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1將離

關燈
chapter.41將離

風聲平息,一切歸於原樣。

楚驚鴻擦去臉上那點淚,輕輕笑了一下。

“鐘離既白要是不守約定我就打死他。”

偷偷摸到韶華閣,還未有任何人在意的章窈漪聞此言瞳孔瞪大。

怎麽還要把人打死,好兇的漂亮姐姐!

章流漪舒了口氣,餘光瞥見角落那小小身影,才想起棠溪遲說,她是個無情道的苗子。

盡管她並不覺得非要是無情道,可章窈漪的根骨的確很好,適合修道。

她向她招招手:“窈窈,過來。”

章窈漪聽話地從角落出來,走到她身前,眨巴眨巴眼睛,一副無辜模樣。

似是在說: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然章流漪也不想追究這件事,她只不過是想聽聽小姑娘的意見:“窈窈,想不想去雲上洲修道?”

章窈漪一歪頭:“可是雲上洲好遠。”

聽起來是想的,就是有些猶豫。

章流漪牽著她走進韶華閣,裏面的人還未離去。

棠溪遲看見她牽著那個小姑娘進來,大概也猜到了她想說點什麽題外話。

他覺得她適合無情道主要還是因為她的根骨一看就適合當劍修,而雲上洲正好是劍修最好的去處。

無情道什麽的都可以再談。

棠溪遲:“哎呀,這是來做決定了嗎?那小朋友到底想不想去雲上洲啊?到時候我就是你師兄了哦。”

章流漪瞥他一眼並未說什麽,而是輕聲對章窈漪說道:“如果不想就拒絕他,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棠溪遲:“……”

當面說壞話這一塊還得是章流漪。

但章窈漪此時的目光定在方才全程未發一眼姜漣清身上,一見到她,就覺得通身氣派不似凡人似仙人。

“漂亮姐姐。”她看得見,“你是從哪裏來的啊?”

章流漪順著她所看的方向看去,卻什麽都看不見,但從棠溪遲和即墨逾無動於衷的反應來看。

那裏,應當是有一位未曾見她的姑娘,是吳雲賀的無情道小師妹。

姜漣清沒曾想這還能有她的事,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現在的窈窈是七年前的窈窈,她不知當時具體是何情形,但最終窈窈是去了雲上洲的。

最重要的是,當時她做決定絕對沒有自己在場。

她斟酌著開口:“我從降星洲來。”

“嗷,這樣。”章窈漪點點頭。她又言:“姐姐,我阿姊好像看不見你。”

姜漣清對小孩子的耐心非比尋常:“她當然看不見我啦,況且我是不能動搖你的決定的。”

章窈漪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她還太小,距離這些大人的世界還太遠。

她轉身又問章流漪:“阿姊,如果我去的話,以後會和阿姊一樣厲害嗎?”

章流漪柔情地摸了摸她的頭:“此路雖任重道遠,把握機遇便會和我一樣厲害了。不是要現在就做決定,在棠溪離開之前,都可以。”

“雲上洲確實有些不近人情,墨守成規,但以你的資質,確實該去雲上洲才是。”章流漪想著,從腰間解下一個穗子。

那穗子是雙生曇花,白潔花瓣的末端微微泛著紫色。

“在結束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裏。”

“嗯哼~”棠溪遲起身,離過姜漣清時眼神示意她跟上,“不用馬上給我答可以慢慢想,畢竟自己人生,確實要慎重才是。”

在擁有選擇權時,慎重自己的人生。

“我先走了啊。”

出了韶華閣,楚驚鴻還沒有走出去很遠,雖不知她要去哪裏,但棠溪遲有了感興趣的事情,是不會放棄求知的。

絕音樓範圍內也有很多瀑布,在一條銀白色瀑布之下,路經可見一塊凸起,那是一塊青石。

當時吳雲賀就是在這裏差點絆倒。

姜漣清一時不明白為何要追著楚驚鴻,但若是真的要細究鐘離既白,似乎就繞不開這位楚驚鴻。

“棠溪,你是要去……”雖隱隱有所猜測,但姜漣清還是覺得要完全確定才對。

“當然是追根溯源啊。”他連頭都不回,“鐘離既白繞不開楚驚鴻,楚驚鴻也繞不開鐘離既白,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就是要確定,他們究竟是何種感情了。”

楚逢生眸色一凝,一下子聯想到了千年以後……不是吧,居然是這個時候嗎?

