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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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士走進房間。

她的紅發無風自動, 發尾漂浮在空中,宛如紅色浪潮奔騰。

她的眼睛像山間最靈動的小鹿,清澈又狡黠。

她唇角噙著笑, 蘊藏著經年累月的智慧, 又如初生的嬰兒般天真無邪。

她似乎年長, 又似乎年輕。她的眼角似有皺紋,又似光潔如玉。

她的懷裏,窩著熟睡的柴郡貓。

她一手托住毛絨絨的貓咪, 一手梳理著貓咪的毛發。

她, 是油畫裏走出的女神。

她, 是童話故事本身。

安格蕾呆呆看向她, 在她出現的那刻, 安格蕾就像眉心中了一箭,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時空全數定格。漫長歲月被壓縮為一瞬, 遼遠世界被縮小為一隅。

一切勞累和委屈都不再重要,一路的跋涉, 只為了遇見她。

像是夢中的葬船終於抵達了港口, 像是海下緩慢升起的雕像終於露出真容, 像是旅途終於到了盡頭……

“我、見過您嗎?”安格蕾扶著沙發,緩慢站起。激蕩的心境掃除了身體上的疲憊, 她一步步朝她走去。

紅發女士松開懷裏的柴郡貓,貓咪化作一縷煙霧飄散。

她也朝安格蕾走去,沒有說話、沒有回答, 而是張開懷抱, 抱住了安格蕾。

溫暖柔軟的懷抱,是粉紅色的海洋托舉住了小小游船,是暴雨中的木屋隔絕了淒風冷雨。

未曾見過的人, 卻像是一直等待的人。

安格蕾不明白,只是更深地埋進懷抱。

“好孩子……”紅發女士輕拍著安格蕾的背。

“您……認識我?”安格蕾一開口,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帶了哭腔。

她楞楞地去摸眼睛,手指還未觸及到濕潤,嘴裏鹹鹹的味道、鼻腔裏呼吸不暢的感覺,已經宣告著“哭泣”的事實。

“怎麽會……”安格蕾茫然,視野被淚水模糊。

之前在釋放全部力量維系通道時,她就已經喪失了哭泣的權利。一次次的委屈、一次次的心痛,都不能讓她流下眼淚,為什麽現在會哭?

為什麽遇見這位陌生的女士會哭?

淚水中,紅發女士的臉孔不甚清晰,但她指尖的溫暖又是如此真實。

她捏著手帕一角,拭去安格蕾的淚,隔著絹絲手帕,她的溫度傳遞到安格蕾臉頰。

“好孩子。”紅發女士重覆著這句話。

安格蕾的淚水愈加洶湧,從最初的流淚,演變為了抽泣,又升級成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可一見到這位女士,就止不住眼淚。

酸楚的液體滿溢到喉嚨,腹部也因為劇烈哭泣而抽痛,大腦更是處於缺氧狀態,一陣陣發暈。

安格蕾想要止住哭泣,可完全做不到,甚至剛一冒出“別哭”的念頭,哭得就更加厲害。

那些洶湧的情緒繼續發酵,在心痛與委屈中,混入了更多覆雜的感情:恐懼、疑惑、失望、羨慕、憤怒、悔恨、嫉妒……

她被拉扯向情緒旋渦,然而這一次,旋渦無法吞噬她,因為溫暖的懷抱將她牢牢固定在此時此地。

華貴地毯上,一個個巨大的鵝蛋在搖晃,它們互相碰撞,猶如竊竊私語。

被安格蕾放在沙發上的蛋,搖晃得最為劇烈,差點兒就翻倒到地上,被公爵一把撈住,揣在懷中。

公爵也站起身,望向紅發女士與安格蕾,眼角泛紅。

起初,他快步走到她們身邊,紅發女士深情地看了眼公爵,抿住嘴唇,微微搖頭。公爵閉上眼,將嘆息吞下,抱著鵝蛋離開房間,輕柔地帶上了房門。

安格蕾忘記了是怎樣止住哭泣的,唯一記得是,在酸澀泛鹹的淚水裏,總有溫暖懷抱將她包裹。

現在,她坐在沙發上,頭還靠在紅發女士的肩膀。

她知道這樣很無禮很奇怪,可她不願意分開,因為紅發女士不僅暖融融,身上還縈繞著好聞的香氣。

那味道像是太陽照在綠色葉片上,露水蒸發時的清香;又像是櫥窗裏瓶瓶罐罐間,散逸出的草藥味道。帶點澀,帶點苦,在苦澀後,又回蕩著絲絲甜意。

“困了嗎?想睡一會兒?”紅發女士聽見安格蕾的哭泣平息,溫柔問到。

“不想。”安格蕾就想這樣坐著,待在她身邊。

“好啊,那我們聊天。你可以叫我公爵夫人,也可以叫我……洛蕾萊。”紅發女士用手攬住安格蕾的肩。

“洛蕾萊……您是萊茵河女神?”安格蕾擡起眸子,好奇看向她。

“是女妖。”洛蕾萊眉眼彎彎,“坐在回聲崖上,唱起迷夢之歌,引發船只觸礁的女妖。”

