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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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江領沒有告訴裴南澈他也改簽了航班。

在發現裴南澈倉皇逃離後,他幾乎是第一時間跟著改簽了。

只不過這次江領刻意沒選擇頭等艙,而是選了經濟艙。為了不讓裴南澈發現,他混跡在擁擠的經濟艙登機口排著隊緩慢登機,登機後又在倒數第二排靠著窗的逼仄位置坐下了。

這是他第一次坐進經濟艙,狹窄的座椅對於他高大的身形來說幾乎是一種折磨,膝蓋幾乎就抵在前排座椅,屈腿伸腿都非常不舒適,旁邊座位還坐了一個精力旺盛的男孩,全程一直對著空氣左搖右晃模仿奧特曼,時不時就會踢到他的腿,江領昂貴的西褲上沒一會就落上了灰白色的印子。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難以忍受。

但他都忍了。

未登機前他在貴賓休息室的門口看到了裴南澈,青年坐在沙發一角,頭低垂著,眼神空洞,腦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整個人看起來都沒有什麽精神。

那副模樣看得江領心口泛起一陣酸澀的疼,他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進去打擾。

這個時候去打擾,他怕裴南澈會再一次逃跑,這人太鴕鳥了,臉皮也太薄了,與失憶時那個熱情直白、經常跟他親親抱抱的小粘人精判若兩人。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放不下心,必須得跟著裴南澈,看著裴南澈,確保他安全無虞地待在自己視野範圍才能夠安心。

從C市返回A市,航程三個半小時。

飛機落地後江領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遠不近地像個影子似的跟著只顧埋頭走路的裴南澈。

看到他叫了一輛出租車,他也緊隨其後坐進了另一輛。司機聽他說“跟上前面那輛車”不由得從後視鏡打量了他兩眼。江領沒心情跟他解釋,只在心裏跟自己說,我不是變態跟蹤狂,我這是在暗中護送裴南澈回家而已。

回家了應該就都會好起來了。

然而當車子行駛到一半,拐進一條他平日裏很少經過的岔路,江領坐直身體,忽的蹙起了眉心。

不對。這條路不對。這不是回家的路。

他們的別墅在新城區,這明顯是通往老城區的路。

那一瞬間江領的心臟又像裹上了一層冰霜,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向下一墜。

他明白了,裴南澈不想回到他們的那個家了。

那個充滿甜蜜回憶的地方被他單方面拋棄了。

他為什麽會這樣呢?

只是因為尷尬,難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還是說,突然想到了其他什麽,生氣了?

氣他趁人之危,明明他是全程都清醒的,卻跟著一個失憶的病人瞎胡鬧,一步步踏入那些親密無間的虛假幻象中,什麽親密暧昧的事情都做了。

這應該叫越界吧。

江領閉上眼,猜想著各種可能,胸口愈發悶痛,指尖冰冷,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然而這種情緒僅僅持續了一小會,他就猛地睜開了眼睛,一種更為偏執的情緒湧上心口,強行壓倒了所有的負面思緒。

就算以上幾種可能都成立,那又如何。難道裴南澈要當逃跑的鴕鳥,他也跟著一起鴕了麽?

不能。

裴南澈,不管是失憶也好,恢覆記憶了也罷,既然先招惹了他,那就別想那麽輕易地抽身離開。

他可不是那麽好說話的紳士,更不可能允許裴南澈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

前方,裴南澈乘坐的那輛出租車最終停在了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門口。

江領看著他下車,也跟著一塊下車了,徑直邁進了小區大門,門衛老大爺正跟一位買菜的大媽聊得熱火朝天,絲毫沒有註意到這個氣質氣場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悄然步入……

這一切,江領對裴南澈只字未提。

當房門拉開一道細縫,熟悉的臉龐映入瞳孔。他看到裴南澈的眼裏瞬間盛滿來不及掩飾的驚慌和錯愕,就像一只毫無防備的突然撞見了叢林猛獸的小鹿。

小鹿的睫毛簌簌顫抖著,不敢與他對視,江領眸色暗了暗,大步一邁,強勢且強硬地擠進了門內。

房門在他身後“哢噠”一聲關上了。

裴南澈被這聲關門聲激得身體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江領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沈穩且不容抗拒地向著他逼近。

他的目光沈沈地鎖住裴南澈的臉,幾步之後,就將青年困在了自己與門板間的狹小空隙。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你還想退到哪裏去?我又不是什麽兇猛的動物,不會吃了你。”

“……”裴南澈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身體愈發繃緊,心想著要不然你還是變成兇猛的動物,把我吃了算了。

吃了也就不會再有尷尬了,也不用再面對以後了……

“為什麽躲我,”江領的聲音飄入耳朵,打斷了他的思緒,裴南澈感受到一雙手掌輕輕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早晨你不辭而別,有很多話我還沒有說。”

裴南澈呼吸一滯,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掌心透過衣料傳遞過來的灼灼熱意,他擡起頭,倉促地看了江領一眼,又快速把目光移開了。

“唔,您是想跟我說什麽,江總。”他緊張地咽了咽喉嚨。

江領聽著那個疏離的稱呼,抿起嘴,搖了搖頭,但也沒在那上面過多糾結,直奔主題說:“你為什麽要跑?叫了我那麽久老公,也跟我在一起生活了那麽久,現在記憶恢覆了,就想招呼都不打甩下我?”

