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關燈
第124章

死亡……是什麽感覺。

安格蕾經歷過兩次“死亡”, 仍不懂“死亡”的含義。

第一次是轉生前,她沖進火裏去救神父,渾然不覺皮膚、頭發、肢體的燃燒。

疼痛被拋諸腦後, 一心一意只想帶神父離開, 因為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第二次是上個副本, 郭苗苗在教堂對她痛下殺手。

即使到了最後一刻,安格蕾還固執地以為死亡不會到來,以為郭苗苗不會真的被系統控制、真的喪失自我。

等身體被黑霧撕裂時, 安格蕾只剩驚愕。

然而下個瞬間, 她的意識便散入白夢, 與白夢融合, 等待覆活。

兩次“死亡”對她而言, 都太過短暫。

短暫到還未體驗死亡的絕望,就被其他人、其他力量托舉著, 走向新生。

因此,她不懼怕自己的死亡, 可她懼怕別人的死亡, 她懼怕那些終點後徹底的寂靜, 懼怕寂靜中只剩自己的呼吸。

所以啊,死亡……是什麽感覺。

聽到安格蕾的問題, 綠毛蟲笑了:“你在問我?我,不記得了。”

安格蕾顯出茫然神情,隨即又問到:“背叛……是什麽感覺?”

綠毛蟲蠕動, 所有腹足搖晃, 褶皺裏眼睛一齊瞪大。

許久後,毛蟲搖晃著,像是說給安格蕾聽, 又像是自言自語:“我的親人沒有背叛,我的夥伴沒有背叛。那人的行為,是意料不到的刺殺,是計劃之外的疏漏。我不曾信任過她,自然談不上背叛。至於你,你仍有期待,仍覺得情誼長存,才感受到背叛。一份痛苦能沖抵一百份幸福,我勸你早點忘記。”

“遺忘,是最好的反擊。”

安格蕾呆楞楞地坐在白蘑菇上,以手掩面:“我已經忘了太多……我不敢……”

綠毛蟲收起骨瓷杯與茶匙,收起咖啡壺與咖啡豆,收起奶油與蛋糕胚,她立起軟膩膩、毛絨絨的身體,姿態筆直地說:“忘記得足夠多,才能騰出空間,讓想要記住的更深更久。一切都會走向終結,死亡是提前到站,背叛也不過是路途上的顛簸。他人的離開,偶爾的顛簸,不是你停下來的理由。我們各自有歸途……”

安格蕾忽然出聲打斷:“那我可以帶你走嗎?可以不要提前結束旅途嗎?”

毛蟲無奈地搖晃腦袋:“或許你該問,‘你願意和我走嗎’?”

“你願意和我走嗎?”安格蕾倏地站起來,立在白蘑菇上,朝毛蟲伸出手,“不是為了我,是為了……”

毛蟲蠕動了一下,隨即厲聲制止:“不要!你不該!”

“如果我偏要……如果我的故事角色是白女王,我就能掌管冥界,讓死者覆……”安格蕾話未說完,就砰地掉在地上,摔進一片泥濘裏。

白蘑菇消失了,紫蘑菇消失了,所有蘑菇消失了,綠毛蟲也消失了。

唯有那塊毛蟲給她的巧克力蛋糕掉在身邊,和她一起摔進泥裏。

安格蕾用手撐地,從泥裏支起上半身。

她環顧四周,單調的灌木圍墻向前、向左、向右延伸,自己正處於迷宮的十字路口。

她緩緩低下頭,開始用手聚攏著蛋糕殘骸。

可惜巧克力蛋糕的顏色本就和泥濘差不多,現在又摔得稀碎,實在難以辨別。

分辨不清,她就撕下自己白色長裙的裙擺,將泥與蛋糕都放在裙布上,裹了起來。

她捧著這坨難辨原貌的蛋糕,再次踏上旅程。

委屈、後悔與難過一同湧上心頭,然而她的眼睛很幹,沒有淚水,也無法流下淚水。

迷宮花園擁有無數岔路,每次選擇帶來的後果,都是無序且滑稽的。

選擇平整的石板路,石板縫隙藏著尖銳碎片;選擇松軟的土路,薄土之下又埋著硌腳的石子;選擇堅硬的石頭路,石頭竟如棉花糖般柔軟,直將腳面向地裏陷……

安格蕾在路上歪歪扭扭前進,被泥濘弄臟的裙子濕漉漉綁著身上,風一吹,又冷又黏。

夢魘女巫力量的散失,讓她在副本裏第一次感受到饑餓與寒冷。

油畫般不真實的藍天上,懸掛著如煎蛋般的太陽。

陽光耀眼,灑在身上沒有一絲溫暖。

安格蕾提著裙布包裹的碎蛋糕,思緒飄向遠處。

她想起與白曉天打過的賭,那時她們坐在教堂長椅上,靜待郭苗苗的到來。

白曉天篤定,郭苗苗會按照系統的要求,殺了安格蕾。

安格蕾聽著他的話,心不在焉。

白曉天咳嗽一聲,朝她伸出手:我們來打賭,我賭深海女皇會殺了偵探您喲~

安格蕾轉開頭,小聲說:她、她……至少會猶豫。

白曉天聳聳肩:假如系統對她做出承諾,只要殺了你,她就能覆活呢~

安格蕾顯出窘態,用手指繞著發尾,沒有回話。

白曉天開朗笑道:偵探,我們以“信任”為賭約好不好?您信您的朋友,我信我的判斷。如果您贏了,就保持原樣,您與白夢一起,並肩戰鬥;若您輸了,您就在瀕死之際散為白夢,之後再融合所有白夢的力量,等待覆活。

