有將自己傷愈之事告訴未了，寧願做只寵狐賴在他身邊，而且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悟明那老頭，似乎也不大希望她於未了面前化形……
如今嘛，情況變了，她聽了休言的話後，覺著自己即便化形也有了留下的理由和重大意義，那便是——成為未了同歲且無男女之別的知己！
未了：……
休言：你少來！我沒說！話能這麽解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阿秋——”
啪嗒——咕嚕嚕——
剛剛插上狐爪尖尖兒的糕就這麽掉在了地上，還滾了三番才停罷，十三看著面前的空碟子，再瞅瞅地上已經慘不忍睹的雲芽糕，呆楞了好半晌。
難以接受！她糾結得連身上的雜毛都打了顫，扭頭看向正要往嘴裏送糕的休言，“糕，狐的糕——”
幽怨哀戚十足。
休言眼見著狐貍的淺金眸子甚至閃著淚花，只好認命地舍下口中糕，忍痛推到這祖宗面前，“好好好，給你給你。”
“還是你對狐好，仗義！”狐崽子倒是也不客氣，伸爪就大快朵頤上了，方才的淚花仿佛是休言的錯覺。
他知道這是半點都剩不得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身邊【沈默不語】的休武。
然而他的這套賣慘裝可憐顯然沒學出狐貍的精髓，用在休武這裏著實沒什麽效用。
休武雖見證了休言與狐貍的恭謙友愛，仍舊淡定地將自己瓷碟裏的糕吃得一幹二凈，竟半塊都沒想著分給他，且從這坦蕩神色來看，絲毫未覺不妥。
且吃完糕之後對視上休言一臉‘你怎能如此’的表情，不明所以地怔了怔，擡手詢問：【有事？】
休言無聲地翻了個白眼，“呵，現在沒了。”
休武摸了把光禿禿的後腦勺，更是一頭霧水。
一塊本就不大的雲芽木樨糕，三兩口就被狐貍吞進了肚子。沒有滿足不說，反而徹底將它肚子裏的饞蟲勾了出來，不是別的，單做糕的食材就是季節性的，每年也就這麽些許時日有得吃，叫她如何不饞。
十三咬著狐爪尖尖兒，轉頭看向竈臺上正冒著霧朦蒸汽的籠屜，不由得瞇瞇淺瞳，嗅著空氣中飄轉的香味。
眼見越湊越近，就在她伸出爪子準備幹一番大事業的時候，便被休言無情制止了。
“哎喲祖宗，這屜糕可動不得，待蒸好出籠，是要給聖子和帝姬送過去的。”
帝姬？
狐耳一豎，“她怎得又來了？”
不知是偷糕被打斷，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狐貍不痛快了，十分，且非常。
休言口中的帝姬是聖上的長女，封號盈時，閨名楚萱，乃皇後苻氏所出，與聖子未了同歲，虛晚了幾月，前些日子剛滿十一。
苻氏是楚權剛封為太子時迎娶的正妻，二人雖恩愛無比，奈何子嗣不盈，膝下只這一個女兒。
楚權登基初時，礙於朝臣施壓，為平衡黨爭勢力，亦是為了後代子嗣承襲的問題，不得已又納進了兩位夫人，分別是淮陽王顧容之女和丞相陸奇的孫女。
即便是顧夫人第二年便誕下皇長子，這位內心仍舊深愛皇後苻氏的新帝，也未見有多高興，更沒提晉封賞賜一事。
這讓淮陽王如何坐得住，笑話，他外孫保不齊就是太子了，怎能沒個排面？
於是這位新晉老國丈有恃無恐地三天兩頭跑去殿前涕淚訴苦，豈料沒見效不說，反倒差點兒讓聖上治個外戚幹政的罪。
明眼人看在眼裏，便知這是君王的表態了：你們拿子嗣孝道威脅孤，逼孤納妃納妾，孤認了，但生不生兒子，怎麽生，生了之後又是何待遇，那是孤的家事。想母憑子貴？絕對沒戲！
