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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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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向死而生

曾經,這些壘高的書冊讓沈東覺得徐妄像個大儒,具象化了“學富五車”。

現在,他卻覺得這是一屋子猩紅血肉,無時無刻不在哀嚎:“救救我!”

他定了定神,扔下外套鉆進書堆,試圖找出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看見的那本古籍。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臥室飄窗的第三摞書裏發現了它,書籍被保護得很好,雖發黃發脆,但不影響閱讀。

他魔怔般伸出食指,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僅寥寥幾句能記住,大部分字符都平滑地溜過腦膜,散於無形。

他不肯放棄,試圖通過高聲朗讀留住它們,奈何一張嘴,連聲音也被遺忘消解。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沈東知道有誰來了,但他顧不上,一門心思同不該存在的記載搏鬥。

似乎見他太過執拗,來者開了口:“你手裏那本,在公元551年散佚了。”

是夷則。

沈東合上書,頹然坐在床沿,用靜默對抗著一切,卻不知在對抗什麽。

夷則走進臥室,將那本書從他手裏抽離,疊上書堆:“人類的油脂會腐蝕書頁,下次戴副手套。”

沈東緊扣起十指,依舊一言不發。

夷則收拾著被他翻亂的書冊,轉換了話題:“如果你想和三皇五帝做交易,最好別選黃帝。”

沈東驀然失笑:“選誰有區別嗎?”

“有。”她停下動作,思忖片刻道,“粗略一點,可以將諸神分為三大派。一派暗中支持回溯,雖不會明面上協助徐妄,但處處大開方便之門;一派以神的利益為行事準則,只要能夠獲利,就能犧牲適合犧牲的萬物;還有一派真正心系人類,願傾其所有庇護你們。你應該猜得出黃帝屬於哪一派。”

沈東擡頭去看她:“你是哪一派?”

“我是哪一派不重要,我左右不了時局。”

“那我應該找誰?”

夷則垂首與他對視,那雙眼眸如深潭般靜謐,將他從莫名的敵對情緒裏拽出來。

她說:“女媧。”

沈東頓了頓,緩緩搖頭:“沒有差別。我就算見到她,也是在三皇五帝齊聚的那一刻。我已經說動黃帝出手,只要放大核屑的力量,就可能破壞時間序列,結束這場災難,沒必要再麻煩女媧。”

“放大核屑的力量?”夷則皺起眉,“你知不知道這麽做會帶來什麽後果?”

沈東不明所以。

她繼續道:“你是人類,人類無法承受時核的力量,你現在不能催動核屑抵禦回溯,是它在保護你,一旦力量完全釋放,你會渾身爆裂而亡。黃帝答應出手,不過是權衡了尋找徐妄下落和利用你收束災禍這兩者間的利害,他不會救你。”

她說得情真意切,沈東知道她想幫自己,可——

“還有其他辦法停止回溯嗎?”

“找到徐妄。”

“沒有時間了。”

在被無限拉長的一瞬裏,徐妄用這句話反駁沈東,如今,沈東竟然用這句話反駁夷則。

他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釋然:“我當然知道找出徐妄殺了他可能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但萬一找不到呢?或許黃帝沒盡全力,或許女媧願意幫忙,可是連祝融都抓不住他,還死了一個神……諸神裏既然有一派支持回溯,萬一祂們把他藏起來,萬一女媧也找不到他,回溯是不是會永遠繼續下去?”

“……但你會死。”

“如果當初我沒踏進山中居,一切都不會發生。”沈東松開紅燙的手,望著書堆開口,“既然事情因我而起,我理應用這條命畫上句號。”

夷則張了張嘴,終究選擇沈默。

沈東便向她笑笑:“我聽過一句話——‘這是最優解’。”

神明長而無助地嘆口氣,轉身離開。

她拉開房門的同時,數十公裏外,衛川合上了房門。

那是一間陋室,木板墻、瓦片頂,除了一張桌兩把椅,再無大件家具。所幸不知何時打掃過,屋子除了簡陋,倒十分潔凈,只桌上的油燈沒點,渾濁油湯倒映著上方房梁,活像溺斃了條百足蟲。

衛川將視線從蟲屍移往其中一張木椅,徐妄睡在那兒,這讓他確信對方累到極致,否則正常人很難在這種硌背硌腰還硌屁股的椅子裏睡著。

他沒出聲,靜靜站上許久,直到徐妄在一次掙動間被硌醒,茫然睜開眼。

衛川邁近兩步,騰手攙了他一把:“結界布好了。”

徐妄借衛川的力坐直,輕聲道:“辛苦了。”

“怪了,你這個家裏蹲,怎麽找到這種鳥不拉屎的林子,還能在林子裏找到這種雞不生蛋的房子?”

“唔,”徐妄笑得古怪,“肥遺找的,有好幾處,都是退路。”

衛川“嘖”一聲抽手,恨自己好奇心重。

徐妄趔趄了一下,齜牙咧嘴揉著腰問:“感覺怎麽樣?”

