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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常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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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常勾魂

“砰砰!”

季允喬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砰!”

是後腦勺著地的悶響。

眨眼之間,他被男人單手擒住咽喉摜倒在地,眼睜睜看著紅瞳退作黑白二色,在暗處猶如刀鋒淬光。

怪物,他和怪物同住了近兩天,吃了怪物給他的肉,現在——怪物要殺了他!

季允喬失聲尖叫,手腳並用踢打,可男人五指活像五根鋼筋,牢牢鎖在他脖子上,大有搗爛皮肉扯斷頸骨的架勢。

他眼前光斑亂晃,情急之下繃起右手食指中指,照著男人雙眼就摳。男人仰頭閃避,不得不松手,季允喬沒等緩過勁,第一時間翻身,抄起手邊掛著白布的東西拍向男人面門。奈何對方動作快過他,劈手奪去武器,一腳將他躥出幾米遠。

季允喬嗆了一地黃疸水,險些將膽囊嘔出來。

男人翻轉那東西,仔細擱在墻邊,冷眼盯著蜷縮的蝦問:“跟我動手?”

季允喬尚在咳喘,頸部、腹部痛得跟拿絞肉機拌過沒兩樣,眼見男人踱近,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扯落張白布,兜頭扔往男人,趁對方視野受阻,撿起白布下的方形板材橫掃男人腳踝。

“嘎!”

不是木頭撞肉的動靜,男人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擡腿,一腳踩折季允喬手腕!

劇痛讓他爆出慘嚎,男人卻語焉不詳:“好好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麽。”

季允喬聽不懂,抱著胳膊抽搐,男人便攥住衣領將他拎高,另一手毫不客氣捏緊腕骨。

“好好想想——你不會痛了。”

什麽意思?季允喬茫然,喘著粗氣迎上男人雙眼。

好好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

季允喬恍惚地想,還能發生什麽呢?他被迫陪趙航爬野山,累得半死不活,又接連遭遇熊的襲擊,慌不擇路逃命,和趙航前後腳跑到一處斷崖……

對了,季允喬腦海裏乍起嗡鳴。對了,在斷崖那兒,熊沒有追上來。

遠處傳來模糊的慘叫,他看見趙航松了口氣,背對他以兩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砰砰”作響,將血液密集地泵進百骸,攀扯住神經,讓他十指發麻。

他想,殺了趙航吧,不會有人知道。

他恨極了趙航,無論樣貌、成績還是家境,這個高中同學永遠壓在他頭上,像塊嚴絲合縫的頑石。

他並不嫉妒趙航,家產過千萬的富二代,人生順遂很正常,是他投錯了胎,命中註定只能當趙航的跟班,高中替趙航去小賣部跑腿、去食堂打飯、去超市硬著頭皮買煙買酒,大學替趙航趕報告、做PPT、在不同的女友間打掩護,工作了替趙航加班、絞盡腦汁購買客戶中意的禮品、年會上穿女裝做陪襯演小品……

他可以忍,他只是受不了趙航把他當小醜。

受不了趙航在他傾心的女性面前肆無忌憚地調侃他,用他的糗事活躍氣氛,講他高中誤入女廁,不得不蹲在信號格外差的隔間裏,瘋狂給趙航發求救短信,請趙航找個交好的女同學擋住廁所門,方便他偷溜出來;講他校褲松緊繩斷了,高度緊張地提了一天褲子,卻在課間操當著全校師生露出擋煞紅內褲;講他大學第一次約女孩兒吃飯,為了節省在各個平臺搜索優惠券,老板捏著菜單冷嘲熱諷,女孩兒受不了,拎包就走;講他成績平平,考不上研究生,鉆不進公務員隊伍,還找不到工作,要不是趙航看他可憐,在家族企業的面試官前說了一通好話,他連現在的職務都謀不上……

他受不了,受不了聽完這些,趙航和他的心上人樂成一團,而他只能尷尬地賠笑,以免他們說他心眼小。

他無數次想趙航去死,出門被車撞,走路掉進下水道,駕車遇上泥石流,坐飛機飛機失事,即便在家裏哪兒也不去,也會有某條電線短路,將趙航燒得一幹二凈。

現在,讓趙航死的機會擺在眼前,觸手可及。

篝火旁的笑聲貫穿大腦,疊進從高中至今的憎惡裏,季允喬終於被欲望推動,以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奔向趙航,用力推了對方一把。

趙航踉蹌踏空,驚愕地望著季允喬,本能伸手來拽他。

——這才是他們摔下斷崖的原因。

想到這兒,季允喬停下哀嚎,顫抖著擡手去摸額角,入手濕滑黏膩,沒有顱骨,只有一灘柔軟的腦子。

他驚恐萬分,爬起身沖出裏屋,忽而一陣風起,本該熄滅的火塘和油燈同時點亮,就著溫暖光暈,他看清了床上躺著的人。

趙航大張著嘴,嘴裏是季允喬餵給他的肉,油湯灑滿前襟,沒有半點擦拭的痕跡,那雙本該盯著季允喬解決男人的眼睛,此刻只剩兩輪深陷的洞,蛆蟲啄食了軟組織,浪一樣在眼窩裏翻湧。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皮下爬滿暗青色的腐敗靜脈網,像巨型蜘蛛烙下的巢,這巢將他牢牢抱住,捕食著積壓的血塊,形成大片紫紅屍斑。

