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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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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距離白術湖三百米的地方, 理科教學樓後的小花園裏,楚萍與張千千正操控著可以投影到任何地方的信物——偵探助手的筆記本。

天空上的金色詩文,正是她們投影出的。

天臺邊緣, 安格蕾遙望花園裏的楚萍與張千千, 臉上露出淺淡笑容。

她的身旁, 吳卿君緊皺眉頭,面帶憂慮看向她。

天臺另一側,臉色灰白、仍有淚痕的葉碎雪看了一眼天空上的詩文, 隨即移開目光。

如烈酒般的悲痛中, 一股難言的憤怒從他心底噴薄而出。

當廣場上的人們念誦《西風》、祭奠熊久力時, 誰又記得葉詩雨?他恨無知的幸存者, 也恨自己。

可是無論有多少恨意, 有多少不甘與後悔,由時間塗抹的畫卷依然無情展開:

有人活著, 有人死去。

有人悲痛,有人歡欣。

有人改變, 有人不變。

更多的人離開, 極少數人留下。

命運的道路從此刻起, 迎來分岔。

*

白術湖畔,進入水面門扉的學生越來越多, 剩下的人也越來越急迫地想要跟上去。

明明在此之前,有那麽多觀望懷疑的人,有那麽多信誓旦旦準備完成考試的人。

然而“隨大流”的風潮就像《西風》一樣, 瞬間席卷了所有人心智, 好像晚一秒跳湖都會被落下、再也回不到家。

留下斷後的兩大社團仍在辛勤工作,就像副本裏白夢曾經做過的那樣。

從實驗樓的天臺向下望,人群宛如黑色的像素點, 移動、排列、消失。

混亂中,秩序悄然生成。

葉碎雪冷眼旁觀,看著“像素點”的移動,一下下在內心計數。

如今的一切,正是姐姐最希望、最渴求的場景,如果能和姐姐一起、像現在這樣一起從天臺向下看,那該是何等的自豪與驕傲?

葉碎雪深深吸氣、呼氣,喉頭滾動時,口腔裏凈是血味。壓抑下沸騰的情緒,他嘗試用理性思考:

幾十分鐘前,他在樓梯間迎面撞見吳卿君,也從吳卿君口中得知了姐姐最後的場景。

他沒有懷疑那些話的真實性,只是“死亡”的真相太沈重,像巨型擺錘一下子擊中頭部,大腦在頭骨中震蕩、粉碎,變成一堆豆腐渣。

質問或者追問,於事無補,又異常重要。

等吳卿君說完最後一個字,短暫沈默後,葉碎雪用肩膀狠狠撞開他,跑到天臺見到了安格蕾,他質問著她:姐姐為什麽會死,為什麽你沒有保護好她?

安格蕾靜靜看著他,沒有道歉也沒有回答,僅僅說了:“這是她的願望。夢,回應了她。”

葉碎雪還想爭吵,想找到一個能擔負起葉詩雨死亡罪責的人,他知道安格蕾應該負責,卻忘記了為什麽自己會認定安格蕾有能力負責。

他楞住,他回想,卻發現記憶是一片荒原,除了雜草,什麽都沒有了。

那些詭異而又瑰麗的記憶與情感,全都沒有了。

此刻,他俯視著校園裏即將“回家”的人們,終於意識到,他和葉詩雨沒法一起回家。

悲痛占據整個精神與身體,就像被丟入深海,四周是沈重水壓,重得連痛楚都感受不到。

葉碎雪不再看樓下,也不願去看安、吳兩人。

他木木然離去,但心中仍有疑惑:某份曾占據情感的重要部分被抽幹,某份重要記憶被擦除,可他找不到一絲線索與痕跡,去證明自己的想法並非異想天開,而是真切的真實。

葉碎雪拖著雙腿,沿著樓梯向下,一步步走過被轟開的樓體空洞,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空洞一樣。

姐姐不在了,自己曾牢記在心的某份東西也不在了,那麽繼續下去的意義是什麽?

