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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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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一章

◎你叫我哥。◎

月光像畫卷,徐徐鋪陳開來,又悄然卷好,藏在山駝峰下。

隔壁病床有個腿骨折的小屁孩,這兩天馬上要出院。

精神頭剛恢覆,半夜就躲在被窩裏看小黃片,沒有耳機直接公放,音量打到最低,張宗諧還是聽見,他煩得要死,故意摁護士鈴。

小屁孩立馬把手機關了,被子一卷開始假寐。

張宗諧勾勾嘴角,只問護士vip病房什麽時候能騰出來。

護士搖搖頭還是說沒有,冬天摔倒的老人很多,骨科醫院的病房很緊張,vip病房也很擠。

他理解。畢竟縣城的醫療資源天花板就在那,不像省城的私人醫院可以錢堆錢。

縣城VIP病房五百就能住一天,子女們都爭搶著給老頭老太太們送進去,互相還要攀比孝心,誰住的時間長,誰住的時間短,誰不給住,誰被街坊四鄰戳脊梁骨。

李映橋經常和公司的人說,別信豐潭人,我們豐潭人講話最不牢靠的。確實,這裏的人思想腐朽,什麽都要拿來掂量掂量,市儈計較裏又摻著那麽一點真心,那撥斤撥兩的話語聽著又讓人唏噓。

“媽這輩子沒住過這麽好的病房,五百一天又不是五千一天,讓她住。”

“爸也想住。”

“那你給他腿打斷。”

“我生孩子那會兒,我媽毫不猶豫地拿出退休金讓我住五萬一個月的月子中心,五百一天我還欠她三萬五。”

……

說好的久病床前無孝子呢?他奶奶當初纏綿病榻,他爸跑了,還拿走了奶奶撿廢品攢在餅幹盒子裏準備給他上學用的錢。

人果然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連李連豐那樣的,至少也知道孝心兩字怎麽寫,還知道給他老頭子求求情。

豐潭這個地方也真是怪,明明長著狗尾巴草都嫌貧瘠的土地裏,也長出些能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根系長埋地底,你覺得它腐朽,它樹冠綿延朝天。它自己或許還正在經歷狂風暴雨,卻仍會問,你要不要來我這躲躲?

一個兩個都這樣。

他不知道俞人傑當初資助那些殘疾學生的時候,想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殘疾人。

但當初他問過李映橋,你的職業前景坦蕩明朗,為什麽要為了一個意外事故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景區的巴士車墜崖,是公司制度失責還是司機疲勞駕駛,都跟你無關,在Y省那麽苦的日子你都過來了,為什麽偏偏在這件事上執著。

他那時不明白,來了豐潭,從俞津楊嘴裏知道了她媽媽是貨車司機,小時候她經常跟著她媽媽出車,她是在貨車上長大的,所以她無法沈默。

然而,當時李映橋卻沒有把這些告訴他,來試圖引起他的共情,讓他理解她的決定。

她總是這樣,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最適合打感情牌的時候,她偏要用理性來說服他。

他記得那時北京也是冬天,和豐潭不同的是,路上的積雪很厚,皚皚白連著天,辦公桌旁的小茶壺上咕咚咕咚冒著熱氣,還煮著她從Y省寄回來的普洱。

他甚至一度以為李映橋可能在彩虹羑裏的爆紅之後飄了,她把依附在Convey上的資源、平臺,都當做是自己的商業價值體現,所以他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提醒她:“別信互聯網的造神運動,整一個網紅經濟都是依附在資本利益鏈之上,這些是Convey附加給你的,而不是你的個人價值。”

李映橋似乎沒聽進去,只回覆了前面那句,卻讓他徹底啞口無言:“我的職業前景明朗清晰,是因為我正走在你走過的路上。我承認你的專業和優秀,但在我看來,你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沈吟片刻,靠坐在他的辦公桌上,手指搭在他的桌沿,嘴角輕扯。李映橋有個微妙的習慣,總在笑得時候微微地垂下眼睛,後來他發現,這個習慣俞津楊也有。

