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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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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門(一)

入秋,一場滂沱大雨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浸染成剔透的水色。

出門太急,舟行行舉著僅有的陽傘艱難走在人行道上,地面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連片小水窪,不多時,她及踝的長裙就濕了大半。

舟行行在心裏淺淺抱怨著,卻不敢放慢步履,繞過一排被打擊得蔫頭耷腦的灌木,映入眼簾的是朱明市博物館的大門。

待保安確認過工牌,舟行行直奔裏面唯一的、僅有一層的建築,斑駁的白墻藏在深重的樹影下,她費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不起眼的入口。

空蕩蕩的走廊中回響著單調又急切的腳步聲,舟行行顧不上收好被水浸透的陽傘,滴落的雨點就這麽巧妙地繞過建築的遮擋,在瓷磚上蔓延了一路。

終於,她胡亂擦幹濕漉漉的手指,趕在規定時間前把工牌拍到打卡器上。

“舟行行,早上好。”

舟行行松了一口氣,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不想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遲到。

隨著機械的問候聲,通往辦公區的自動門緩緩打開,後面是一道長長的下沈式階梯,錯落在兩側的門扉隱藏在昏暗之中,也許是時間太早,這裏還空無一人。

舟行行往下走了幾步,又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該到哪裏去,猶豫時,身後的階梯已經綿延出一道雨跡,她慌忙拿起誰隨手放在角落的拖布,試圖將水痕清理幹凈。

忙亂中總會出錯,舟行行還沒蹭好幾層階梯,腳下便不幸一滑,在失重的瞬間,她只記得護好了身上的帆布包。

“哇——”

所幸,階梯深處的某扇門突然打開,恰好阻止了舟行行一路滾到底的悲慘命運,她撲到不知是誰的腳下,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真是一個再糟糕不過的開始。

對方嚇了好大一跳,“怎麽回事?”

舟行行驚魂未定地擡起頭,眼前是一位年紀不大的女性,燙著及肩的小卷發,身上是幹爽利落的小西服套裝,她驚訝地看著亂七八糟趴成一堆的舟行行,俯身去扶人。

“你沒事吧?能動嗎?”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舟行行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腦子,對來人搖搖頭,又點點頭,然後借著對方的力道站起身,含含混混地道謝又道歉,隨即臉紅耳赤地立在一旁。

見此,對方又問:“你是今天入職的新人嗎?”

舟行行囁嚅著承認了,並報上自己的姓名。

“舟行行啊,你好你好,我是黎意。”黎意埋怨了下今日的天氣,又註意到舟行行那又濕又重的裙擺,轉身示意她跟上,“還好沒有事先給你發工服,我們先去休息室換下衣服吧,今天溫度低,小心別感冒了。”

舟行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這難得的好意,像個小跟屁蟲一般緊緊跟在這位前輩後邊,決定時刻謹遵對方的吩咐行事。

黎意卻沒打算要舟行行做什麽,先是在休息室翻出幾件嶄新的衣物,又取來吹風機,征詢她的意見,“我先幫你把頭發吹幹?”

待舟行行同意後,黎意這才打開吹風機,在嗡嗡的低噪音裏,溫暖幹燥的指尖穿入到冰冷潮濕的發梢,舟行行整個人籠罩在暖烘烘的氣流之中,總算放松了一點。

*

等到舟行行換好與黎意身上一模一樣的小西服套裝,又被帶到辦公區,這裏已然多了三五人,空氣中還彌漫著多種食物混雜的味道,同事們應對著各自的早餐,見她們來了,紛紛抽空招呼。

“早上好,館長!”

“館長,今天怎麽是您親自帶新人呀?”

“館長館長,你今天吃什麽早餐?我帶了豆漿要不要嘗嘗?”

館長?!

