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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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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救救孩子

江南自古繁華,身處要塞的建業城更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當今聖上楚茂,從太祖武烈帝手中接下這兵戈鐵馬打來的江山,自是珍之又慎。

推崇仁治之政,廣開貿易,這都城建業往來商客絡繹不絕,僧尼道者不隱不避,羌音軟語,辯佛論道。

於紅塵鬧市中林立而起的奉先寺,巍峨神聖,香火杳杳,梵音潺潺,端的是一派出世入世的融洽和諧。

戒事堂坐落於寺院北側,遙相呼應南側的聖子閣,殿前也有座銜月橋,只不過連接的是寺內唯一一座神聖而靜謐的白石塔。

此時戒事堂內,寺中諸位主事皆聚於此,商議著有關行蘊莊莊主的懲戒事宜,以及......小聖子接收寺院管事的事宜。

未了壓著唇,頷首目視著身前的黑漆楠木供桌,比以往更沈默,小手在寬大的僧袍袖內悄咪咪地撚著佛串珠子。

休言與休武兩人趺坐在小聖子的斜後方。

休言拿眼睛溜著未了,深知那幼小心靈此刻定是備受煎熬。心裏咂摸著,卻也是無力解憂,只得悄悄拿手肘懟了懟身旁的休武。

這頭本是坐如勁松似的休武,收到暗示後,轉頭看向未了瘦小挺直的脊背,動了動嘴,隨即回給休言一臉的憨直無措。

休言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剛想湊近耳語,忽地頓住了身子,脊背一緊,隨即透過眼尾餘光,小心翼翼瞄向堂中。

此時坐在上首的寺主元慧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下面這倆貨的小動作。

休言嗖地縮回坐正,低頭靜默,裝得甚是規矩老實。

元慧沒有戳穿他,而是轉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端,遲遲未給出應答的各院主事, 不禁揉了揉脹痛的腦仁兒,開口道:“方才說的事,你們可有什麽想法?”

被點到的眾人神色各異,空氣中又添上幾分遲疑之味。

坐在未了正對面的僧人法號悟凡,身居菩提院首座,亦是副寺,面相上看不過而立之年,膚色白凈中透著冷意,身姿挺拔,眼窩深邃淩厲,面容緊繃無多餘的表情,神色甚是威嚴。

而他右手邊的笑面僧人則是達摩院首座兼大雄寶殿殿主,法號悟凈,亦是四殿首座,也是悟凡的師兄,雖年紀與寺主元慧相仿,卻面色紅潤光澤,雙眼矍鑠有神,一副笑瞇瞇、滿是容受之色。

落座於悟凡與悟凈身後的諸僧,由左到右依次為寺院監察任維納一職的金剛殿殿主清虛,天王殿殿主清空,藥王殿殿主清竹,以及坐在靠近門口的藏經閣閣主悟明。

悟凈思忖了片刻,擡手施禮,方才溫和開口:“我等,自是認同寺主的提議。奉先寺不同於其他廟宇,雖為佛門凈土,可畢竟是天子寺,總要顧及世俗之禮,令聖子提早適應,也是好的。不過嘛,”悟凈慈愛地看了眼乖順的未了,眼中笑意更甚,“聖子尚且年幼,也不必急於一時,慢慢觀摩即可,我們這些個老家夥還中用呢。要我說,不如先來達摩院待上一段時間,好生練練身子骨,老衲保證他能像休武一樣壯實,這往後也不怕外出時再遭遇什麽不講理的蠻人。”

前半段話講得規規矩矩,後半段偏拐了個方向,引來眾人驚訝不滿的註視,除了被提到的休武摸了摸光頭,甚至深以為然地點頭,表示讚同。

休武:嗯,讓聖子強身健體,的確好事。

休言見狀,吐槽的話堵在心口,隱晦且兇狠地白了身邊人一眼。

未了在聽到‘練練身子骨’的時候,羽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默默將頭埋得更深,似乎想要再降低些存在感。

清虛倒是最先坐不住的那個,直接勸阻:“悟凈師伯,您這、讓聖子去達摩院,這...萬萬不可的。”

眾僧也紛紛小聲附議著。

清竹一本正經地接上,“師伯,雖說聖子底子不錯,卻也受不得達摩院的功法路數,您就別惦記著了。”聖子的天賦,修習醫術倒是很合適,找時間需得跟寺主提提。

悟凈對眾人的反應不甚在意,仍是一副笑嘻嘻。

一直沈默冷肅的悟凡壓下嘴角,微微側身,擡手朝元慧規矩一禮,開口聲如其人,淩然低沈。

“寺主,貧僧認為聖子確實應當開始學習院中管事,”說著他停頓了瞬,淡淡地看了眼沈默規矩的未了,面色柔和了些,“只不過,近些年來,您有意讓奉先寺降低在朝中的存在感,而如今聖上龍體欠安,當年之事...雖未曾節外生枝,但恐生異數,此時聖子若大張旗鼓地接下管事,不免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那您這些年的耗心之舉怕是白費了。”

話落,清虛、清竹等人面面相覷,而未了三人更是不明所以,想來悟凡口中未言之事並非在場所有人都知曉。

然而不知曉的,似乎也認為自己便不該知曉,竟無人開口追問。

戒事堂一時間陷入短暫的沈寂。

少頃,悟凡擡頭,直視元慧,提議道:“不若先讓聖子觀摩各院各殿的日常運轉,至於幾個莊子的事,慢慢學習即可。”

元慧聞言,陷入沈思,目前寺中的情況屬實覆雜了些,此舉確有些急切,悟凡所提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隨後,老寺主又將視線投向坐於末端的悟明,只見那人此時正單腿支地側臥著,右肘抵在蒲團上,手掌撐著頭,昏昏欲睡。

元慧對此似乎習以為常,並不在意,而是徑直問道:“悟明師兄,此事,你有何見解?”