所以待陸氏生產時，陸丞相可是老實安穩多了，畢竟有著前車之鑒，更何況他孫女肚子不爭氣，生的是位帝姬，暫且無緣爭儲。
借皇後苻氏的受寵，盈時帝姬於今聖心中的分量，如此便也可窺探出一二。
休言調整著竈臺的火候，隨口回道：“還能為什麽，聖上口諭，拜師學藝。”
雖說是受寵的掌上明珠，盈時並不驕縱，在苻氏的教導下，甚是淑慧得體，言談舉止堪為典範。
她自幼便聰穎好學，楚權每每提及愛女，都要誇上一番才識斐然。
最近也不知怎地，盈時忽然對勘星占蔔產生了興趣，先是擾得欽天監為難不已，未得意滿盡興，這便求了聖上口諭，特許她來奉先寺‘求學’。
早先南楚其實有個不那麽成文的規制，每任君主都會在適當的時期擇選幾位他屬意的儲君人選送來奉先寺，交由寺主教導一番。
表面是修身養性，實則是為了觀其運澤福祿，也就是便於聖上定下太子的人選。
若說這運澤對擇定太子影響有多大，呵呵，且看這奉先寺為何被稱作天子寺，想來裏頭是有些不可言說的，因此也就‘不成文’了。
今上子嗣不豐，眼下識文斷字的又只這一位帝姬，更談不上觀運澤選儲君了。
所以，當盈時帶著聖命口諭敲開寺門時，不得不說，元慧是意外中摻著惆悵。
別管實際情況如何，楚權此舉放到外人眼中，倒像是淺淺維護了佛寺的地位。
於是這道不大正式的口諭就落在了聖子未了頭上，畢竟從身份以及禮制上來考慮，寺中也無人比未了更適合這項任務了。
……
“其實這樣也好，咱們聖子自幼在寺裏長大，也沒什麽同齡玩伴，成天對著佛祖和經書，實在苦悶了些。”
休言瞧著時候差不多，便掀起籠屜，騰騰蒸汽瞬時鋪散了開，水霧撲面，帶著甜甜的糯香。
十三眼巴巴瞅著，狐尾討好似的擺了擺，而休言還在惦記著方才的話題，邊說邊動作麻利地擺盤裝食盒，未註意到狐貍的渴求。
“可我心裏總琢磨著，這事兒還是不大合禮制，雖說帝姬和聖子尚且年幼吧，但畢竟男女有別，長久下去，總歸是…”不那麽安生。
尤其這幾日觀察下來，盈時帝姬挑起的話題已經不再專註於卦圖斯演了，明顯對聖子越來越感興趣，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唉，聖子也未曾同女娃娃相處過，我就是擔心……”
具體擔心什麽他又拿不準，只好收了話頭，看了看認真聽自己念叨的休武……
認真，卻一臉不解……
好吧，他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怎麽可能指望這傻大個兒有共鳴？
不過他的話，休武雖然沒聽懂，十三卻是留了心思的。
當然，狐貍留心思也並非理解了休言真正的擔心，只是單從字面上拆解，若是未了需要一個同齡的玩伴，又礙於男女之別，這好辦啊，正巧狐還不知如何跟小聖子講自己‘恢覆些修為，已經可化形’的事實。
十三暗自估量著：狐化形後雖說尚比小聖子年長上幾歲，勉強也算是個同伴，而且狐是狐，可沒得那些個男女忌憚，想來也算是個報恩的法子吧？
嗯，便這麽定了，夜裏就同他坦誠相見！
（未了：…還是應當註意些措辭）
……
揮散雜蕪的思緒，休言提起食盒離開，獨留休武與十三對視。
“大和尚，你可會做糕？”
【…】
……
……
幾縷晚風攜著清雅竹香拂過，輕掀起禪堂亭臺的幕紗幔帳，蒲團軟座上，卿人雖懶洋洋地倚著矮幾方桌，卻掩不住出塵姿儀。
一襲雲裳青白墨染，不知由何織成，輕薄得如若晨霧，隱隱流動著璀璨月華，松散地包裹著玲瓏曼妙；一雙纖足未著襪履，從衣裙下擺伸出，甲如玉貝，晶瑩淡粉，更顯肌膚冷白勝雪，透著比綢緞還要細膩的光澤；如瀑的雲絲自兩鬢垂下，滑落肩頭，蔓至膝間，只是本該烏墨滿頭，偏生在半腰處浸染上銀霜，像是用盡了墨色般。