舟行行剛放下的心又重新懸起,不禁在腦內拼命覆盤自己剛剛的言行舉止是否有失禮之處。

算了,剛剛已經磕頭行了拜山禮,館長一定會原諒她的。

好在黎意確實十分隨和,她和同事們笑鬧幾句,向大家介紹了新人,便為舟行行指了工位。

舟行行盡量不引人註目地坐下,她突然想起什麽,急忙從隨身帆布包摸索出一本略有使用感的記事本,檢查過其中一張夾頁沒有損壞,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轉而掏出一個壓扁的食物袋,啃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包子,甜甜的豆沙餡壓在口裏,鎮定了所有不安的情緒,舟行行不禁露出一點微笑,對接下來的生活升起了期待。

松弛的早餐時間很快過去,黎意接了一個電話後,馬上召集起包括舟行行在內的幾位同事,“快快快,來貨了,正缺人手呢。”

舟行行跟著他們來到博物館的庫前區,這裏可比辦公區熱鬧多了,工人們穿梭於電梯與通道之間,忙著將一個個木箱運送到開箱室,黎意遞來一個文件夾,“來吧,我們今天的工作就是開箱、清點、登錄這些展品。”聽起來不是很難,舟行行乖巧地點頭應下。

箱子一個接一個地打開,舟行行很快被忙碌席卷,她穿行在開箱室各處,將同事們清點的展品一一登記好。

此次登錄的展品一共有十七件,全部從玄英市博物館借來,在同事的三言兩語中,舟行行得知黎意為了策劃手頭上的古船主題特展,已經殫精竭慮快兩個月了,只等安放好最後一批展品,即可開展。

“你知道,我們博物館的歷史底蘊不算很厚,大多數展品都得靠外借或者捐贈,這幾年是好了一點,我剛來這的時候,那可太磕磣了,實物沒幾件,幾乎都是打印的圖片。現在吧,特展還是得問人家借,而且大多數博物館都不會輕易把真東西給我們。”黎意一邊和舟行行說著小話,一邊指揮著最後一個開箱工作,“來,最後一個,四百年前的船錨,不過是仿制品。”

舟行行好奇地探頭,只見漆黑的船錨躺在層層保護當中,散發出一股冷冽的味道。這是一個普通制式的鐵錨,通體嶄新,一米長的錨身下翹著四個尖利的錨爪,像一朵孤零零的花嶙峋開放。

真漂亮。

這是舟行行看到它的第一感覺,黎意示意她隔著手套擡起一頭,準備兩人合力把它從木箱裏取出來,轉移到檢查臺上。

只是當舟行行擡起船錨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直沖鼻腔。

舟行行感到四肢發緊,就像……就像是那朵花伸出了它嶙峋的花瓣,死死纏住了自己,花瓣緩緩生長,直至抵達舟行行的喉間,一把扼住了她即將出口的尖叫。

舟行行頓時嚇得後退半步,意外拉扯下,尖利的錨爪掛到了木箱邊緣,刮出一陣刺耳的聲音,雙重驚嚇之下,她不小心松開了手,幸好一旁的工人眼明手快撈住了,才沒有帶倒另一端的黎意。

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轉過頭來看這起意外。

舟行行驚魂未定,她在上班的第一天,就闖了個大禍。

“別緊張,這件只是仿制品。”黎意安撫好同事們,再和工人一起把船錨放好,又來檢查舟行行,“沒受傷吧?剛剛怎麽了,頭暈?是我不好,你才摔了沒多久,就讓你來做這種重活,不然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

松開船錨後,舟行行像是終於掙脫了喉間的禁錮,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久違的空氣,她還沒有完全擺脫恍惚的狀態,“沒、沒有頭暈,對不起,館長……我突然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話還未說完,黎意就皺起了眉,“怎麽會有血腥味,別是剛剛磕到哪裏出血了,不行,我給你假,你馬上去醫院做個檢查。”

現在的黎意實在脫不開身,她只能匆匆交代幾句,便把舟行行趕出了開箱室。

舟行行站在通道上,心有餘悸地喘著氣,卻發現原本彌漫在鼻腔內的血腥味早已消失了。她疑惑地抽抽鼻子,決定聽從黎意的話,先去醫院看看。

環顧了一下四面封閉的通道,舟行行轉身往自以為的辦公區方向走去,但費了來時一倍的時間,眼前的通道裝飾卻一直重覆著沒有變化,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迷路了。

好在不遠處就有一扇陌生的門,舟行行快走幾步,推開了厚重的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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