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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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江領期待滿滿,等著裴南澈說出他的名字。

結果等了老半天,等到的卻是裴南澈緩緩睜開了眼睛。

“江總。”床上的青年沙啞著嗓子叫了他一聲。

江領:“……”

“您怎麽在這裏?”裴南澈揉揉眼睛,微微泛紅的眸子裏閃過一抹詫異。

江領直起身體,將毛巾從被窩裏撈起來,清了清嗓子:“我來給你送早餐,發現你發燒了,昏睡不醒,退燒藥我已經給你吃過了,但還沒有退燒。”他選擇性解釋說。

裴南澈“啊”了一聲,撐著胳膊坐起來,江領馬上遞過一杯溫水,青年接過去,說了聲謝謝,一口氣喝下去一整杯。

“我從小就是這樣,發燒必昏睡,不睡足了不退燒,就像電腦強制關機一樣。”他聲音裏還帶著濃重的鼻音,目光往下一落,忽然發現睡衣的扣子不知什麽時候都被解開了。

“???”他怔了怔,望向江領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狐疑。

江領顫了下指尖,立即解釋:“醫生說想盡快退燒物理降溫也要跟得上,我就幫你擦了脖頸和胸口。”

腹股溝沒來得及擦,他索性也就不講了。

頓了頓,又補了句:“……只是純粹擦身體。”邊說邊展示了一下手裏的毛巾。

裴南澈臉蛋發熱,忙低下頭去扣睡衣的扣子,只是手指卻不太好使,扣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江領註視著他簌簌抖動的睫毛,坐下來,溫柔地幫他把扣子扣好了:“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可以把我當成是你的護工。”

“……”裴南澈心臟一咚,心說那他咋敢啊,擡眼朝墻上的鐘表看了看,當即岔開這個話題,說,“……那個,今天我恐怕要請個病假了,江總。”

“工作的事你不用管了,在家好好養病。”江領站起身,“不是說過了嗎,私人時間裏不要叫我江總。”

裴南澈:“。”

江領轉身走去客廳,端著還溫熱的早餐走回床邊。

“買得都是清淡的,你吃一點,”他把素包,雞肉卷和海參粥逐一放在小桌子上,看了眼青年又說,“覺得肌肉酸,懶得動,我也可以餵你。”

“……”裴南澈睫毛一顫,慌忙擺手,“不用不用,我沒大事,自己來就行。”

目光落到精致的打包盒上,他一眼就認出了上面那個廣受好評的連鎖品牌店LOGO。

那家店專註於做營養早餐,幹凈衛生,口感也很好,不過也正是因為太過受歡迎,早晨排隊是常態。

“你排了很久吧?”裴南澈看著男人問,難以想象江領這樣一個大佬,會願意親自花時間擠在喧鬧的排隊人群中排隊買早餐。

“嗯,排了二十四分鐘,”江領沒有回避裴南澈訝異的目光,坦然說,“下次我該給他們出具一份工作效率提升方案,解決早高峰痛點。”

他這話裏聽不出絲毫抱怨或不耐,只是一種純粹的陳述,裴南澈聽完心裏像被註入了一泓清泉水,暖意四散開來,身體上的不舒服也仿佛被這股暖流驅散了大半。

他簡單洗漱後,強迫自己吃了不少東西,讓自己看起來是真的沒大事,能吃能睡。

“你去公司吧,”他跟江領說,“你那麽忙,別因為我耽誤了正事。”

“不會,”江領深深凝著他的眼睛,“你才是最要緊的事。”

裴南澈的體溫又往上飆了飆。

“別,”他避開江領的視線,在被子底下掐住睡衣衣擺,“我再睡一覺就好了,你在這我會睡不著,而且你不是今天還要開會嗎,趕緊去忙吧。”

江領盯著他看了一會,又低頭瞥了眼腕表,時針已經指向10點,他確實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定在了上午十一點。

“那行,我去公司。”他站起身,理了理襯衣,不放心肯定是有的,但更希望裴南澈安心睡個好覺。感冒發燒,充足的睡眠是最好的良藥。

走到門口,他又似想到了什麽腳步頓了一瞬,沈默了片刻,掏手機給杜思銘發了條信息。

【江領】:給你個地址,過來幫我照看病號

【杜思銘】:哈?誰生病了呀?