“…………”

裴南澈心臟猛一陣突突,耳尖“唰”一下紅了。

現在他是真聽不得“老公”這兩個敏感字眼,還有什麽“一起生活了這麽久”……

一聽到這些,腦袋裏的尷尬畫面兒就不受控地往外湧,牽扯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喊了上司多少聲老公,都是在什麽情況下喊的,對“老公”都做過什麽,他心裏清楚。

從他那晚醉酒追到酒店,把上司撲倒在浴缸,又跟人睡了一覺,他就知道這段孽緣大概會永永遠遠地橫亙在他們之間了。

“對不起,江總,我不是要甩下你,”裴南澈又一次當著對方的面道了歉,眼神格外認真,態度相當誠懇,“那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段時間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把您都當成是……我給您添麻煩了,我再次為我的所作所為道歉,我一定深刻反省,努力改正……”

這番發自肺腑的話語聽得江領是心驚肉跳,他眉心驟然一沈,一把攥住了裴南澈的手,力道大得都讓青年有些吃痛。

“你要改正什麽,我嗎?”江領繃緊了嘴角肌肉,“我從來就沒怪過你,你完全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們不是都已經約定好,要領結婚證,要在教堂裏舉行婚禮,我們的情侶戒指也定制了,難道你要對我始亂終棄嗎?”

裴南澈的心口像被這句話投下了一顆炸彈,“轟”得一聲大腦成了空白一片,只剩下一陣陣嗡鳴。他睜大眼睛,瞳孔中映出江領冷峻的臉龐,他張了張嘴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血液奔湧著沖上頭頂,沖刷過每一根神經,又傾瀉而下,燒紅了他的臉頰,灼得他眼眶微微泛紅。

他們的確是有過關於婚禮的承諾,可那不是……

裴南澈的心臟怦怦跳動,撞得他耳膜咚咚作響,他咬了下嘴唇,努力抑制住洶湧的情緒,小聲問:“那是我失憶的那段時間做出的承諾……唔,那些話,您不會要當真吧?”

江領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到了,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手上力道加重,把裴南澈白皙的手腕都攥出了紅痕。

“我為什麽不當真,”他聲音沈冷,往前邁近一步,將青年徹底籠罩在他的陰影裏,語氣霸道又強勢,“裴南澈,你應該知道我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我不會拿結婚開玩笑,既然我說了那我就會去做,我希望你也一樣。明白嗎。”

他滾動了一下喉結,灼熱的呼吸拂過青年微顫的睫毛,手臂用力一拉,裴南澈“咚”一聲撞進了他的懷中。

“所以,請你嚴肅認真地看待我們這段關系,還有,不要再躲我了,可以嗎。”

最後的幾個字毫無征兆地軟化下來,就像是一尊無比堅硬的外殼突然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了罕以一見的脆弱。

裴南澈身體一僵,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這柔軟的鉤子使勁勾了一下,又狠狠一扯。剛剛組織好的語言這會兒又說不出來了。

空氣緩慢地流動,每一分鐘都像是被拉長了。

江領目光深邃執著,直勾勾地凝著裴南澈的眸子,不容他逃避,也不準他拒絕。

裴南澈在那樣的目光中無處遁形,密長的睫毛一下下眨動,最終像是洩了力氣般垂下,極輕地開了口。

“好,我不躲你了。”他說。

江領眸光亮了亮,剛要開口,裴南澈馬上又補了一句,說,“至於我們的關系還有之前做出的承諾,我現在腦子還很混沌,心裏也很亂,我還不能馬上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給我幾天時間考慮。”

“……好,”江領緊繃的肩膀線條略略放松了些許,頓了頓,又追問道,“幾天。”

裴南澈:“……”

裴南澈:“這不好說。”

江領嘴唇又抿緊了。

裴南澈從他懷裏輕輕掙脫開,擡起眼簾,這次終於敢坦蕩地直視進男人黑沈的眸子。

“我會很仔細很認真地思考的,你放心,畢竟我一輩子只結一次婚,所以給我時間,可以嗎。”

