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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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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遇

寅時剛過,天還黑黢黢的,待崔令顏收拾妥當步出大門,便看到單綏之身穿一身深藍色的利落勁裝,抱著胳膊斜倚在馬車邊打瞌睡。

“夫君醒醒,上馬車再歇。”崔令顏想拍拍他的肩,叫醒他,指尖還未觸及,就被對方身上的寒意逼退。

單綏之掙紮著睜開眼,看見崔令顏的小臉裹在毛茸茸的狐皮襖子裏,巴掌大的臉上唯餘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清晰可見。

他眨巴兩下眼睛,算是清醒了點,努力移開視線,“秋楚楚人呢,再磨蹭就要趕不上頭香了。”

崔令顏溫聲道:“她讓我們先行,稍後自會趕上末輛馬車。”

單綏之隨意點頭,“也行,趕不上就別來了,來了也是煩人。”

車內寒氣襲人,單綏之提前命人備了兩條毛毯,一條鋪在木凳上,一條蓋在腿上,又喚人取來手爐,塞進崔令顏手中。

嘴裏絮絮道:“感覺穿得還是有點單薄,要不要喚人再多添幾件衣裳?”

【這家夥是知道我畏寒嗎,怎麽忽然如此細致?】

單綏之一頓,擡眼看面前這個早已神游天際但臉上還帶著溫順笑意的某人,沒忍住屈指輕叩她額頭,正色道:“崔令顏,你要學會說話。”

崔令顏以為對方在嘲弄她,皮笑肉不笑,“夫君說什麽呢,令顏又不是一歲小兒,當然會說話。”

單綏之輕嘆,探身出去喚長耀再多拿三件外衣,回身後見她還盯著自己,無奈道:“我近日夜間總聽你輾轉反側,便念著你許是畏寒難眠。”

崔令顏微楞,【我動靜這麽大嗎?睡榻上都能聽見我翻身的聲音】

似乎是怕她多慮,她剛在心裏念叨完,就聽見單綏之繼續解釋道:“我睡得不深,夜深人靜便聽得清楚些。”

崔令顏點點頭,心裏疑竇未消,把休眠中的777叫起,問它,【你覺不覺得單綏之最近似乎有些過於通人性了?】

777:【啊?男主不就是人嗎?】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能聽見我心裏想什麽一樣,像前日我只是嫌那果子酸,剛咬了一口就被他拿走扔了】

777提出可能,【可能是他也覺得酸?】

崔令顏堅決否定,【他根本就沒吃,一直盯著我看】

【他盯著你幹什麽?】

【不知】

兩人討論了半天,一無所獲,倒是把一旁試著睡回籠覺的單綏之嚇得一身冷汗。怕再聊下去真給他們聊出什麽,只能又開始沒話找話。

“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單綏之整個人靠在車窗旁,像灘無骨軟泥,“上次回門後就想問了,我們之前是見過嗎?”

崔令顏羽睫微動,面上神色不變,“夫君何出此言?”

“倒也沒什麽,就是覺得你...你們一家子人都對我意見很大啊。”單綏之話音剛落,又覺得語氣不太好,連忙找補,“當然如果是我的錯覺那就當我沒——”

“夫君貴人多忘事,反倒是佳事了。”崔令顏語氣平緩,看不出心情如何,也聽不到她任何心聲。

單綏之不由心慌,“我不會真做什麽了吧?”

崔令顏突然揚起嘴角,眉眼溫柔似水,“也不算大事,只是...我在你我成婚前兩月,夫君曾逾墻而入崔府,前來尋我,這事夫君可還記得?”

單綏之滿臉驚駭,“你為什麽會知道?”

崔令顏端起案上的茶,淺啜一口,從容道:“府上的人都知道,田夫人自然亦知,夫君走後,她還特地將令顏喚去‘教導’一番。”

想起回門當日那溺子成狂的瘋女人,單綏之自覺不會是什麽好事,“教導什麽?”

“自是克盡為母之責,訓誡令顏往後要謹言慎行,莫隨處‘招惹’是非,引人生出擅闖相府的膽量。畢竟,誰知這等人物、這等行徑,是否會危及丞相大人。”茶已經涼了,她只喝了一口便將茶杯放回原處,重新抱緊手爐,慢條斯理續道:“幸而,來的不是什麽歹人,只是單戰將軍府上的公子,便只賞了令顏三日禁閉,小懲大戒。”

單綏之嘴唇緊抿,目光沈沈落在崔令顏微微發白的指尖上,不發一言。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日回來後他爹就逮著他一頓罵,只是沒罵幾句就被皇上叫走罷了。他的功夫有這麽差嗎,他還以為無人察覺,回來後只沈浸於未來夫人是個大美人的沾沾自喜中。

“抱歉,我沒料到......”單綏之自責垂首,腦中瘋狂尋找著補救的辦法。

每次他以為自己對崔令顏很好的時候,又會出現一件件讓他覺得自己還應該做得更好的落差感。

崔令顏搖搖頭,還是笑道:“得遇夫君,於令顏而言已是上上之選。”

她將手爐置於一旁,提著厚重的裙裾,挪身坐到單綏之身側,接著又刻意與他隔開些許距離,然後對一臉迷茫的某人招手。

“昨夜風疾,想是擾了夫君清夢,前路尚遠,夫君不妨再歇息片刻。”看他仍怔忡,崔令顏沒法子,伸手輕輕一拉,單綏之便倒伏在她膝上。

“令顏的按抏手法曾得名師指點,夫君安心歇息便是。”太陽穴傳來溫熱的觸感,是崔令顏剛剛被手爐捂熱的指尖在按壓他的穴位,力道不輕不重,順著眉骨游移想,倒真催生了幾分睡意。