她說,這四年,在Convey一路走過來,我看見了很多爛在地裏的東西,還有被餓狼蠶食過得腐肉,你看見過嗎?我相信你也看見過,可你沒說,那時你不以為然,可多年後,你猛一天忽然明白過來——

其實那些腐肉,不是別人,那是你的。

但你已經不會告訴我這條路有多臟多臭,因為你身在其中。她說到這,才擡頭看他,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平靜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譏誚,“所以我沒有選擇,我只能賭。”

張宗諧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遇到這麽聰明的女人了,所以當他後來又拿三個億來找她的時候,心裏其實想過,她會拒絕,但沒想到她坦然接受了資本的洗禮。他以為半年來她是認命了,後來發現,她不過是賭他對俞人傑還有那麽一點良心,她和俞津楊怎麽都翻不過父輩這座大山,有些事只能他來做,外來的和尚好念經,這就好比過氣明星下鄉開商演,雙方都覺得自己賺了一個道理。

……

裝上假肢之後的俞人傑,變得很愛走路,時常溜達著來醫院,還拿自己的西裝給他穿,說:“這是二十年前意大利純手工定制,漂洋過海來的,不是品牌店裏的成衣。我們小鬼說你只穿純手工定制的,不穿成衣。我上哪兒給你找去,豐潭現在還自己做衣服穿得只有老太太了。你要不成等上倆月,津楊的奶奶已經不在了,他太奶奶用嘴抿抿線,抖抖手,倆月能做出一只袖子來。”

張宗諧:“……”

他羨慕俞津楊。

他知道人生百態,世界就像個巨大的樂園,人們拿著兌換的入場券,有人兌換了富有,有人兌換了愛情,有人兌換親情,有人兌換了友情。

他想他上輩子是不是太廢物了,這輩子入園的時候,什麽都沒要,只要了事業。

親情、愛情、友情……他連朋友都少有,奶奶去世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是個空城。

人是這樣的,無論有多多少睡不著的事兒,最好都別熬夜,尤其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因為熬夜容易emo,emo就容易發朋友圈。

發了朋友圈第二天就等著被同樣熬夜但不發朋友圈的人嘲笑和取外號。

“那個空城哥有人給他送飯了嗎?”俞人傑坐在地上陪甜筒開了一會兒小火車,忽然轉頭問唐湘。

唐湘剛掛斷財務的電話,這兩天打算把公司賬面上的資金歸集歸集,看看怎麽和小畫城做個品牌聯動,直接在小畫城開個文創工作室,這個想法是之前津楊提的。後來他去比賽就一直擱置著,現在兒子也回來了,加上政府又點名讓俞人傑牽頭,正好一並推進,她這兩天忙得熱火朝天,頭也不擡地說:“不知道啊……津楊的那個朋友,鐘肅對!昨天鐘肅去的。”

鐘肅在妙嘉家裏,不知道在幹什麽,只聽接電話間隙男人聲音驟然一冷說:“鄭妙嘉!你再這樣我回上海了。”

鄭妙嘉可能老實了一會兒,而後才聽他緩和聲調解釋說:“今天不是我送飯,今天是泰禾。”

泰禾在車裏也“啊”了聲,車子駛在高速路上,趙屏南開車,也詫異轉頭看他,聽他茫然道:“高典說他今天替我,因為我和趙屏南這周回慶宜見她媽媽。”

“哎喲,我怎麽把張總裁給忘了!”高典在深圳的富婆面前愧疚地猛拍大腿。

緊跟著,俞津楊聽見電話那頭陡然炸開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總裁?哪個總裁!比我有錢嗎!?高典!沒想到你還挺搶手的!老娘要定你了。”

高典沈默了:“……”

俞津楊也沈默了:“…………”

只有李映橋笑得直抽抽,在一旁猛拍俞津楊的大腿。

俞津楊一肚子氣,掛了電話,手機一扔問她好笑嗎?