還真是……

他現在也對他們二人的過往好奇了,就當是未曾謀面的太奶奶給小輩講故事吧。

若真是紅線一引牽,那該是多大的決心呢……

*

楚驚鴻最開始並不叫楚驚鴻,這個名字是因為鐘離既白她才改的,因他莫名其妙說什麽驚鴻一面。

她最開始的名字,叫楚予離,這聽著倒像和楚予思是姐弟關系了。

阿離阿離,便是這樣來的。

最初楚驚鴻未曾想過要走修道之行,她是商戶家的女兒,也不缺大多數平民姑娘所需之物。

可紫極洲是最興王朝之地,唯有此地多年來以帝王之制為著。若說其餘洲的國度與修仙界關系良好,那在紫極洲便可說王朝與修仙界異常遙遠。

紫極洲的凡界是非糾紛無修仙者調解,他們的征戰時隔幾年便會上演,改朝換代之事見怪不怪。

所以在楚驚鴻六歲那一年,她的父母在戰亂中丟了性命。

生命彌留之際,二人將自己的一雙兒女脫給同為逃難之人,而他們就和大多數戰爭受害者一般,連屍體都鋪成了征戰之路。

這是楚驚鴻第一次學到離別,便已刻骨銘心。

她不再是錦衣玉食的小姐,而是逃難路上的難民。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她帶著同樣睡不著的弟弟爬上了一棵枯糙的樹,姐弟兩個依偎再一起。

“小四,你以後想去哪裏?”她問。

楚予思和她是雙子姐弟,年齡上一致,乍一聽自家姐姐如此感性,還有些不習慣。

但現在情況特殊,他理解姐姐為什麽突然煽情。

“我不知道,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了想,“我可能想當醫者吧?”

彼時她還是楚予離:“哎呀,我是想問,你也會離開我嗎?”

楚予思一挑眉:“這話哪裏有關聯了姐?你又在想什麽呢?”

“你又聽那幾個老頭嘮叨了是不是?你只是叫阿離,又不是真的詛咒誰,誰信了那幾個老頭的鬼話那真是請神都沒用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也離開我而已。”楚予離幹笑幾聲,又將頭靠在樹幹上。

天邊的月亮那麽白,像一塊完美無瑕的玉,卻非滿月,仍有缺口。

“不要離開我小四,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當時楚予思什麽都沒說。

而後也真的離她而去。

她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入百聞宗的機會,得了仙緣最先想到的便是帶著弟弟一起。

而當時十六歲的楚予思說。

“不。”

“姐,他們要的是你,不是我,我也沒有讀書的天賦,更沒有習武的天賦,也不像你這般手巧。”

“並非要貶低我的意思,只是,這裏不適合我。”

“或者說。”他擡眸,眼中並未有不舍,“紫極洲不適合我,我遲早要離開紫極洲。”

現在她有了去處,他就要去找自己的道了。

楚予思都這樣說了,她又有什麽理由硬要他留下來,怎麽能成為弟弟路上的絆腳石?

楚予思的人生是他自己的。

她得到了她的機會,他也要去尋他的機緣了。

沒有道理讓他留下來。

於是,一別二百餘年,才在盈洲相逢。

她這樣的資質,百聞宗能找出來一百個,可以說是在修仙界再平常不過的天賦了。

因此才對強大無比向往,鐘離既白的名字更是如雷貫耳。

誰會不知這位入世救世,堪比救世主的絕代天驕呢?在真正與他相識之前,她也覺得這人是個聖人。

在百聞宗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好長一段時間,再沒有人管她叫阿離。直到那天撞見一位新晉弟子偷偷將燒雞帶回宗門,被她抓了個正著。

那少女一楞,尬笑幾聲,掰下一只雞腿遞向她:“哈哈哈哈哈……師姐,要吃雞腿嗎?”

燒雞的汁水濺到她的裙裝上,香味蔓延,是好久不見的煙火氣息。

楚驚鴻答非所問:“你叫什麽名字?”

“回師姐,我叫阿黎。”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她怔楞片刻。

“哪個離?”

“黎明的黎,怎麽樣,是不是超級好聽?我阿爹年輕時是個書生,慣愛吟詩作賦,才給我起了這般不同的名字。”

楚驚鴻板著的臉終於展露笑顏,她接過雞腿,俏皮地敲了一下阿黎的額頭:“下不為例嗷,師姐今天看在雞腿的份上就放你一馬。”

阿黎嘻嘻一笑:“謝謝師姐大恩大德啊,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哎呀想不到師姐這麽變通,我還以為師姐們都是主教師兄師姐那些兇的嘻嘻~”

“你這樣說話,當心我去和師兄師姐告狀嗷。”