安格蕾搖頭:“不,您不會這樣。”

洛蕾萊笑著摸了摸安格蕾的頭發:“為什麽不呢?女妖都是這樣邪惡的存在。”

安格蕾認真:“女妖……不總是邪惡。很多女妖是善良的,她們幫助別人,救助別人,但她們卻被冤枉、被指責、被燒死……”

說著說著,安格蕾又流下眼淚。

洛蕾萊的笑容變為悲傷,她更緊地摟住安格蕾:“你說得對,這世間不總有公正,善良也不總被珍視。不過啊,就像回聲崖會回蕩你的聲音,當你發出善意的呼喊,即使無人聽到,總有一天,世界也會回蕩你的善意。”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安格蕾紅著眼睛,委屈問到。

“今天。”洛蕾萊堅定地說。

安格蕾楞住,她鼓著嘴,想要反駁,又不知說些什麽好。

洛蕾萊笑了:“你知道嗎?因為你的到來,我們才存在於此,我和……公爵才能見到你。”

安格蕾張開嘴,呆呆地眨動眼睛。

洛蕾萊打趣道:“這難道不是一種幸運?還是說,你不想遇見我?”

“不!”安格蕾大聲說,“我想!我想遇見您……您、很好,您是好人。”

洛蕾萊看著結結巴巴的安格蕾,露出既溫柔又驕傲的神情:“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們永遠為你……”

安格蕾等待著她後續的話語,可洛蕾萊忽然止住話頭,環視一圈房間,說到:“你看,這裏是我的家。你的家是什麽樣的?”

沒頭沒尾的問話讓安格蕾頭腦發蒙,不過她仍認真思考起來:“我的家……不在這裏,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洛蕾萊點點頭,露出鼓勵的神情。

安格蕾咬了下嘴唇,繼續說:“家裏有爸爸媽媽和我。”

“他們一定是非常好的人。”洛蕾萊說。

安格蕾使勁點頭,像被催眠般,開始事無巨細地傾訴:“我媽媽是高中體育老師,她有點嚴厲,但對我很好。她教我騎車,帶我跑步,還讓我跟她學武術,她說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我。她很漂亮,也很酷,是全國武術冠軍,全校同學都很崇拜她!不過,在她眼皮底下的三年高中生活,真的毫無自由。要是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我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我爸爸是科學家,他研究的是量子科技。他在研發一種很厲害的鐘,嗯……叫做原子鐘,這個鐘要2000萬年才有1秒誤差,能用在航空航天上,還能探索宇宙本質。不過,他老是在加班,每次回家頭發都油油的,一直嚷嚷著好困啊、要睡覺,哎,真是的,和電視裏那些科學家完全不一樣。而且他教我做題的時候,總是用學校裏沒教過的方法,我都聽不懂。”

“對啦,我家還有兩只貓,一只叫麻薯,一只叫奶茶。它們都很乖很可愛,特別安靜,是‘啞巴貓’。只有要吃貓條和罐頭的時候,才會在你腳邊繞來繞去,一邊用腦袋拱你的腿,一邊喵喵叫。”

“哎,不知道麻薯奶茶在做什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樣了……”

“媽媽要是打不通我的電話,一定很著急,爸爸會不會也來學校了?他們被擋在門外了嗎?”

“那些回去的同學,是不是已經和家人見面了?”

“我也好想回家……”安格蕾的聲音低下去,淚水再次湧出眼眶。

洛蕾萊安靜聽著,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壁爐裏的木柴被燒得劈啪作響時,她才開口,語調裏盡是酸澀:“好孩子,你會見到爸爸媽媽,你會回到家人身邊。”

與此同時,在城堡的尖塔閣樓。

公爵懷裏的鵝蛋仍在劇烈震動,若不是他用雙手按住,蛋早就飛了出去。

即使小心看護,蛋殼上仍布滿了細紋,有開裂的趨勢。鵝蛋內部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最初只有“爸”“媽”這樣的單音節詞,之後變成了“回家”,再之後成了一串串句子:“我要離開這裏,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媽媽。”

一滴滴淚水落在鵝蛋上,很快消失不見,似乎順著裂縫滲進裏面。

眼淚在公爵臉上劃出皺紋與溝壑,讓華貴英俊的面孔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抱著鵝蛋,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裏。

書桌上,放著三頁羊皮紙,紙上的內容本該雕刻在懷裏的鵝蛋上。

公爵一手牢牢按住鵝蛋,另一只手拿起羊皮紙,匆匆翻閱。

他皺著眉,看到了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話寫著:

“白兔先生砍掉了愛麗絲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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