在他的認知裏,江領喜歡上的是失憶時的那個脆弱的、粘人的、愛撒嬌,愛撩人的“裴南澈”。

但事實上,他並不是那個樣子的。

現在回想失憶期間自己的種種行為,他還會尷尬到腳趾摳地,怎麽就能做得出那麽多羞恥的事!明明他從來不撒嬌,也不會撩。

所以如果自己就這麽順水推舟地接受了江領,對他們倆來說都是一種不公平。

他需要一些時間讓江領看清楚真實的自己是什麽樣子的。

而同樣的,他也需要一些時間考慮“裴南澈本澈”是不是真的喜歡江領。

天色漸漸暗下來,幾顆星星早早綴在了天際。從裴南澈家出來,江領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給杜思銘打了個電話,約在一家西餐廳見面。

“呦,怎麽,跟嫂子吵架了,臉色好像不太好?”杜思銘一上來就笑著調侃他。

江領擡眼瞥他了一眼,沒心情跟他鬥嘴,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杜思銘詫異挑眉,他這位哥們可是很少喝酒,除非是真的遇上了不開心的事。

“哎,你別自己喝啊,有啥不開心的跟我說說唄,是不是真跟嫂子鬧別扭了。”他邊說邊給自己也倒滿了酒,捏著酒杯跟江領碰了碰。

“……不算是鬧別扭。”江領垂著眼,聲音低沈說,“他恢覆記憶了,之前的一切都不作數了,不知道以後他還是不是你嫂子。”

杜思銘:“……”

杜思銘怔楞了一瞬,還是頭一回看到江領這副“天塌了”的樣子,在他印象裏,這個在國際談判桌上都大殺四方的男人,貌似從來就沒遇到過讓他束手無策的事。

他放下酒杯,往前傾了傾身體,略微組織了一下措辭,又問:“此話怎講?裴南澈恢覆記憶了,就把你這個老公甩下了?”

“……也不算,”江領抿緊嘴唇,“但跟我不像之前那麽親密了,也不喊我老公了,他說讓我給他時間,他要好好考慮考慮。”

嗐,就這,就這啊!杜思銘笑起來,拿起酒瓶又給江將領倒了一杯,冰塊兒撞擊杯壁,發出脆響,就像是在敲打他的腦神經。

“領哥,你這就有點太著急了啊。”杜思銘搖頭,一板一眼說,“嫂子才剛恢覆記憶,看到自己之前把老板誤當老公,那肯定嚇壞了,換位想想,要你你不尷尬麽?”

“你得讓他緩緩,等他過了這個勁兒你再展開攻勢,不能一上來就拉著人結婚入洞房,他要真那麽痛快地答應你,那反倒是有問題了。”

江領垂下眼,濃密的睫毛眨了幾下,指節摩挲過杯壁邊緣,陷入了短暫的沈默。杜思銘的話像是一面鏡子,讓他看清了自己內心的焦慮與過於強盛的占有欲。

確實,在這件事情上他的確有些急了。

“不過呢,你的做法其實也能理解,”杜思銘喝了口酒,又開口,挑起眉心,嘴角一勾,“嫂子這是有鴕鳥屬性的那類人,你要是不主動,原地踏步,他可能就真跑了。”

“所以啊,這事得這麽辦,他說要你給他時間,你就說‘好,我給你時間,但我也要陪著你’。他推開你,你就往後退半步,等他喘口氣,你再往前進兩步。而且,”杜思銘神秘一笑,微微擡高聲音,“你知道追老婆的終極秘訣是什麽嗎?”

“什麽?”江領坐直身體,手指下意識想去摸手機記備忘錄。

杜思銘看著他噗呲一聲笑了,緊接著吐出三個字:“不要臉。”

“……?”江領。

“哦,我是說追老婆的終於秘訣是不要臉。”

江領看著他皺起了眉:“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哎,這可不是玩笑啊,領哥,”杜思銘說得一本正經,又指指自己臉皮,用力捏了捏,“想追到老婆,那就不能端著,也不能彎彎繞繞,得直球出擊,一桿進洞,不管是當白蓮示弱,當綠茶撩騷,當鴨……哦這個你可能還真幹不了,哎,反正核心思想就是豁出去了,面子裏子都不要了,就只要你認定的那個人,老婆貼貼~!”

江領深深吸了口氣,眸底暗潮翻湧,杜思銘的話雖然粗暴直白,卻有很多可學習借鑒之處。

他緩緩眨動眼睫,目光深處的急躁漸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沈和耐心的考量。

吃完晚飯,從西餐廳出來,在回別墅的路上,江領掏出手機,給管家發了條信息。

【江領】:我給你一處住宅地址,你去幫我把房子買下來,盡快!

另一邊回覆得很迅速:

【王管家】:先生想買房子?已經看好了?有房主的信息嗎?

【江領】:房子剛看完,房主信息沒有,你自己去查

他不知道那戶房子的房主是誰,只知道隔壁住的人是誰。

是裴南澈。

山不過來我就過去,江領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如何把逃跑的老婆追回來,他心裏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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