安格蕾微張嘴巴,很快反應過來:如果我輸了……等到再覆活時,你們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白曉天握住她的手:我們會化作您的力量。

“會化作我的力量?”安格蕾收回飄遠思緒,結束了回憶。

她看著眼前千篇一律的綠色灌木圍墻,心想:“可是力量都用光了,沒人能幫我了。”

夢魘舞臺下的無面觀眾,曾是她想象出的夥伴。

後來夥伴們走入現實,幻化出不同臉孔、名字、個性,就像活生生的人那樣,與她說話,與她同行。

她一下子擁有了許多朋友,轉瞬之間,又全部消失。

“想象,是假的嗎?夢,是假的嗎?”

“要是我沒和白曉天打賭,白夢還會活著嗎?”

“要是我早一點找到郭苗苗,她還會清醒過來嗎?”

“誰都沒能留住,他們都消失了,不存在了,死了。”

虛無感包裹住安格蕾,她停下腳步,揚起下巴,用手遮住刺目光線,朝天空望去。

自天空落下的凝視仍緊緊黏著她,這次她沒有假裝無視,而是迎著目光望過去。

“這就是你給出的考題?讓新朋友消失,讓老朋友背叛,讓我在消失與背叛之間,永遠選不出正確答案?”

“某種程度上,你成功了。”安格蕾移開遮擋光線的右手,睜大眼睛,瞪視向天空,“但我還沒輸,我們送走了大部分同學!”

霎那間,陽光變得異常刺目,一束束光線像鋼針般刺入眼睛,刺進大腦。

安格蕾的眼球仿佛快要爆開,大腦更像被掏出來、塞入攪拌機,鋼片一下下切割腦葉。

她跌坐在地,抱著頭蜷縮起來。

所有意識被劇痛侵襲,只有一句話在腦袋裏重覆:“我還沒輸。”

不甘心,也絕對不想放棄。

無論是自己的生命,他人的生命,都不想放棄。

可是……好痛。

可是……好累。

還不能睡……要去白兔小屋……要奪回名條……

還不能睡……要找到身份……要變成白女王……

“美夢~美夢~昏昏欲睡!”男性高亢的歌聲不知從何處響起。

這歌聲像把利斧,劈開包裹著安格蕾的劇痛。

“是誰~是誰~前來赴會?”歌聲繼續,歡快而嘹亮。

安格蕾覺得身體飄起來,意識處於清晰與消散的過渡區域。

“交出~交出~你的誠意。”

伴隨著歌聲,她的疼痛逐漸減輕。

“歌啊~唱啊~我的盛會!”

歌曲攀升至高潮,安格蕾在一片歡樂的音符裏步入夢鄉。

*

“熟悉的味道。”足有一米高的棕黃色兔子,蹦蹦跳跳來到安格蕾身邊。

它看著高背椅上熟睡的女孩,揚起鼻子,湊近聞了又聞:“我知道她。”

“你當然知道她,我們都知道她。”一位穿著綠格紋西裝外套、黑白條紋馬甲、淡粉襯衣,打著絳紫色領帶的高瘦男性說到,“很好很好,你比我們更知道她,知道比我們知道的更多的她。你肯定要問為什麽我會認為你知道得更多,這就要問問你丟失的那部分你,那部分你遠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男子一邊語速飛快地說話,一邊用手旋轉著高頂禮帽,禮帽裏飛出黃色星星、撲扇翅膀的白鴿、吐舌頭的青蛙、黑色碎石子和紅色音符。

他繞著長桌起舞,隨手拋起帽子,帽子在空中旋轉了幾圈,穩穩落在安格蕾頭上。

接著,紅色液體從安格蕾頭頂流下來,很快染紅了整張臉,液體又沿著下顎,滴在白色裙子的前襟。

此刻的畫面十分怪異,安格蕾像是被打破腦袋,血流滿面;又像是被人捉弄,扣一桶紅油漆在頭頂。

“草莓,草莓味,草莓味點心。”細小嚶嚀聲從一只巨大茶壺裏傳出。

鋪著繡花桌旗的淡藍暗紋華麗長桌上,擺放有各式餐盤、茶具,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這只茶壺。

茶壺像中年紳士挺起的大肚子,圓鼓鼓,胖乎乎,細膩的瓷質壺面反射著陽光,使它熠熠生輝。

此刻,壺蓋被頂起,乒地一聲滾落於桌面。

一只閉著眼睛的睡鼠從壺裏探出頭,翕動著鼻尖四處嗅。

“草莓,是草莓。餓,要吃。”它半睜開眼睛,昏昏沈沈地在長桌上奔跑,四只小腿朝前撲騰,只是弄皺了桌布,實際距離並未向前一寸。

“好戲重現,歷史總是驚人相似~”高瘦西裝男抄起睡鼠、抱在懷中,姿態優雅地圍著長桌旋轉,最後停在安格蕾的椅子旁。

睡鼠倏地睜開眼睛,跳到安格蕾肩膀上,張開嘴就要朝她臉上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