……

可每一句無心之話,都像是許下諾言。

話語便是無心許下的諾言皆被上天所聽,即便遺忘許久也會在某一天履行。

當時沒有妄洲靈吸收血氣,紫極洲便成了血氣最濃郁的地方。

渾濁的魔氣孕育出妖魔鬼怪,百聞宗弟子不是在除妖便是在除妖的路上。

按理來說,楚予離這樣的器修弟子,並不需要參與到獵妖之隊列。

但修道者放在世界上,本就是鳳毛麟角的存在,即使與楚予離相似之人再多,也不可否認其天賦。

在某次歷練裏,阿黎當真為她的話履行了承諾,並非是記得,只是她還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做出了反應。

阿黎當時說了什麽,楚驚鴻其實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黎明時分,這位比她年幼許多的師妹擋在她身前,回眸時那淒然又情願的微笑。

她臉上的血跡還來不及擦去。

“師姐,這種打架的事還是我們來做吧。”

第三次。

這是第三次。

楚予離終於確定。

名字是最開始的詛咒。

溫熱的血液在即將亮起的天空下漸漸變得冰冷,她幾乎以為,這便是她的人生終點。

可不是。

幾道白光而過,有人白衣蹁躚,一刀斬了妖物首級,那強大的金丹期靈力第一次讓楚予離知道什麽叫天才。

這便是百聞宗引以為傲的天才了。

鐘離既白。

他事後懊惱,他還是速度太慢了,如果他可以快一點,再快一點,是不是就能救下所有人了?

要是能快一點就好了。

就像爹娘當時在戰亂中,要是他們都能跑得快一點就好了。

快一點就好了……

晶瑩的淚滑落,面前絮絮叨叨的少年一下子停了話語,變得不知所措。

他笨拙地蹲在楚予離面前,撕下自己雪白的衣袖,擦去她臉上的血與淚。

“別哭啊這位師妹,人死不能覆生,將人帶回去好生安葬吧。也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再快……”

啪!

鐘離既白瞳孔一縮,摸了摸臉上泛紅的地方。

楚予離甩完他巴掌,眼淚更是像斷線珠串一般滑落。

“你在道什麽歉?你有那麽神通廣大嗎自以為能救下所有人?不可能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哪裏錯了,我不明白了?你為什麽要道歉?你就是再慢一點又有什麽錯?生死離別哪有那麽多如果啊?”

“離開的原因哪有那麽多理由,哪裏來的如果啊?都已經發生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再改變的!”

她聲淚俱下。

“離開的人不會再回來了啊!”

鐘離既白聽著她說完,直到她再不說一個字,只是跌跌撞撞地跑向屍身,試圖將死者抱起。

名字還是太殘忍了。

阿黎在黎明時閉上雙眼,再也不會醒過來。

鐘離既白跟上她,臉上的薄紅還未褪去,但他絲毫不惱,只是將那塊衣角遞給她,叫她擦擦眼淚。

他身上從來沒有手帕之類的東西,這種時候只能撕自己的袖子,真是太丟臉了。

回去之後他一定備上。

“離開的人是不會再回來了,你說的是對的。”

少女的轉頭憤怒地瞪了他一眼,眼角泛紅,倒像是上了妝。

但鐘離既白明明白白感覺到她是生氣的。

“唉唉,別瞪我啊師妹,我只是想說,在凡人眼中,離別是註定的,沒有誰會一直陪著誰,就像你說的生死別離。”

“我們是修道者,我們的壽命很長,變故也更多,我知道看淡別離很困難,可沒有人能許下這樣的承諾。”

楚予離不理他。

鐘離既白沒有哄人的經驗,但他此刻卻很想要她不要那麽難過了。

“我給你許諾好嗎?”

“你給我許什麽諾?我認識你嗎?”

“現在不就是認識了嘛,我是鐘離既白,敢問師妹大名?”

她的聲音有點啞:“楚予離。”

“好熟悉啊,從師弟們口中聽過。”鐘離既白說,“今日一見,果真是驚鴻一面。”

楚予離當然覺得他在胡言亂語,並未把他的話當真。

“你要許什麽諾?莫名其妙的。”

天邊的太陽升起,天地驟然明亮,日月已更疊。

“我向你許諾。”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楚予離好久沒說話。半晌,她抱起阿黎的屍體,開口:“你以什麽身份說的這種話?”

鐘離既白:“就不能是一見鐘情心起憐憫嗎?”

楚予離:“滾吧,誰要你可憐?有病似的。再說這麽惡心的話我就打你!”

可鐘離既白也不是個脾氣好的,方才簡直是他最溫和的時候。眼見楚予離現在沒那麽崩潰了,他也放心回嘴了。

“省省吧妹妹,其實你根本打不過我。”

“總有一天可以,你等著吧!”

“嘁,那我等著那一天嘍~”

……

往後,便沒有楚予離了。

她叫楚驚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