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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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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隱(三)

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裏,黎意費了很大力氣去調教無隱,比如根據夜氿提供的秘籍引導物鬼運用靈力、熟悉戰鬥技巧,比如為物鬼介紹當代的情況、幫助她適應如今的生活。

整個過程其實非常艱辛,但黎意一點也不覺得苦,反而樂在其中。

因為有個不著調的上司,博物館的工作難免有糟心時刻,但只要黎意回頭看看一直跟在身旁的無隱,便又覺得嚴重流失的精力立刻回到了身上,還能和一些無理之事大戰三百回合。

黎意會借著晚上有限的休息時間,帶著無隱滿朱明亂轉。

昨日會去夜市巡小攤,無隱會慫恿黎意買上一大堆吃吃喝喝,一同舉杯品鑒;今日會去河堤找星星,無隱喜歡看平靜水面上倒映出星軌的痕跡,又笑著將它們踩碎。

明日會去公園鬥風箏,找一個無人黑暗的角落,看著彼此的風箏在天際搖搖欲墜;後日又會去郊外騎單車,無隱仗著別人看不到她,站到車後座上展開雙臂迎風歡呼。

她們在朱明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相當美好的回憶。

黎意前方的那片空茫,便忽然填充上繽紛的色彩。

她們第一次見證無隱修煉出她的能力,黎意還特意為這個平凡又不普通的日子買了一個蛋糕,並刮下一點奶油抹到物鬼的鼻尖上。

黎意將店家附贈的蠟燭插滿了蛋糕的表面,攛掇道:“你再試一次?”

無隱便伸出她的指尖,逐次點燃了燭芯,燭芯上冒起的並不是一般的火苗,而是五光十色的火花,它們像瀑布那樣從蛋糕上流瀉下來,形成一道道漂亮的星虹。

“比市面上賣的煙花蠟燭漂亮。”黎意評價道。

“那是!”無隱得意洋洋。

“以後的生日蛋糕都交給你了。”

“包在我身上!”

“不過你的本物不是古鏡嗎,這能力看起來和古鏡沒什麽關系啊?”

“可能是象征著鍛造時的火花吧?”

“有道理……好了滅了吧,等下著火了就糟糕了。”

“啊?啊,好!”

她們第一次作為搭檔接下官方的任務,是送一位新生的物鬼到玄英登記,其實這任務可以由無隱單獨做,以物鬼的靈體來回,一天就能結束工作。

但她們偏偏迂回輾轉,黎意理直氣壯地申請了公差,買了旅途最長的一趟列車票,開了間臥鋪包廂,一人一鬼慢悠悠地躺著去送。

從朱明,到青陽,再到白藏,最後到玄英,列車窗外一路景色變幻,她們一起看山水相連,萬草千花,日升月落,鬥轉星移。

“現在要是冬天,就能帶你去玄英滑雪了。”黎意趴在窗邊感慨道。

“滑雪是什麽?好像很有趣的樣子!”無隱本在包廂裏四處游蕩參觀,聞言便興奮地湊了過來。

“就是在腳底下裝一塊或者兩塊板子,然後尋個雪厚的高處滑下來。”

“聽起來像滑滑梯。”

“啊,有點像,不過要大很多。”

“大多少?”

“大這麽這麽這麽多。”

她們第一次為了想要爭取的未來,交換了彼此的心尖之血,結下一份契約,這份契約的內容十分簡單,只有一條,即是對方遇到危險之時會以疼痛警示。

“就只是這樣嗎?”在商定內容時,黎意還專門取了紙筆要做筆記,誰知才寫了一行字,就沒有下文了。

“就這樣。”無隱肯定地點點頭。

“那其實也沒什麽必要結契,你看,我們就沒有分開過的時候,有沒有危險馬上就能知道。”

“但要當收撰人,就必須選物鬼結契嘛,你這麽優秀,值得那個位置。”

她們第一次經歷了火箭般的升職速度,在短短幾年間,黎意以出色的工作履歷升為朱明博物館的館長,無隱以極佳的處理能力成為朱明收撰人的搭檔。

黎意為此開了一瓶好酒,與她的夥伴舉杯相慶。

“恭喜恭喜,你現在也是收撰人的搭檔了。”黎意笑得一臉矜持。

“嘿嘿嘿,還是托你這位收撰人的福啦!”無隱咧嘴的表情有點傻乎乎的。

“不能喝多哦,可別耽誤等會兒的夜巡。”

“沒事,不會妨礙的!”

“說起來我可真是厲害。”

“我也很厲害!”

直至她們第一次共同面臨死亡。

那本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任務,兇鬼傷了人,又反過來被無隱傷了,已經是一副束手待擒的模樣。

無隱正要過去抓住兇鬼時,自覺走投無路的兇鬼選擇了以僅剩的靈力自爆,那景色就如一場盛大的煙火,將半邊夜空映得輝煌如晝。

如若不是波及了無隱,想必這令人震撼的一幕也會被黎意欣賞且驚嘆。

被刺目的光芒逼得閉眼之前,黎意遠遠看見爆炸的餘波吞沒了無隱,在心臟的劇痛之間,那根細細的契約便輕巧地斷了。

無隱回望的雙眸中竭力藏下了驚愕與恐懼,只來得及為黎意留下一個不甚清晰的微笑,和一句過於短促的話。

她說,對不起。

那聲自爆可穿雲裂石,掩蓋了無隱的遺言,黎意從光中開合的雙唇中勉強拾擷到這幾個字,在其後的日日夜夜中,兀自細細研讀。

這起事故差點暴露了收撰人與協助者的存在,黎意在善後工作中忙得焦頭爛額,官方、媒體、上司……一份份說明和報告從打印機中吐出,又蓋上公章,分發到各自的去向。

黎意利用了工作繁忙的理由,直接在博物館的宿舍住下,作為館長的她分得了獨立的空間,雖然已經不再需要了。

黎意不敢孤身回到那間小小的出租屋中,而是大費周章請人清空房間,把打包好的行李送到博物館來。

那間出租屋太小了,不管前後左右,都塞滿了回憶。

黎意也變得不想出門,便整日整日地待在朱明博物館裏,人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宿舍中,仿佛博物館的周遭豎起了結界,只有結界內裏,才算是安全的。

如果有公事必須離開,黎意會以車代步,並戴上墨鏡,遮擋往日熟悉的色彩。

沒辦法,因曾經和她親自丈量過朱明的每一寸土地,驟變後便不肯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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