【江領】:家裏那位

裴南澈一覺睡到了下午。

頭好像沒有那麽昏沈了,燒也似乎退了,他爬起來趿拉上拖鞋去洗手間,經過客廳時,模模糊糊瞥見沙發上坐著個人。

……杜思銘?

對方正戴著耳機刷手機,聽見動靜笑著沖他打了聲招呼:“嫂子好。”

裴南澈怔怔地看著他,“你怎麽在這,是……江領讓你來的嗎?”

“嗯吶,”杜思銘摁滅手機,站起來,“領哥特命我來看護生病的嫂子,嫂子,你能行嗎,需不需要我扶你?”

裴南澈被這幾聲“嫂子”激得心臟直突,咳嗽了兩聲,糾正道:“你還是別這麽叫我了,我現在記憶恢覆了,跟江總只是上下級。”

“哦,上下級。”杜思銘微妙挑了挑眉。

從洗手間出來,裴南澈的困意已然消散,杜思銘算算時間,把溫水和藥片遞過去:“該吃藥了,領哥叮囑過。”

裴南澈接過藥仰頭吞下,垂了垂眼,咳嗽了一聲,輕聲問:“他還叮囑什麽了。”

“哈,那可多了,”杜思銘挑眉一笑,掰著手指頭跟他細數,“什麽不要發出太多聲音,不要去臥室裏打擾,有事馬上給他打電話,還讓等你醒了監督你多喝水,按時吃藥……”

裴南澈耳根紅了,小聲嘟囔了一句:“他這麽啰嗦的嘛。”只是嘴上看似吐槽,那槽裏卻聽不出半點不爽,倒像是裹了一層甜軟的蜜糖。

杜思銘笑著點點頭,跟他一塊在沙發上坐下:“他就只對你啰嗦,說起來,我從來沒見領哥對誰這樣過,他是真的很在意你,動情了,”頓了頓,“嫂子你應該也是對他有感情的吧?”

裴南澈捧著水杯,又抿了兩口水,指尖微微蜷緊,閃躲著視線小聲說:“這個問題我還在考慮,我……不確定那種感覺到底是不是喜歡。”

“哦,”杜思銘身體坐直,看著他,“我覺得,你對領哥是喜歡的,你希望他在你身邊,也對這段關系有所留戀,只是記憶恢覆得太突然,你被一種強烈的羞恥感給壓抑住了,雖然這在領哥來看,根本沒什麽好羞恥的,這就是情侶間很自然的互動而已。”

“另外,我再大著膽子推測一下,”杜思銘摩挲著下巴,又笑了笑,“或許你不太相信領哥那樣的人會喜歡你,畢竟之前他一直是你上司,你覺得你們之間有距離,所以就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去相信,去嘗試。”

空氣陷入短暫的沈寂,裴南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支吾出一兩個意義不明的音節,又把嘴巴閉上了。

窗外的車流聲和兩人間的呼吸聲交織在空氣中,隔了好一會兒,杜思銘又冷不丁開口,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領哥也是普通人類,你看著他刀槍不入,無所不能,他也有脆弱的時候,”

他微微一個停頓,目光轉開,落到不遠處的墻上,仿佛透過那片白色的墻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你應該知道他雷雨夜會失眠吧?”

“知道,”裴南澈掀起睫毛,也坐直了身體,“你知道原因?”

“嗯。”杜思銘輕輕閉了閉眼,“這是他的童年陰影,根源於他七歲那年的一個暴雨夜。我也是後來聽我母親說的。”

之後他就講起了那個暴雨夜。那時,小江領和另一個男孩被人綁架,被扔在一處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綁匪跟江領的父親還有那個男孩的父親因為生意上的事情結了仇,且心理扭曲,不為錢財只為報覆。

他給兩個孩子制定了一條殘酷的規則:每天下一盤圍棋,贏的人暫時安全,輸的人要受罪。

率先跟他下棋的是另一個被綁的孩子,那孩子根本沒下過圍棋,很快輸了。綁匪獰笑著,當著小江領的面,將哭喊掙紮的孩子拖出了地下室。

雷聲隆隆,震耳欲聾,清晰地摻雜著孩子被抽鞭子的哭喊聲音,突然間,綁匪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嚎叫,那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仿佛遭遇了某種突如其來的打擊。

然而緊接著,一陣更加令人心顫膽寒的、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劇烈聲響在空氣中炸開,只是聲音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一切歸於死寂。

