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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吐露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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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吐露心聲

出乎意料的是,徐妄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似乎在猶豫什麽。

這讓沈東如坐針氈。

以徐妄的性子,如果一件事辦不成,他會直說,如果能辦,他幾乎不會拒絕,長時間的沈默只有兩個原因:第一,事情很棘手,他可以幫,但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第二,他不想幫。

也可能因為一,導致了二。

沈東熬上片刻,剛想說話,徐妄卻讓他稍等,起身回了趟書房,不多時捧來只精致木匣。沈東匆忙站直,揩過兩手鄭重去接,打開匣子一看,裏面放著株他從未見過的草藥。

“這是?”

“焉酸。”徐妄解釋,“《山海經·中山經》所載:鼓鐘之山,有草焉,方莖而黃華,員葉而三成,其名曰焉酸,可以為毒。”

“為毒?”

“就是解毒。這一株應該能化去沈積已久的毒素,給那年輕人吃。”

沈東張了張嘴,遲疑道:“這藥很貴吧?”

徐妄一楞,好像意識到什麽,笑著搖頭:“不,我猶豫是因為……”他難得有些支吾,“我只有這一株,可能沒法及時找到新的。”

“那就是很貴吧!”

沈東慌了,忙將匣子塞回徐妄手裏,又被對方推回來。

“我留著沒什麽用,同樣的招數,她不會使第二次。”

“誰?什麽招數?”

徐妄頓了頓,只道:“一位故人。”

第一次,沈東在徐妄臉上看見了“落寞”兩個字。也是第一次,他意識到,徐妄心裏紮著根刺。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它好像冰面下的裂痕,頑劣地剜向不知幾深之處,刺眼地存在了千年之久,無法消融,亦無法忽視。

沈東很想追問,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無能為力陷入一種難捱的鈍痛,二十來年的人生,對於神明而言短暫得太過渺小,似乎承受不住那些經漫長歲月烹制的苦楚。徐妄不會告訴他發生了什麽,就像至今尚未向他細說被封印的真相。

沈默數秒,沈東索性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徐妄,悶聲道:“妄哥,你是我的貴人。”

他做不到分擔對方的創痛,但他不想那種落寞繼續存在。

“不管遇上什麽麻煩,”他直訴衷腸,“只要你在,就總有解決的辦法。”

“所以——”徐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個擁抱,只是因為我能幫你?”

“……誒?”

沈東戰術性後仰,就聽徐妄道:“如果什麽時候我幫不上忙了,你是不是也不需要我了?”

“說什麽胡話!”他嚇得吊高嗓門。

“不是嗎?擁抱還有別的意思?”

看著徐妄玩味的笑臉,沈東立時明白——他在逗自己。無論是為了調節沈重的氣氛,還是一時玩心大起,顯而易見,徐妄沒把這場對話當真。

可沒來由的,他不想糊弄過去。

於是他鄭重開口:“我嘴笨,經常說錯話,也經常說不明白我在想的事,但我得告訴你,”他遲疑片刻,反覆組織語言道,“我說你總有辦法解決麻煩,沒有別的意思,是想說——你一直讓我很安心。”

顯然沒料到沈東會認真回應,徐妄竟一時楞了。

沈東撓了撓頭,繼續道:“能讓我覺得安心的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奶奶。小時候,一遇上麻煩,我就會去找奶奶,她好像從來不會被困難擊倒,要麽幫我解決問題,要麽教我怎麽面對問題,我一直相信,奶奶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後來她過世……很長時間,我不敢跟人太親近。我倒黴成這樣,肯定會連累別人。我已經連累了太多人,我爸媽、兒時的朋友、對我好的老師,還有奶奶……你也一樣,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不會跟阿紫結仇,如果不是我住在這兒,黃帝不會找到動手的借口。”

“沈東……”

“我知道你想說不關我的事,但沒那麽簡單的,不是因為你們過去有恩怨,我就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截斷徐妄的話頭並不容易,沈東皺起眉來。

“我說這些,也不是要討論黃帝……我是想說,我清楚我連累了你無數次,可是你總能解決問題,就像奶奶一樣。我覺得我很自私,明明一直在給你添麻煩,但因為太安心了,再大的麻煩,只要你在,就一定能趟過去——我不想放開這種感覺。你問剛才那個擁抱有沒有別的意思……我分不清,我就是想,如果我能做點什麽,讓你在某一刻也覺得安心的話……”

他想了又想,終於找到答案:“是不是代表,我可以跟你站在一起,就有資格繼續安心下去?”