悟明聽到呼喚,怔忪間險些將頭落空著地,他歪歪扭扭地起身坐正,伸手摸向身前供桌上的清茶,一飲即下,這才懶洋洋開口:“這些事嘛,該知曉、該知曉。”

一盞未解渴,隨即伸手順來了清竹的茶杯,也不理會對方欲言又止,又是豪飲一番,末了咂咂嘴,似是還未解渴般,睡眼惺忪地朝遠處的未了揚了揚下巴,冒出句毫無幹系的話。

“我瞧著聖子帶回來的那狐兒不錯,改日來我藏經閣坐坐。”

未了聞言有些詫異,下意識地看了眼元慧,見他微微點頭默許,才轉身朝悟明施禮回道:“那便多有叨擾了,師伯。”

小聖子與這位...額...神秘的師伯並不十分親近,甚至算不上多熟悉,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悟明對自己的態度很是......唔,只能用‘特別’這個詞來形容。

悟明對他,似乎事事留心,又似乎常常有意與他保持距離,甚至在他尋上前時,對方會表現出避諱,這讓未了十分莫名,所以方才悟明的邀約,令他深感意外。

眾人似是早已習慣了悟明這跳脫不羈的性子,並未覺出異樣。

元慧撚著白檀佛串,思忖片刻,終是開口嘆道:“那便如此吧,按悟凡所說,先行觀摩學習。”

未了頷首應下,“是。” 他知道,如此即是縱著他了。

……

須知未了自小便以聖子身份生活在寺中,這各殿如何運行處事他又怎會不了解,說觀摩學習,也只不過是面上托辭。

實則元慧是想讓他了解奉先寺當下的危機暗藏,畢竟身處朝堂的佛門凈土,又豈會真的是凈土?

借東風一丘半壑,便需擔得住變幻莫測,說到底,江山有姓,而佛無。

未了接管寺院的事暫且就這麽定下了,先從觀摩開始入手,也算是獨一份縱容寵愛了。

只不過,被一眾老少和尚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小聖子,終究還是要走下蓮臺,獨自面對泥沼的侵蝕。

......

諸人稍整片刻,飲過茶水,進入了這次議事的又一重點。

元慧斂了心神,揮手示意清虛,“你且將行蘊莊一事說與眾人。”

清虛應下吩咐,娓娓道出他與休武此次巡莊所遇之事。

要說有多驚世駭俗,倒也不好斷言,畢竟,這事放於其他寺院裏頭,當真算不得最出格的那類。

具體還得從根源上淺析一番。

且說當年武烈帝也並非半點沒聽元謙的話,只是過於自信了。

帝王能否持盈而保泰,端看個人的智慧,已有權勢而不知隱遁退讓,最後終歸是不能長保而自取毀滅。

武烈帝似乎在‘守’的學問上,差了些認知。他以為,既然擔心出問題,那便定制度、搞監管,也同官階體系一般運轉就妥了。

因此,他除了尊奉先寺為天子寺,還建立了僧錄司制度,令奉先寺為主導,組建管理體系。

僧錄司就像是另一個朝堂,統管著南楚境內所有寺院僧侶團體,制定佛門相關法令制度、綱紀戒律,並且事務只對皇帝負責,朝廷其他勢力組織均無權過問。

這本是有利於佛門事務管理、有益佛教成獨立的制度體系,且不會被其他勢力幹涉,奈何世間萬事萬物都避免不了負陰抱陽的存在。

寺院勢力的強盛,自然會被人所忌憚,甚至利用。

當它沾染了世俗、進到這場權力游戲的中心時,還想出淤泥而不染、獨善其身,便半點都不由己了。

尤其在門閥士族、皇親國戚紛紛向往“皈依佛門”之時,這凈土便生了質變,又豈能任奉先寺‘專權獨大’?

元謙雖阻止不了武烈帝的激進,卻並非什麽也沒做。

孝帝登基後,對於佛教的優待更甚其父,南楚的寺院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元謙見這勢頭便預感到不妙,於是他極力壓制奉先寺於朝野中的存在感,並且先後通過僧錄司發布了一系列規範僧團寺院的戒律法令。

不止如此,為了換佛門一片清凈,他將武烈帝和孝帝先後賞賜的百餘座附屬莊園紛紛交還給朝廷。但為了維持已納入門內的僧徒及依附於奉先寺生存的窮苦百姓,為了這些人的吃住生存,只留下了色、受、想、行、識這五蘊莊子。

元謙圓寂後,元慧承師訓,愈加收斂奉先寺的風頭,甚至於十年前,禁了寺裏的納新之舉,不光是不收新僧沙彌,也不再讓五個莊子遷入新民。

這一舉動看似沒什麽,卻是難以預料的螢蝶效應,最終導致了如今行蘊莊的狗血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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