他走出教學樓,勾著背,朝白術湖走去。

“葉碎雪,會回去嗎?”吳卿君的目光追隨著樓下小小黑點。

安格蕾輕輕牽住吳卿君的指尖:“葉詩雨的事,不怪你……”

“也不怪你!”吳卿君急切地說,目光灼灼投向她。

安格蕾垂眸,點了點頭。

死去,覆活。

收回力量,變得不同。

這些發生在安格蕾身上的或大或小的改變,吳卿君都感受得到。

他回握住安格蕾的手,不敢去想這些改變意味著什麽,也不敢細問她死亡又覆活時是怎樣的感受。

他只希望像現在這樣,一直看著她,一直在她身邊,直到末日來到,終點來臨。

夜幕傾瀉而下,校園裏路燈亮起。

安格蕾坐在天臺欄桿上,一下下晃著雙腿,秋季涼爽的風吹起她的長發與紗裙。

那些連接著她與天空的白色絲線愈發明顯。她像蠶繭的源頭,又似被線纏繞的木偶。

她仰起的臉上沒有難過或憂愁,眼睛盯著黑色的夜空。

天臺外的實驗室樓道裏,吳卿君正與身形虛幻的李霄激烈討論。

“老吳還是老吳,可我不是李霄了。你別用這名字叫我,以免又惹安學妹不開心。”李霄努努嘴,朝樓頂比劃。

吳卿君的嘴死死抿住,眉頭皺成山川。

他盯著李霄,就像盯住一個即將離去的靈魂,以為能用目光將它釘在原地,不被死亡吞噬。

“你別這樣,搞得我都不會了。”李霄齜牙咧嘴,做出誇張的惆悵表情。

吳卿君沒有理他的插科打諢,他體驗到了一小時前葉碎雪那木然又崩潰的情緒,全身冰涼,血管卻要被奔湧的鮮血撐破。

他不肯承認原本的李霄已經死亡,同樣也不承認現在的李霄和之前的李霄有什麽差別。

只是身體變得虛幻,但李霄還是李霄!

“好啦老吳,再垮著這張臉,你的下巴都能掉地上了。”李霄拍了拍他的肩,吳卿君感到輕微震動,隨即伸手按住李霄的手。

“我去,你幹嘛?”李霄驚得跳起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嚇到。

“你有力氣,有身體了?!”吳卿君徑直去觸碰他,然而手臂穿過了他虛幻的身體。

“別別別!”李霄抱頭,“安學妹說至少要等她收回全部力量,我才能獲得實體。”

吳卿君張了張嘴,胡亂抓抓頭發,頹然坐到樓梯上。

李霄攤開手,爽朗道:“哈哈,你別太傷心。我不僅保留了李霄原來的精神和記憶,也融合了其他力量。就算不能當原裝版,也可稱得上是升級plus版。你看這些珠子與圓環,是不是很神奇?”

李霄指著自己虛幻的身體,裏面隱約漂浮著黑色珠子與白色圓環。

吳卿君努力笑了兩聲,算是回應。

李霄正準備揶揄吳卿君笑比哭還難看,忽然心有所感,正色道:“你老婆從天臺跳下去,往湖邊那兒走了。”

吳卿君騰地站起,剛擡腳又停下。

“你不去?”李霄懷疑地問。

“她和朋友告別,我等一會兒再過去。”吳卿君看著腳邊黑乎乎的樓體破洞,雙手不安地摩挲起來。

同學們通過水面門扉一一離開。

第二個副本時,吳卿君轟出的大洞發揮作用,不僅貫穿了副本與校園,更將系統控制的校園打出缺口,硬是撕出道與外界連通的口子。

收回白夢力量的安格蕾暫時穩定了通道,讓幸存的同學得以通過白術湖離開校園。

“考試,結束了。”安格蕾揮手與留在最後的惡之花社團成員告別。

馬澄義、張明、蘇陽朝她揮手,接著一起跳入了湖。

安格蕾站在湖邊,盡力用歡快聲音對著幾步外的另外兩人說:“大家都走了,我們也該告別了。”

站在樹影裏的張千千身體晃動,似在猶豫,又似立在原地不動。

楚萍一如往常,爽快地走出樹影,來到安格蕾面前。她伸出手,做出要握手的姿勢。

安格蕾笑著握住她的手,輕輕搖晃:“萍姐,再見。”

楚萍點點頭:“信物留給你,還能用得上嗎?”

安格蕾認真思考:“不知道這個世界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謝謝,我會收下的。”

張千千也跑過來:“安格蕾,之前你給我的信物加上我自己的,也都給你。”

安格蕾微笑:“好呀,要不把你自己也留下給我?”

張千千驚訝:“真的?我……我想想。”

安格蕾推了推她的手臂:“假的,你們該走了。”

張千千露出遲疑表情,似乎仍在猶豫,安格蕾攤開手:“有什麽不放心的嗎?”

張千千茫然:“這……真的結束了?好像是一場夢。”

安格蕾嘴角上揚:“就是一場夢。”

張千千半是高興半是悵然:“你也和我們一起走?”

安格蕾看看她,又看看楚萍:“校園本部一共36726人,通過門扉的17283人,還有接近2萬人被困在這裏。”

張千千不服氣:“別找理由了,他們已經死了,留下來能做什麽?”

