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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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乘（四）
有時候，促使人做下重大決定的只是一個微小的契機。
安繼晷沒有回覆上司的信息，而是在系統裏提起了辭職流程，半夜一點，他終於安心地陷入了黑甜眠夢。
第二天一早，安繼晷把那些板板正正的西裝收起來，換上了壓箱底的衛衣牛仔褲，打理好自己後，便神清氣爽地出發去古玩街，他耐心地敲了老半天的鋪門，直到它咯吱咯吱地撐開一點縫隙。
那位瘦小的老板娘從縫隙中鉆出來，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蘊燈怨念地看著安繼晷，“請問你是誰？有什麽事？”
對方好像並沒有認出他來。
安繼晷提醒道：“我是昨天來退蠟燭的客人。”
蘊燈回想了一會兒，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繼續不滿地看著安繼晷，“你、最好、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安繼晷不好意思地撓撓臉，“請問，你知道懸鉤子在哪裏嗎？”
“懸鉤子去晨跑了，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回來。”
“她昨晚住這裏嗎？”
安繼晷沒有得到回答，而是收獲了蘊燈一個警惕的眼神。
“不是不是，懸鉤子昨天說想借我的車，當時不太方便，沒借成，現在車子又空出來了，就想來告訴她，但我沒有聯系方式……”
安繼晷繼續厚著臉皮。
“請問，我可以進去等她嗎？”
蘊燈不肯放松警惕，她一指中央大道對面，“你到那邊的咖啡店等吧，我有你的聯系方式，等懸鉤子回來我會打電話給你。”
安繼晷這才發覺自己唐突了，他從善如流地道歉離開，到馬路對面按習慣點了一杯冰美式，才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他剛擺脫了社畜身份，於是又趕緊請咖啡師加糖加奶。
一個小時後，安繼晷接到了電話。
才一天的時間，店鋪裏已經空了許多，櫃門後的秘密倉庫仍然敞開著，但裏面的貨物清理得幹幹凈凈，枯萎的植物也統統被處理掉了，徒留展櫃上寥落的塵土。
懸鉤子也差點沒認出痛失背頭造型的安繼晷，聽他說了來意後，沒有追問改變主意的原因，只一味地感謝。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會按照市價付租賃費用的！”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要去，就當順風車了……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我是沒有駕照的，你呢？”
懸鉤子楞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話，眨巴眨巴眼睛，“你放心，我有駕照，我來開車！”
見她艱難地忍住了好奇心，安繼晷主動多說了兩句，“我以前出過車禍，就不敢開車了，現在那輛車登記在我爸的名下，平時加油洗車都是請人來幫忙的……”
懸鉤子嚴肅地點點頭，假裝自己對八卦一點興趣也無。
他們把房車開到藥堂後院的巷子裏，接上三位物鬼。
“這個粉是縛鬼用的、這個水是暫時增強靈力的、這個丸子是半路無聊放小煙花的……量我給得足足的，不用省。”
穿長衫的物鬼不放心地扒拉著房車後門，給文可掬遞藥箱子，喋喋不休地交代著。
“法具就先放經生這，你幫忙問問夜老師和‘先生’，怎麽個處置方法……你們路上千萬要小心，註意安全！”
文可掬半句話沒應，一揚袖子，把藥箱子卷到臂間，幹脆利落地上了車，她先開了兩包縛鬼用的藥粉，把周游和小女鬼固定到後車廂的座位上，覺得不不夠，又開了兩包，仿佛不要錢似地灑到物鬼身上。
副駕駛座上的安繼晷不小心嗆了一口，便劇烈咳起嗽來，他好像有點明白這一行人鬼為什麽不選擇公共交通工具了。
“嬌氣。”文可掬拍了拍手，抖掉那些壓根就沒沾上手的藥粉。
另一邊，懟完經生的懸鉤子也坐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大家都坐好了吧？出發啦！”
*
這輛房車沿著白藏四通八達的道路，往市外駛去，安繼晷看著城區漸漸拋至身後，久違地感到一絲興奮。
身後的周游幽幽地開口了：“不是說這是你的車，你怎麽不自己開車嘞。”
安繼晷心情很好，竟然耐心地給出了一長串答案，把現代駕駛規則、自己不滿足駕駛要求之類的全部解釋了一遍。
“膽小鬼！”周游蓋棺定論，隨即又問，“你們這是要把我運到哪呢？”
“玄英。”熟悉的景色依次在車窗外略過，但並不妨礙安繼晷忙著東張西望，“我上一次去還是十多年前，也不知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