徐妄沒說話,他好像仍在消化這份掏心掏肺的反饋,視線融進沈東仿徨的目光,久久不願拔離。

直到沈東醒悟自己太矯情,尷尬地低頭避開對視,徐妄終於出了聲。

“沈東,”他伸手過來,續上了那個擁抱,“相信我,你沒有連累任何人,你才是能讓人安心的那個。不是我。”

沈東看不見徐妄的臉,只有耳畔遞來溫熱的呼吸,毛茸茸地癢著。他還沒想明白徐妄話裏的意思,本能地擡起手,拍了拍對方的後背,像是反駁,也像安撫。

他聽見徐妄說:“未來,會有很多人渴望跟你站在一起。”

又聽見他說:“無論我在或不在。”

沈東想拉開徐妄,去確認他現在的表情,好讓自己更容易理解他的話。

可徐妄不讓,他緊緊摟著沈東,以極輕的聲音道:“去救人吧。”



最終,沈東依舊沒撬開徐妄的嘴。

徐妄甚至給不出個像樣的理由,只說時間太晚,便徑直將他推出家門。

這不像徐妄,奈何沈東無計可施。

他一度懷疑,是不是那通沒頭沒腦地傾訴給了對方某種壓力?但回憶徐妄所說的話,又明明白白是在肯定他。

尤其是那句:未來,會有很多人渴望跟你站在一起。

徐妄是不是看見了什麽?

那些流竄在時間長河內、沈東一無所知的東西,在線性世界盡頭,演變成了什麽模樣?

輾轉反側半宿,沈東仍捋不順思路,迷迷瞪瞪睡過去時,還在懊惱不該提及奶奶。

次日一早,他被生物鐘拽出夢魘,困乏地連打幾個哈欠,枯坐床頭長嘆了口氣。

現在不是揣摩徐妄心思的時候,還有個年輕人命在旦夕。沈東用力揉醒面部肌肉,給袁歸一去了個電話,約對方在醫院碰面。

簡單吃過早飯,沈東便乘車前往目的地。

醫院位於新區僻靜處,是CBD落成三年後建起的高端私立醫院,占地面積廣闊,風景秀麗清幽,專為別墅區精英人群服務,傳言日均消費抵得上公立醫院ICU一晚的費用。

沈東從沒來過這種地方,不敢進門,幹脆找個陰涼地,給袁歸一發消息報位置。

幾分鐘後,一個青年拍了拍沈東肩膀,他眉骨貼著塊創可貼,穿一件水洗長袖上衣,搭黑色直筒休閑褲,拿長柄雨傘當拐杖使,松松垮垮站著,模樣十分眼熟。

足有十幾秒,沈東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誰:“袁歸一?!”

“叫魂啊?”

“你、呃,換了個風格?”

袁歸一食指掏掏耳朵:“見客戶,穿得正式點。”

沈東連連點頭,又問:“你抓住夏……啊……那個妖孽了嗎?”

“你還有臉問?”袁歸一皺起眉頭,“當然沒有。你不是說有解毒的辦法嗎?”

沈東暗道抱歉,打開木匣將草藥展示給袁歸一看。

沒等說話,袁歸一長傘挑起他胳膊問:“你傷好了?”

“我說我有辦法嘛。”沈東咧開嘴,“這是焉酸草,能解百毒。”

袁歸一“嘶”了個長音:“你上哪兒弄來的這種東西?”

“我有我的路子,東西有效不就好了。”

袁歸一瞇起兩眼,狐疑地打量沈東幾圈,沒接盒子,反倒騰手摘下片草葉送進嘴裏。沈東知道他不放心,畢竟人命關天,便捧穩木匣站著,等袁歸一試完草藥。

隔了沒多久,袁歸一咽下嘴裏焉酸,抱拳拱手:“確實是寶貝,但還得麻煩你跟我去一趟。”

沈東當然樂意,他本就想把焉酸掐成兩段,先餵一部分,如果毒素全部排出,他還能留一部分還給徐妄。

達成共識,沈東便跟著袁歸一跨進大門,繞到住院部,乘電梯直奔特護病房。一進走廊,沈東霎時緊張起來。

病房門口一站一坐著兩個男人,站著的高個魁梧,寬肩窄腰,背靠墻面,鷹一樣的眼睛在四野來回巡視。坐著的戴了副細邊眼鏡,腿上架著臺筆記本電腦,正十指飛快地敲擊鍵盤,不知在寫什麽。

見有人靠近,站著的直起身,目光掃過沈東,向袁歸一頷首:“袁大師,丁總在裏面。”

袁歸一問:“人怎麽樣?”

“不好。”坐著的接話,“淩晨又折騰了一回,打了針鎮定,丁總剛趕過來。”

袁歸一掐了把眉心,站著的便從口袋裏摸出兩只口罩遞來:“快去看看吧。”

袁歸一示意沈東戴上口罩,一面領著他進門,一面解釋:“雖然沒有傳染性,但氣味不大好聞。”

說著,兩人前後腳邁入病房,沈東隨即瞪大雙眼。

房間本該很寬敞,卻因為堆滿各種儀器而擁擠不堪。

床上躺了個人,但如果不是聽袁歸一提過,沈東壓根辨認不出對方的年紀、樣貌,甚至性別,因為他全身上下掛滿了大小不一、腫脹透亮的水泡,五官早已變形,身材也完全走樣,無數軟管紮進水泡間,活像一灘爛肉上長出茂密的菌群。

興許怕病人亂動,他的四肢、腰際、頭顱被軟皮革牢牢固定著,卻仍有幾處水泡被蹭破,鮮血混著膿液從創面淌出,將病床染得汙穢不堪。

更要命的是,即使隔著口罩,沈東依然能聞到劇烈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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