她坐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完全拿他當靠背,一副座山雕的架勢,仰頭看他一眼說:“怎麽不好笑。”

俞津楊低頭看懷裏的人,眼神像一臺重型坦克,在她臉上碾了又碾,忍著沒問那句話。

李映橋腦袋抵著他的胸膛,後仰著頭擡頭看著他,眼神直勾勾地和他對視著,那些潮濕泥濘的畫面又回來了。

她不自禁地把手指伸過去在他唇上摩挲。

他看著她,毫不猶豫地咬住,只是沒了昨天那種任由她肆意撫弄的青澀,是真咬,也說不上咬,像小貓一樣用牙齒叼著,橫眉冷眼地低頭睨著她。

李映橋笑了,手指擒住一顆牙:“不是,俞津楊,你在橫什麽啊。信不信我牙給你拔掉。”

“昨天還說愛我,今天就要拔我牙,你別變太快。”

“我收藏不行啊。”

“收藏你從人嘴裏拔啊。”

她笑著把手拿出來,意外發現一個接吻新角度,勾著他的脖子往下拉,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唇上親了親。見他不反抗,然後輕輕將舌頭探入他的嘴裏,並不那麽強勢,意外地溫柔和試探,他服軟了,捧住她倒過來的臉,伸出舌頭回應。

空城哥晚上十點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頓飯,俞津楊給送的。

俞津楊拍了張他吃飯的照片給俞人傑發過去,讓他放心沒餓著這個空城哥。

張宗諧瞥他說:“……偷襲我。”

在他眼裏,偷拍和偷襲幾乎沒區別。

俞津楊:“…………”

“誰,是誰。”張宗諧一副要扣這個人年終獎的樣子。

俞津楊沒理他。褲子都沒換就匆匆套了件衛衣和長款羽絨服就出門了,褲子還是薄薄的黑色家居褲,腳上還是一雙運動拖鞋,腳趾都露著。

俞津楊穿得太黑了,黑衛衣黑羽絨服黑褲子,腦袋上還帶著黑色棒球帽,棒球帽外面還套著衛衣的帽子,還戴著黑色口罩,人還高高大大的,又黑又酷。一進門嚇得隔壁那男高中生脫口而出:“哥們長嫩帥呢,整得跟索命無常似得。”

他這兩天精力過剩,夜裏躲在被窩裏打那什麽玩意,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隔壁那大叔聽著他也不管,反正都是男人,反正在宿舍都這樣。

張宗諧是沒搭理他。年輕精力旺盛,克制力還這麽差勁的,基本上未來也就一眼看到頭了,冷嘲熱諷說:“你一天少幾次能活久點。”

俞津楊沒聽懂,聽懂也懶得搭腔,把飯盒放他床頭。張宗諧看他這打扮張口就說你不冷啊,李映橋也能讓你這樣出門啊,裝酷是吧?

俞津楊瞥他一眼,懶得理他,環顧一圈冷淡說:“沒你空城哥酷,趕緊吃,吃完我還拿回去洗,家裏就這個飯盒。”

“你叫我哥?”張宗諧一勺子停在嘴裏了。

俞津楊:“…………”

他此刻的無語程度,和方才在樓下他拎著飯盒進住院部,感應門死活掃不開,門衛大爺怪他穿烏漆嘛黑把感應門弄壞了的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面對這種情敵,笑都很難讓人笑出個形來,甚至都不知道該可憐誰先。

俞津楊後腦勺抵在墻上,脖子懶散地微微仰著,戴著口罩直接笑出聲:“張宗諧,你是不是有病?”

張宗諧卻一眼看見了他喉結上那枚新鮮的吻痕,冷利線條下的一抹淡紅色。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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