“玄英啊。”周游突然嘆了一聲，“我以前也去過。”
安繼晷驀然察覺，這好像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友好交談，往日的流程都是從安繼晷下班回來開始，一人一鬼激情辱罵對方，口頭爭奪房車的所有權，一鬼持續輸出，一人艱難入睡，到安繼晷起床上班結束。
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安繼晷像是放下了什麽，平和地接過話頭，“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是啊，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回憶裏只有鵝毛大雪，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周游拼命回想著，但似乎一無所獲。
“我去的時候也是冬天，和家人一起到那兒游玩賞雪，正好臨近新年，白雪覆在燈籠上，我爸媽在那下面幫我想了半天的詞，好讓我寫完老師布置的日記。”
“我是一個人前去的，在半山的茅亭賞雪，燒柴溫酒，好不快哉。”
他們絮絮聒聒說著玄英的舊時見聞，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碎事，等房車駛上高速公路，安繼晷才驚覺車廂裏的女士們已經安靜許久了。
“對、對不起，是不是吵到你們了。”安繼晷習慣性地道歉。
文可掬專心盯著兩個物鬼，看都沒看他一眼。
小女鬼仿佛對蠟燭以外的話題統統不感興趣，只驕傲地擡著下巴。
懸鉤子搖搖頭，“沒事，還挺有意思的，我就當是聽廣播了，可惜缺了另一邊的故事。”
“我之前就想說了，你這樣活著累不累啊。”周游嘖嘖兩聲，轉而點評起安繼晷日常的舉止來。
“那是你太沒禮貌了！”安繼晷越聽越氣，也開始指責周游平時的行為，一言不合便罔顧女士們的意見爭吵不休，和諧友愛的氣氛至此結束。
如此，兩位男士雞飛狗跳的旅程持續了三天兩夜，直至房車停到玄英市內一家小酒館門前，仍不欲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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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繼晷沒有回覆上司的信息，而是在系統裏提起了辭職流程，半夜一點，他終於安心地陷入了黑甜眠夢。
第二天一早，安繼晷把那些板板正正的西裝收起來，換上了壓箱底的衛衣牛仔褲，打理好自己後，便神清氣爽地出發去古玩街，他耐心地敲了老半天的鋪門，直到它咯吱咯吱地撐開一點縫隙。
那位瘦小的老板娘從縫隙中鉆出來，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蘊燈怨念地看著安繼晷，“請問你是誰？有什麽事？”
對方好像並沒有認出他來。
安繼晷提醒道：“我是昨天來退蠟燭的客人。”
蘊燈回想了一會兒，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繼續不滿地看著安繼晷，“你、最好、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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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鉤子去晨跑了，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回來。”
“她昨晚住這裏嗎？”
安繼晷沒有得到回答，而是收獲了蘊燈一個警惕的眼神。
“不是不是，懸鉤子昨天說想借我的車，當時不太方便，沒借成，現在車子又空出來了，就想來告訴她，但我沒有聯系方式……”
安繼晷繼續厚著臉皮。
“請問，我可以進去等她嗎？”
蘊燈不肯放松警惕，她一指中央大道對面，“你到那邊的咖啡店等吧，我有你的聯系方式，等懸鉤子回來我會打電話給你。”
安繼晷這才發覺自己唐突了，他從善如流地道歉離開，到馬路對面按習慣點了一杯冰美式，才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他剛擺脫了社畜身份，於是又趕緊請咖啡師加糖加奶。
一個小時後，安繼晷接到了電話。
才一天的時間，店鋪裏已經空了許多，櫃門後的秘密倉庫仍然敞開著，但裏面的貨物清理得幹幹凈凈，枯萎的植物也統統被處理掉了，徒留展櫃上寥落的塵土。
懸鉤子也差點沒認出痛失背頭造型的安繼晷，聽他說了來意後，沒有追問改變主意的原因，只一味地感謝。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會按照市價付租賃費用的！”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要去，就當順風車了……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我是沒有駕照的，你呢？”