楚萍拽了拽張千千的袖子,張千千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慌忙道:“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伴隨著快速漲紅的臉,她的眼淚也流下來。

三人一時無言。

晚風吹拂中,楚萍輕拍張千千後背:“我和安格蕾說幾句話,一會兒咱們就走吧。”

張千千吸了吸鼻子,乖巧點頭,目送她們走進白術湖邊的仿古涼亭。

籠罩在昏黃路燈下的亭子,散發出陳舊又安心的味道。

安格蕾輕倚紅漆剝落的圓柱,目光投向湖面。

她的表情疏離又溫柔,像是要隨時消失在夜色中。

楚萍坐到她旁邊的木椅上:“回去後,我們會忘記這裏發生的一切嗎?”

安格蕾誠懇:“這裏是被單獨隔絕的時空,在這裏死去的人,也許會從大家的記憶裏消失。”

楚萍問:“他們還有機會覆活?”

安格蕾睫毛顫動、牽起微笑,卻未擡起眼眸:“不知道,我想試試。”

楚萍召喚出考試用書,除了兔子洞竹籃外,將書和其餘信物都遞給安格蕾:“不要忘記你最初的願望。”

安格蕾微怔,臉上依舊保持著弧度完美的微笑。她伸出雙手接書,書還沒拿穩,楚萍忽然向前,擁抱住她。

楚萍本就比她高出半個頭,此刻像是抱住妹妹般,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按著她背後的蝴蝶骨。

“找到真相。以讀者、作者、夢者之名,寫出屬於你的故事。”楚萍在她耳邊,用夢囈般的聲音說。

自從收回白夢力量後,安格蕾的情緒一直很低沈,精神也處於恍惚、縹緲的狀態。

此刻,她像是被箭射中的靶,又像是飄搖飛舞間忽然被線繩收緊的風箏,靈魂瞬間被拉回到此時此地。

與精神一起出走的情感與情緒,也倏地回潮。

“好……”她低聲應答,眼淚似要奪眶而出,可是眼角仍然幹燥。

再這之後,如何與楚萍、張千千揮手告別,如何看著她們穿過門扉,如何平覆下翻滾的情緒,關於離別的種種回憶,她都記不清了。

一切都像籠罩在霧氣雨水中,只剩溫暖又刺痛的感覺留在心裏。

等到吳卿君找到她時,她正坐在湖邊發呆。

“怎麽了?!”吳卿君如臨大敵,一邊小心翼翼地蹲在她旁邊,一邊戒備地看向四周,以為又有敵人逼近。

“沒關系,就是……就是……”她慢慢縮成一團,像是被雨水打濕的小鳥。

吳卿君環抱住她,又張開龍翼,將她包裹了兩層。

盡管感受到她在發抖,吳卿君懸著的心竟然落地,感到了一些踏實。

自副本回來後,他就覺得她虛無縹緲,像是隨時要飄散的夢。

現在抱著這樣脆弱顫抖的她,吳卿君反倒松了口氣。

安格蕾緊貼著吳卿君的胸膛,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你會走嗎。”

“不會!不可能!”吳卿君斬釘截鐵。

“夢要消失了,門要關上了。我不知道……”安格蕾用白夢力量穩定著通道,力量馬上耗盡。

“別怕,沒事的。”吳卿君撫摸著她的頭發,“我會在你身邊。”

安格蕾隔著他單薄的襯衫,聽著他一下下的心跳。

飄散的、混雜著前世情感與記憶的意識,逐漸錨定於當下。

“我想……”她自言自語,“找到真相。”

“好。”吳卿君用加速的心跳做回應。

“我想,找回大家。”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們一起找。”吳卿君帶著鼻音說。

一盞又一盞路燈熄滅,黑色珠子與白色圓環紛紛揚揚落下。

本部校區以白術湖為圓心,開始向下凹陷。

如鏡面般的湖水被打碎,向地底流去,很快幹涸,周圍的建築物也一圈圈倒塌、陷落,在砸向地面時崩裂成珠子與圓環。

吳卿君展開翅膀,橫抱著安格蕾飛向空中,目睹熟悉校園的陷落。

在他不遠處,李霄正漂浮在空中,左手拽著葉碎雪的肩膀,右手拉著溫晴的胳膊。

“他們不走,我沒辦法!”李霄朝吳卿君和安格蕾大喊。

安格蕾沒做聲,吳卿君一副慍怒表情,事已至此,門扉關閉,再說什麽也沒用。

就在這時,地底傳來了考試系統的聲音。

第八卷 魔鏡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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