她緩緩擡起手臂，芊指撥弄著燈芯，披發遮住了容顏，借著燃燭，隱約只瞧見秀挺微翹的鼻尖，和那抹一閃而過的丹櫻。
未了同休言下了晚課後回到聖子閣，掀開禪堂幔帳，一只腳剛邁入，便瞧見眼前這幅畫面。
兩人紛紛楞住，隨後下意識地撤回腳步，合上幔帳，轉身退了出去。
他們動作一致，四目對視片刻，休言這才醒過神，手中捧著的經冊驚得甩了出去。
嘩啦——
休言三兩步沖進禪堂，責問道：“女、女施主，你是何人？怎能擅闖聖子閣？”不對！她是怎麽進來奉先寺的？！
甚是慌張，眼睛閃躲著亂飄，卻如何也不敢正視對方。
相較之下，未了倒是恢覆了幾分淡定，隨後走進來，凝神看著眼前的陌生少女，忽而恍然，“你是…”
未等他問出口，卿人便側目望來，似曾相識的淺金瞳，眼底噙著狡黠，丹櫻微挑，“今日怎得回來這般遲？”
是了，這空靈的聲音，還是那熟悉的語氣、熟悉的配方。
未了試探，“如是？”
休言則驚愕出聲：“啥？誰？”轉而瞠目看著倚案側臥的少女。
……
禪堂內，兩個和尚還未理清眼前的‘突變’，十三卻等得不耐，起身瞬移至未了面前，赤足點地，看著眼前比自己略矮一頭的小聖子，心中不覺升起分驕傲。
她伏低身子，緩緩貼近未了精致的臉，朱唇輕啟，呵氣如蘭，“小和尚，化了型，你便識不得狐了？這雙佛子眼怎失靈了？”
哪裏是失靈了，任誰見到陌生人出現在自己房中，即便不受驚嚇，少說也是一拳揮過去了，更何況，眼下這是——狐妖，少女，和尚，禪堂……
嘖嘖，如何看也不像個正經故事。
未了難得有些楞神，眼前這張慵懶的淡顏，極盡清雅出塵。眉似點墨輕描，揚起的眼尾處暈染了些許赤紅，似是淡淡塗抹上的胭脂，置於旁人臉上本該是柔媚多情的，卻生生被這雙淺金狐眸襯出分涼薄，望過來的目光，隱約帶著疏離漠然，仿佛紅塵萬物於她眼中，不若飄絮來的重。
他側目看向少女的右耳，靠近粉白耳垂處，一顆猩紅小痣赫然點綴在耳廓上。
果然是它…
還好是她…
十三見這小和尚半天不言語，忍不住伸出手點了點他鼻尖，指尖傳來微涼滑嫩，剛想得寸進尺地捏上一捏，忽覺手下一空，她不滿地擡起頭，見休言滿臉防備地將未了拽著後退幾步。
休言眼神閃躲著衣服松散，露肩赤腳的少女，“你你你，好好說話，莫動手。”
姑娘家的…衣服也不知穿戴好，嘖！
十三瞇眼，不悅之色溢於言表，“休言，你這是翻臉不認狐了？！”
休言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應。
未了見狀趕緊開口：“如是，你是何時恢覆的？傷呢？可都好了？”
十三聞言，轉了轉眼，有些心虛，“唔，傷早就好了，但修為也是近來才恢覆些，還、還不太穩定。”
未了未作他想，安慰道：“嗯，傷無礙便好，修為可以慢慢來，明日請悟明師伯再為你瞧瞧。”
“哦，也好。”嘴上雖應著，實則她心裏還是有幾分打鼓的。
其實說起來也非是什麽大事。
早在一年前她便可如常化形了，只不過沒有告訴未了而已。
可這情況，悟明卻是知曉的。
當初，悟明也好奇十三為何隱瞞此事，彼時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現下想來，大抵是出於對未知的擔憂。
這還需得從她的某段經歷講起……
靈界的萬物生靈雖生來占了先天地利，可想要開識修煉，也是要看機緣的，否則也與尋常生物無異，或化為他人口糧，或壽終而亡歸於此界天地、滋養萬物。