趙航死了,不止一天。

季允喬感到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想起趙航摔在石灘上,當場死亡,想起自己磕爛半邊顱骨,卻熬了十幾分鐘才被血液溺斃,想起生命最後,痛楚變成麻木,懊喪便長驅直入,貫穿他五臟六腑。或者更早一點,在跌落前,趙航向他投來驚懼又難以置信的一瞥時,他已然開始後悔。

趙航的確是個混蛋,也的確拉下臉找女同學擋廁所門,在哄笑聲裏眼疾手快替他拎上褲子,為了給他出頭,領幾個五大三粗的朋友捉弄餐館老板,幫他討來工作,再幫他討來升職加薪的機會……他真的想殺趙航嗎?真的願意為了消解這份憎惡,搭上自己後半輩子?

不,季允喬想——不。

“為什麽……”他求助般望向男人,“怎麽會……”

男人倚著門框,懷裏抱了只八面玻璃瓶,懶懶道:“悔恨、懊惱?你身上全是這種味道。”

男人說,執念讓他成為鬼魂,篡改了那些無法被接納的記憶,他渴望彌補一切,憑著化為異類的本能,察覺到林中木屋的存在,竭盡全力試圖讓趙航活下去。

但在魂靈誕生之前,趙航就死了。

季允喬低下頭,兩手捂臉,半晌緩不過勁。

屋外蕩進條黑影,清瘦、駝背,雙腕掛著形似鎖鏈的鐲子,左鐲掛銀鑄紙張,右鐲掛銀鑄毛筆,面色煞白如紙,圓眼見笑,卻陰慘瘆人。

“都說了,他即便意識不到自己死了,我一樣能帶走,何必費這麽大勁,還打一架?”

男人撂一句:“我樂意。”向季允喬擡擡下巴,“想明白了,就跟他走吧。”

“什麽?”季允喬茫然。

“你該上路了。”

季允喬看看男人,再看看那古怪漢子,太陽穴驀地一跳:“你是無常?”

“喲~”對方拉個懶音,“還會動腦,這顱開得挺妙。”

季允喬沒忍住:“黑白無常不是兩個人嗎?”

“我是活無常。”

“……哈?”

男人樂了:“《玉歷寶鈔》記載:鬼魂們正在看讀(赤石巖篆刻)之時,對岸跳出叉高叉大的二個鬼。分別撲到水面,令兩傍的鬼魂個個嚇得站立不穩。一個是頭戴烏紗帽,身穿錦襖。手拿著紙筆,肩上背著利刀,腰上掛著刑具,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哈哈大笑。他名叫‘活無常’。一個是面上汙垢、流血,身穿白衫,手捧算盤。肩上背著米袋,胸前懸掛銀紙錢,愁眉緊鎖,聲聲長嘆。他名叫‘死有分’。此二大鬼,催促推落鬼魂們,落於紅水橫流之內。”

見季允喬渾噩不明,他耐心解釋。

“活無常和死有分算黑白無常的雛形,此後民間傳說雜糅,生出諸多說法,大公報刊登過一高一矮的吳大爺、吳二爺,蘇杭則有黑和尚、白和尚,河南稱黑路神、白路神,至於更廣為流傳的七爺八爺,是福建臺灣的叫法。來接你的這位遵循傳統,特別喜歡拿《玉歷寶鈔》當門臉。”

“餵,”活無常揚眉,“怎麽聽著這麽不順耳?”

“順耳話誰會說給無常聽?”

“嘖。”

季允喬消化了幾秒,怯聲問:“所以……無常來帶我下地獄?”

“沒那回事,我來讓你魂飛魄散。”

四野一時死寂。

男人看不下去,補充說明:“沒那麽恐怖,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只是一縷執念,他來化你,送你離開,如果你不想走,可以跟他提要求。”

“餵!”

男人撇嘴:“反正你事少,閑出屁了跑我這兒拿魂,陪他了個遺願有什麽問題?”

活無常抄起門邊湯鍋扔來,被男人側身避開。

“姓活的!我一屋子屍水已經很難搞了!”

“反正你事少,閑出屁了窩在山裏畫畫,打掃打掃房子有什麽問題?”

眼見雙方劍拔弩張,季允喬遲疑著舉手。

“等等,我想問問,你說這地方不會有人,因為他是無常,我是鬼,趙航是屍體,那你……”

男人沖他眨眼一笑,蛇瞳立現。

“我是蛇啊,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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