看單綏之眼瞼低垂,掩去墨色瞳仁,呼吸漸趨平穩,崔令顏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低聲自語道:“要是提起幼時那次相見,你恐怕會更自責吧。”

“總是這般,只憑著一股勁,其他的便都不顧了。”

崔令顏的思緒不由飄回三歲那年,那時阿父還未娶田夫人,因此叔父還願意帶她回崔府小住。她對自己的父親毫無印象,畢竟母親逝世沒幾個月,這個血緣上的父親便將她扔給了別人。

起初叔父帶她回崔府時,她不願意喚崔遠為“父親”,崔遠為亦不在乎,只瞥了她一眼,便去跟別人商談要務。

叔父沒辦法,但也不會強求她。

她厭憎這個父親,於是每每回來,一踏入大門崔令顏便跑得不見蹤影,有時是回房,房間還是崔遠為叫人隨便騰出來的,有時是去庭院看魚兒游泳。

遇見單綏之那天,崔令顏遠遠便看見他在湖水中撲騰。

小崔令顏以為有人溺水,剛想去尋大人來救他,就發現湖中的人自己爬了上來。

她松了口氣,小跑過去,近些才發現,爬上來的是個看上去歲數跟她差不多的少年,渾身濕透,發頂滑稽地頂著兩片殘荷。

崔令顏蹲下身,擔憂問道:“你沒事吧?”

“嗯?”男孩用濕漉漉的手揉了半天眼,發現還是睜不開,索性直接放棄,閉著眼和面前的陌生人搭話,“本公子好得很,能有什麽事。”

“那這湖離小徑這麽遠,你怎麽還能跌下去?”崔令顏邊問,邊從袖袋掏出手帕,本想遞給他,但瞥見對方臟兮兮的手掌,有點嫌棄,便自己上手替他擦拭。

“我當然不是失足落下去的,只是看到魚兒在水中游得這麽歡,想試試當魚的感受而已。”男孩眼睛閉著,鼻子卻沒堵住,一股熟悉的草藥香幽幽飄來,苦苦的,澀澀的,“你身上什麽味啊,像我娘身上的味道。”

崔令顏不想跟這妄想變魚的呆子多言,沒回應他,但男孩即便是一個人也能聊得津津樂道。

“真的很像,你認識我娘親嗎,她是個大美人,全越城都沒有比她更漂亮的人,嗐,畢竟是我娘,能理解。”男孩感覺對方拿開了手帕,便嘗試著睜開眼。

朦朧光影中,一張瑩白的小臉驟然清晰,湊得很近很近,圓溜溜的兩只眼睛像夜市裏會賣的那種最透亮幹凈的玻璃珠子,映著他濕漉漉的狼狽模樣。

男孩直楞楞地看著,嘴裏嘀嘀咕咕在說什麽。

崔令顏又湊近了些,聽見他小聲道:“娘親對不住……您怕是要屈居第二了。”

崔令顏只覺無語,不想理會他,轉身準備離開。

誰知對方卻纏上來,拽著她衣袖喋喋不休,“誒我叫單綏之,叫我單攸寧也可以,你叫什麽啊?我娘在我還沒出生就取了好多個名字,不知道挑哪個,我爹就說先挑一個大名,剩下的作小名每年換著叫,我一歲的時候叫單行謙,兩歲的時候叫單疍弦,三歲叫......”

“你好煩!”崔令顏被吵得頭疼,心頭莫名湧上一股酸澀的妒意,“我又沒有阿娘,我才不想知道你娘給你取了多少個名!”

本以為單綏之會惱怒,或訕訕離去,不料對方滿臉欣然,連音量都拔高幾分,“你也沒有娘嗎?太好——”

“噗通!”

崔令顏怒火中燒,本來只想把人推開,沒想到力氣太大,加上對方不設防,單綏之又掉進了湖中。

只是這次,湖面一片死寂,沒有一絲波瀾。

崔令顏慌了,連忙喊了幾聲對方的名字,但無人回應。

她不會泅水,想去尋人求救,但又怕等她帶人回來,單綏之已如她阿娘般變成一具屍身,冰冷的,孤寂的。

就在小崔令顏被恐懼與無措攫住時,湖面“咕嘟咕嘟”冒起一串細密的氣泡,隨後越來越多。

“啊哈!”單綏之猛地從湖中冒出,臉上的笑容燦爛得燙人,“這次比之前憋得都要久,我可真厲害!”他剛說完,就看到女孩眼角噙淚,無措的小臉上寫滿惶惑與迷茫,怔怔望著他。

下一瞬,小崔令顏狠狠用衣袖抹去眼淚,用力之猛在臉頰留下道紅痕,她用盡平生的力氣,對湖裏的傻子大喊:“我討厭你!”隨後逃走了。

是的,逃走了,落荒而逃。

崔令顏收回力氣,指尖在單綏之眉宇間輕輕一點。

她其實那個時候就意識到了,當時單綏之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並非惡意,也非嘲弄。只是,以為遇到了同樣失去母親的“知己”,真心實意地歡喜罷了。

但如果真的告訴對方他小時候還說過這種話,就算是無心之言,怕也會讓他愧疚難當吧。

崔令顏不知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善解人意了,只覺得好笑。

車輪聲漸歇,人聲卻越發鼎沸。白鳶坐在另一輛馬車裏,車剛停穩,她便趕忙跑來,沒有掀開簾子,而是立於簾外輕聲提醒道:“少夫人,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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