那個孩子沒有再回來,綁匪也沒有回來。

半夜,暴雨傾盆,一道道閃電驟然映亮地下室的窗子。小江領哆嗦著身體站起來,挪動腳步往窗外小心看去。

借著一瞬的光亮,他看到了和自己一塊被綁架來的那個孩子躺在窗外的泥濘草地,雙眼空洞地圓睜著,脖子上緊緊勒著一條冰冷的鎖鏈,已然沒了氣息。

那個時候的小江領只有7歲,第一次看見了死亡,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就在他的身邊,近在咫尺。

很有可能下一秒躺在那片泥濘草地裏的人就是自己,失去意識與呼吸。失去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的權利。

那一晚他沒有睡著過一秒。

次日一早,綁匪重新返回,小江領被迫坐在了棋盤前。

求生的本能讓他集中了全部心神,經過漫長的對弈最終贏下了那盤棋。

綁匪有些意外,卻遵守了規則,他說你贏了我暫時不動你。不過明天你能不能活,我就不知道了。

小江領裝作對昨晚看到的事情不知情,問他那個男孩去哪了。綁匪陰冷一笑,說那個男孩不聽話,昨天咬傷了他的手,今天已經被送走了。

並且警告小江領不該問的不要問。

第三天早,綁匪再次來到了地下室。小江領下棋再次贏了他,這一次綁匪走到他跟前,手指抓住了他的頭發,說我忽然對你的大腦很好奇,你的大腦是什麽結構的?你一個7歲的小崽子是怎麽可能連續贏我的。

那時候小江領再次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但他依舊保持住鎮定,跟綁匪說,他的大腦跟其他人的大腦一樣,他靠得是運氣,如果不相信,可以再來一盤。

綁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最終同意了。

這一局棋下得極其漫長,那時候小江領深知,他既不能贏得太輕松激怒對方,更不能輸。

就在棋局陷入焦灼之時,地下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部強行撞破,特警破門而入,綁匪被狠狠摜倒在地,徹底制服。

小江領的母親隨後哭喊著沖了進來,一把抱住了失而覆得的兒子,小江領暈倒在母親懷裏,從始至終沒有哭,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裴南澈靜靜地聽著杜思銘說完,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角,越攥越緊,指骨都泛起了白色。

他無法想象一個年僅7歲的男孩在電閃雷鳴中,是如何獨自面對那些恐懼,如何被跟殘暴的綁匪對弈,每一步落子都賭上生死。

那份超乎年齡的冷靜和智慧的背後,藏著的該是何等的絕望與恐懼,那些從杜思銘口中聽到的關於那個雷雨夜的描述,如同無形的針,細細密密地紮進他的心口,泛起一陣陣尖銳的疼。

他低下頭,抹了把眼角,試圖掩住泛紅的眼眶和那其中洶湧的疼惜。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仿佛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堵在那裏,又悶又痛,讓他難以發出任何聲音。

他響起此前自己問過江領,到底為什麽雷雨夜會失眠,江領每次都回避,不肯告訴他緣由。

裴南澈其實也隱隱猜到應該是心理創傷所致,還以為是小時候看恐怖片之類,萬不曾想這種傷如此之重,如此之痛。每當下雨的夜晚,閃電、雷聲、雨聲都會將江領拉回到那個絕望的地下室,他無法安眠,必須將房間裏所有的燈都打開,驅散每一寸陰影,仿佛這樣才能稍稍壓下心底那份源自7歲時的內心深處最陰濕的恐懼。

裴南澈的胸腔漫過一股強烈的心疼,酸澀得讓他指尖都在輕輕顫抖,但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同樣洶湧的保護欲正在自他的心底四散蔓延。

A城是個夏季多夜雨的城市,如果……如果他不在江領身邊了,此後無數個雷雨夜晚,江領要怎麽度過呢。

*

江領開完會就從公司早退了,到家還不到五點鐘。

他熟門熟路地按動密碼鎖,打開裴南澈家的門,進門就看到小病號已經從床上下來了,在跟杜思銘投屏看電影。

江領往電視機屏幕上瞄了眼,確定他們看得不是同性題材的愛情電影,而是脫口秀。

“呦,領哥這麽早就回了!”杜思銘站起身,目光落到對方手裏那個印著知名餐廳logo的外賣袋上,用力吸了吸鼻子,“生滾魚片粥?好香!”又笑嘻嘻地湊近兩步,故意拉長語調:“這家店在北外環吧,跑這麽遠去買,那是真愛了~”

裴南澈睫毛抖了抖,裝沒聽見扭過頭去喝水,江領皺了皺眉,給了杜思銘一個眼神的警告。

杜思銘知趣,拼命忍笑拍拍他的肩膀:“行,那既然正主回來了,我就先走了。”臨走前用胳膊肘戳了戳江領的後背,壓低聲音,“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雷雨,你把握住機會。”

江領;“?”