十幾分鐘前,衛川以林中小屋為圓心,以一裏為半徑,拆解力量種入土壤,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陣圈。這種結界巫文凱在水域附近也布過,簡單點說,像是離地二十厘米繞出一圈長線,一旦有異類越線,滯留的力量便會反饋波動,振幅與入侵者強弱成正比。

衛川劃定的範圍比巫文凱的大了不少,但他其實想擴得再大點,畢竟巫文凱實力夠強,有信心在諸神手下保徐妄萬全,衛川可不敢托大。然而結界範圍越廣,散出去的力量越多,他需要以最佳狀態待命,不得不點到即止。

他以為徐妄在問這個,聳肩道:“只是分流一點力量,沒什麽感覺。”

徐妄卻道:“我是說,擺脫神印之後——感覺怎麽樣?”

衛川靜了一瞬,樂而直言:“暢快。不過,”他話鋒一轉,“既然顓頊都肯為欲念買單,你用回溯這個餌可以釣上來無數大魚,甚至有機會反殺黃帝,何必只找寥寥四個幫手,跟過街老鼠似的到處躲?”

徐妄搖了搖頭:“不是幫我,無論Kevin、鬼車、辟邪還是肥遺,都需要這個計劃。至於黃帝,他也有他的餌麽,而且兩軍對壘什麽的,我不擅長。”

“沒想過報三百多年封印的仇?”

徐妄笑了,又搖搖頭。

衛川莫名有些煩躁:“不想報仇,也不想推翻三皇五帝,豁出性命回溯,讓所有神靈鬼怪重回巔峰,結果為了給時序供能,稍微回流一點力量就要輸出去。”他撐著桌面彎下腰,掐短和徐妄的距離,哂笑出聲,“怎麽,真當自己是救世主?”

“你在生氣?”

衛川彈起身:“沒有。”

徐妄笑得嗆了口唾沫,一面咳嗽,一面連挨衛川四五記眼刀。他倉皇擺手示好,突兀撚了下衛川衣角,拉過他的手撥開五指,將一粒草籽擱進掌心。

下一秒,草籽發芽,轉瞬長成株鮮亮茁壯的野草。

“對我來說,時間很微妙。”

徐妄撥弄著草葉,葉片便忽而枯黃萎縮,忽而重煥生機。

“我能輕而易舉地操控一段時間,讓被它浸潤的萬物隨意變化,盛衰興敗,不過念頭起落,卻拿另一段時間無能為力,而這兩段時間——往往同時出現。”他停下動作,擡頭和衛川四目相對,“我不是救世主,只是個見證者。見證遺忘乘著時間浪潮,一次又一次展現它的威力,以痛苦、無助、絕望和消亡蠶食我的同胞,我什麽都做不了,卻偏偏頂著‘時間之神’的頭銜,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衛川怔了怔,下意識收攏五指,草葉霎時退回草籽,肆無忌憚地沈睡。

他僵硬地搖頭,鎖緊眉心:“你在想什麽?遺忘……不該由你承擔責任。”

“可我既然有辦法讓它離大家遠一點,為什麽不做呢?”

衛川被問住了,他看著徐妄,或許是第一次透過那雙眼睛、透過人形立牌一樣模式化的笑意,一覽無餘地讀懂他的心思。

他真切地願為回溯犧牲一切,無論人類,還是自己。

“……你我都很清楚,”衛川第二次搖頭,“回溯無法長久,三皇五帝不會允許災禍無休止地蔓延,你不設法反制他們就只能躲,可你躲不了一輩子。這次祝融沒抓住你,下次找上門的只會比他更難纏,不殺了你,他們不會罷休。”

徐妄仍握著衛川的手,拇指揩過掌心,送草籽回到掛上衣擺前的時間。

“衛川,如果他們來了,顧好你自己,不用管我。”

“你是不是瘋了?!”衛川甩開徐妄,一把擒住他衣領,“既然做好送死的準備,不如現在就停止回溯,滾去找三皇五帝求饒認錯!”

徐妄扣住他後頸,陡然將他用力按進懷裏。

“別擔心,”他說,“計劃一定會成功,我看得見。睡上幾百年,我應該還有蘇醒的機會。”

“我沒擔心!”

衛川奮力掙動,卻被徐妄一而再再而三禁錮住。

他索性怒道:“我不會管你死活,到時候我百分百跑得比你快,天涯海角哪兒都能瀟灑!”

徐妄在他耳邊笑:“好哦。”

“放開我!你這混蛋!”

徐妄不肯,沈默著圈住他,半張臉埋在他肩頭,貪婪地享受仿佛最後一次溫存。衛川也不肯安穩,推搡徐妄腰腹,換著花樣咒罵,直到失去底氣。

再等等,他好像聽見神明的回應,再等等,就快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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