十三原本的狐貍娘，就是靈界的一只普通野狐，算上十三，她娘一胎生了五只狐貍崽子，另外的四只與狐貍娘一樣，也是普通野狐，唯獨她這只醜兮兮的小雜毛，生來便有些不同。
她睜眼的那刻，就是開了靈識的。
所以十三很清楚自己跟身邊其他的狐崽子不一樣，跟自己的狐貍娘親也不一樣，它們都是尋常獸族，行動全憑本性，並不會像自己一樣有意識，會思考。
更何況，她同它們長得也不一樣——她的娘親和兄姐都是厚土般的茶棕毛色，只有她是黑白雜毛的串種，連生長速度都緩慢得驚人，瘦小的一只永遠長不大似的。
好在她的狐貍娘從沒嫌棄過她，還是會幫她舔毛梳理，捕食投餵。
狐崽子從小便會自我安慰，醜就醜吧，不管怎麽說，美貌不夠天分湊，她總歸是得了分機緣，曉得怎麽拜月修行、如何吸取靈炁化為己用。她想著，許是等到化形後沒準兒就不那麽醜了。
尋常的野狐壽命有限，不過幾十年爾爾，再如何舍不得，狐貍娘和同胞兄姐也陸續迎來了壽終之期。十三終究還是獨自踏上了未知前路，在這弱肉強食的靈界，她輾轉躲藏，尋找可以安身之處，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因著中途被某只兇殘的狼獾追捕（狼獾：對，就是我！），偶然闖進了琢玉谷地界，千鈞一發命喪之際，被出游回谷的五子圍所救。
當時五子圍正巧從崔行之那做客回來，將九溪的日常事無巨細地講給了崔判，並添磚加瓦地描述了九溪是如何口硬心軟的，表面上與崔行之鬧別扭，實則內心很是掛念他，夜裏時常對著酆都的方向憑欄獨望等等…
（九溪：有譜沒譜？小生還未出場，怎可名譽盡毀！）
總之講得崔行之那張千年閻王棺材臉都止不住掛上了笑意，還大方地拿出珍藏的祭酒與五子圍共飲，以至於這具白骨貪杯醉了個透，在歸途時未及入谷便睡了過去，且不知不覺現了原形。
好巧不巧，雜毛狐貍狂奔逃命時一腳踩在了白骨空洞洞的眼眶中，“啪嘰——”摔在了五子圍的骷髏臉上。
五子圍夢中驚醒，還沒反應過來臉上的是個什麽東西，便瞧見飛撲而至的狼獾，也沒細想，一個擡腳，十足力道，將其踢下了山崖之巔。
風波過後，狐貍和白骨相對而望，半晌，齊齊開口。
五子圍：“什麽醜東西？”
十三：“什麽鬼東西？”
“……”你禮貌麽？
“……”你就禮貌？
就這樣，十三被五子圍帶回了琢玉谷，開始了她養尊處優的幺女生活。
……
對於自己迄今為止三百載的狐生，她向來覺得是天道眷顧，才得以這般幸運。
在谷中，因著淮娘等人的寵愛，她過得自由恣意，以至於這次意外跌入人界，讓她有種夢境的錯覺，甚至會懷疑，難不成福澤被她用盡了？
但好在遇到了未了，小和尚待她極好，好到她心生不安，如若自己傷愈後，恢覆了修為，未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收留她了？可她又回不去靈界，到那時，豈不是又要開始獨自流浪謀生了？
猶豫來猶豫去，十三也就沒有將自己傷愈之事告訴未了，寧願做只寵狐賴在他身邊，而且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悟明那老頭，似乎也不大希望她於未了面前化形……
如今嘛，情況變了，她聽了休言的話後，覺著自己即便化形也有了留下的理由和重大意義，那便是——成為未了同歲且無男女之別的知己！
未了：……
休言：你少來！我沒說！話能這麽解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