杜思銘一走,房間變回二人世界。

江領把手中溫熱的外賣盒輕輕放在茶幾上,動作間帶著一種在他身上罕以一見的細膩。

“魚片粥不會很膩,易消化,也有足夠的蛋白,生病吃這個會舒服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廚房,語氣裏摻進幾分坦誠,“我本想自己做,親手作羹湯在你那可以加分,但搜了烹制食譜,還是怕翻車。”

裴南澈聽著這番“能力不足”的坦誠解釋,心口像是漫過了一條溫潤的暖流,他的胸口輕輕鼓動,看向江領的那雙眼睛仿佛落入了一層細碎的光點,漾出一片近乎柔軟的動容。

“一起吃吧。”他走去廚房拿碗,拿湯匙,空氣裏仿佛有細小的、溫暖的火花劈啪綻開。

江領走上前把椅子拉開,又用濕紙巾擦了擦桌面。擦完桌,裴南澈也從廚房出來了,江領從他手裏接下碗,用幹凈的勺子將粥分別盛出來,再遞到他手邊。

兩人間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仿佛已經共同生活了數年,沈澱出一種心照不宣的熟稔與自然。

裴南澈喝著鮮美的魚片粥,忽然就覺得這種感覺……很溫暖,以前生病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去社區診所打點滴或者幹脆硬抗。

現在這種感覺並不是失憶時那種純粹的依賴和因為沒有安全感索要來的關心,而是在清醒的意識下,真切地感受到另一個男人的在意以及被穩穩安置在他生活裏的踏實。

這,就是有老公的感覺?

裴南澈心頭一跳,被這突如其來的念頭驚到了,猛地嗆了一口:“咳——咳——”他側過頭去,捂著嘴巴咳嗽起來,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幾張柔軟的紙巾,遞到他眼前:“慢一點。”

江領的動作無比自然,臉上的表情更自然,只有目光在裴南澈緋紅的耳朵尖上落了幾秒。

“你耳朵怎麽那麽紅?”他問,“不是還在發燒吧。”

他說著起身要去拿溫度計,裴南澈卻一把拽住他的衣擺:“沒燒,不用拿。”他捏著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嗆出的眼淚和嘴角,“我耳朵就這樣,會自己加熱,習慣就好,放心。”

江領:“??”

晚飯後,江領再次積極主動地承包下洗碗的工作,隨後又利落地牽起狗繩出門遛狗。

裴南澈看著男人在自己這忙前忙後,跟居家小工似的,都有點坐立難安了。

這可是習慣了別墅豪車,養尊處優的霸道總裁,這些瑣碎的家務他什麽時候碰過!

他越想心裏越過意不去,披上外套走到陽臺,探著身子往樓下張望,他是真想看看,霸總遛狗會是個什麽獨特的風格。

剛一探出頭,剛剛好就看到江領牽著狗子在幾位散步的大媽面前走過,其中一位大媽眼疾手快拉住他,笑瞇瞇地好像在說什麽。

不好!裴南澈眼皮一跳,這些熱情的大媽茶餘飯後最熱衷捕捉帥哥給人家介紹對象!江領那麽一個氣質出眾,樣貌極品帥哥,在他們眼中那肯定是萬裏挑一的搶手貨!

他這樣想著,立馬轉身沖回臥室,一把摸過手機,劈裏啪啦打字給江領發信息。

【裴南澈】:我在樓上都看到了!你被大媽活捉了!他們最喜歡給帥哥牽線介紹對象,需不需要我現在給你打個電話,幫你脫離險境??

【江領】:OK

江領那邊回覆得相當快,裴南澈也沒再猶豫,一秒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裴南澈刻意咳嗽了一聲,本是打算裝成是江領的領導,命令他馬上回公司加班。

誰料江領的聲音卻是先他一步從聽筒中傳了出來。

“老婆?怎麽了呢?”

裴南澈:“……”

裴南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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