懸鉤子楞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話，眨巴眨巴眼睛，“你放心，我有駕照，我來開車！”
見她艱難地忍住了好奇心，安繼晷主動多說了兩句，“我以前出過車禍，就不敢開車了，現在那輛車登記在我爸的名下，平時加油洗車都是請人來幫忙的……”
懸鉤子嚴肅地點點頭，假裝自己對八卦一點興趣也無。
他們把房車開到藥堂後院的巷子裏，接上三位物鬼。
“這個粉是縛鬼用的、這個水是暫時增強靈力的、這個丸子是半路無聊放小煙花的……量我給得足足的，不用省。”
穿長衫的物鬼不放心地扒拉著房車後門，給文可掬遞藥箱子，喋喋不休地交代著。
“法具就先放經生這，你幫忙問問夜老師和‘先生’，怎麽個處置方法……你們路上千萬要小心，註意安全！”
文可掬半句話沒應，一揚袖子，把藥箱子卷到臂間，幹脆利落地上了車，她先開了兩包縛鬼用的藥粉，把周游和小女鬼固定到後車廂的座位上，覺得不不夠，又開了兩包，仿佛不要錢似地灑到物鬼身上。
副駕駛座上的安繼晷不小心嗆了一口，便劇烈咳起嗽來，他好像有點明白這一行人鬼為什麽不選擇公共交通工具了。
“嬌氣。”文可掬拍了拍手，抖掉那些壓根就沒沾上手的藥粉。
另一邊，懟完經生的懸鉤子也坐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大家都坐好了吧？出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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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房車沿著白藏四通八達的道路，往市外駛去，安繼晷看著城區漸漸拋至身後，久違地感到一絲興奮。
身後的周游幽幽地開口了：“不是說這是你的車，你怎麽不自己開車嘞。”
安繼晷心情很好，竟然耐心地給出了一長串答案，把現代駕駛規則、自己不滿足駕駛要求之類的全部解釋了一遍。
“膽小鬼！”周游蓋棺定論，隨即又問，“你們這是要把我運到哪呢？”
“玄英。”熟悉的景色依次在車窗外略過，但並不妨礙安繼晷忙著東張西望，“我上一次去還是十多年前，也不知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
“玄英啊。”周游突然嘆了一聲，“我以前也去過。”
安繼晷驀然察覺，這好像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友好交談，往日的流程都是從安繼晷下班回來開始，一人一鬼激情辱罵對方，口頭爭奪房車的所有權，一鬼持續輸出，一人艱難入睡，到安繼晷起床上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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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繼晷像是放下了什麽，平和地接過話頭，“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是啊，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回憶裏只有鵝毛大雪，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周游拼命回想著，但似乎一無所獲。
“我去的時候也是冬天，和家人一起到那兒游玩賞雪，正好臨近新年，白雪覆在燈籠上，我爸媽在那下面幫我想了半天的詞，好讓我寫完老師布置的日記。”
“我是一個人前去的，在半山的茅亭賞雪，燒柴溫酒，好不快哉。”
他們絮絮聒聒說著玄英的舊時見聞，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碎事，等房車駛上高速公路，安繼晷才驚覺車廂裏的女士們已經安靜許久了。
“對、對不起，是不是吵到你們了。”安繼晷習慣性地道歉。
文可掬專心盯著兩個物鬼，看都沒看他一眼。
小女鬼仿佛對蠟燭以外的話題統統不感興趣，只驕傲地擡著下巴。
懸鉤子搖搖頭，“沒事，還挺有意思的，我就當是聽廣播了，可惜缺了另一邊的故事。”
“我之前就想說了，你這樣活著累不累啊。”周游嘖嘖兩聲，轉而點評起安繼晷日常的舉止來。
“那是你太沒禮貌了！”安繼晷越聽越氣，也開始指責周游平時的行為，一言不合便罔顧女士們的意見爭吵不休，和諧友愛的氣氛至此結束。
如此，兩位男士雞飛狗跳的旅程持續了三天兩夜，直至房車停到玄英市內一家小酒館門前，仍不欲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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