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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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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仙(一)

在門外追風逐日的人是懸鉤子,女,二十來歲。她穿著一身寬松且便於行動的運動服裝,把長發高高束成馬尾,露出了略顯鋒利的眉眼。

懸鉤子身前是兩尊白瓷所塑的花神造像,它們容貌姣好、閉目拈花,只有巴掌大小,卻不知為何火急火燎地往前追趕著,瓷質的底部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作響,像極了搖曳在風中的鈴聲。

要不是時間太早,巷中沒有觀眾,還以為這裏正上演著什麽瓷偶劇場。

這是懸鉤子小時候最喜歡的把戲。

懸鉤子自小喜歡玩偶,她擁有過很多種材質的娃娃,多數是用布縫制的,少數是樹脂或塑料,如果哪天父親到其它城市出差,還會帶回來一些特殊材質的玩偶,比如面人、糖人、泥人,甚至在旁人眼中看來不太吉利的紙人。

每次收到新的玩偶,懸鉤子都會為它們編排故事、導演戲劇,有時父親和朋友會來充當觀眾,有時只有她一人在自娛自樂。

遺憾的是,懸鉤子家為典型的慈父嚴母配置,父親負責支持女兒的愛好,母親則負責反對,前一天父親給她帶回來的玩偶,後一天就會被母親以玩物喪志的名義丟掉。

父親帶回來的玩偶,最長只陪伴了她幾天,每一位都僅出演過一場戲。

有一套瓷偶是例外,那是十一位花神的人物造像,用白瓷燒制而成,線條流暢圓潤,帶著古樸韻意,雖不著一色,但其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生動無比。

比起小朋友的玩具,它們更像是大人的工藝品,也許正因如此,這套瓷偶得以留在了家中的客廳裏。

但沒過幾個月,由於懸鉤子偶爾一次成績下滑,它們還是被盛怒的母親摔在地上,變成一堆粉碎的瓷塊。

在此之前,父親送予的玩偶都是被母親淡定又體面地扔進樓下的垃圾桶,至死仍是一副全須全尾的模樣,也方便懸鉤子為它們編撰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故事作為告別。

那通常是流浪在世界各地的傳說,或平淡無奇,或驚險萬分,不管怎樣,結局總是溫暖而美好的。

這是幼小的懸鉤子首次直面母親的暴虐和破壞,她感到胸中騰起一股熊熊燃燒的大火,焮天鑠地,不知如何撲滅。

參照同齡人的表現,懸鉤子本應該撒潑打滾或大喊大叫以宣洩自身的憤怒,但她沒有,只是嚴肅地看著母親,用眼神無言地譴責其所作所為。

兩人對視許久,終於,母親在懸鉤子過於直白的眼神中敗下陣來,但長期位於家庭食物鏈頂端的慣性,註定她不可能主動開口道歉,最後只是不自在地離開了客廳。

懸鉤子將破碎的瓷塊一點一點收拾到小木盒中,她幼嫩的手被割傷了,卻一聲不吭,任由鮮血滴落到碎瓷中,又很快洇沒不見。

懸鉤子把小木盒藏到床下,然後模仿著從電視裏學來的手勢,豎起三指發誓,她懸鉤子一定日日勤學不綴,苦練武功,終有一天會長成一名威風凜凜的大俠女,到時候,再為十一位姐妹報仇雪恨。

孩子的誓言當不得真,等懸鉤子長大到十幾歲的時候,早就把幼時說過的話忘得一幹二凈,此時的她仍然處於母親的壓制下,每天輾轉在奧數、外語、武術、陶藝等精英課程中,疲於奔命。

就連唯一看似只有陶冶情操作用的陶藝課程,實際上也是母親精心挑選的賽道。

那是一個晚餐時分,母親在餐桌上把一張極其難得的報名表遞給了懸鉤子,“給,這是文老師那個陶藝課程的報名表。”

“文老師?”懸鉤子不認識這位老師。

“這位文老師可是陶藝協會久負盛名的人物、藝術界不可多得的天才,他的作品拿過很多國內外大獎,被業界評價為富有古人意趣。”母親難得耐著性子給懸鉤子介紹了一通。

父親恰好和一塊雞翅搏鬥著,急忙放下筷子,“對對,懸鉤子,你還記得以前放在客廳裏那套十一花神嗎?都是文老師的作品,爸爸當年買的時候老貴了,就這麽被媽媽不小心摔碎了……”

“行了,我可沒讓你翻我舊賬。”母親打斷了父親的長篇大論。

父親識相地把話題轉回到懸鉤子身上,“懸鉤子你不是喜歡娃娃嗎?在他的課上就可以自由地捏娃娃,我好不容易說服你媽媽,讓你去好好玩玩。”

“別聽你爸亂說。”母親不耐煩地敲敲餐桌,“懸鉤子你聽好了,我和你爸爸好不容易花大價錢找關系把你塞進文老師的陶藝班,你不拿回兩三個獎項,可對不起我們的付出。”

“啊?我以為這個班是報給懸鉤子放松放松的……”聽聞母親的發言,父親整個人都呆滯了。

“放松?懸鉤子這年紀正是奮鬥的時候,不抓緊時間給自己的未來積攢籌碼幹什麽?等功成名就以後,有的是時間讓她放松!”

“我知道,但老婆你也太著急了,懸鉤子這樣多累啊……”

“就你會寵懸鉤子!從小就這樣,把孩子縱容得無法無天的,等她以後一事無成、流落街頭,你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不至於吧?而且,武術那邊的比賽就已經很辛苦了……”

“我盤算過了,這個賽道人少,容易出結果,再不濟看在文老師的份上,人家頒獎都頒得大方點,懸鉤子用不著多費神,就能增加一個資本,多劃算!”

懸鉤子就這麽在父母的爭辯聲中,仔細填完了那張報名表。

只可惜,母親的規劃過於理想,無法輕易實現。

上過幾節大課、捏了幾個作品後,那位大才盤盤的文老師便嫌棄懸鉤子沒有靈氣,對她采取了放養政策。

懸鉤子也樂得輕松,把這裏當成放松的地方,每個星期一來就待在角落,不吵不鬧,無論講臺上面的文老師如何授課,她只在下面顧著捏自己喜歡的古怪東西。

和懸鉤子一起待在角落的,還有一尊被神龕所困的仙子造像,神龕釘得很高,造像又小,只能勉強分辨是由白瓷燒制而成,看不清仙子的面目神情和手執的東西形狀。

但無所謂,不管是誰,終歸是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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