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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亡之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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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亡之詩(四)

向涵之透過窗格,若有所覺地望向黑色天幕的一角,那裏有一處空間破碎了。

她摟著懷中古琴,肩臂瑟瑟,總覺得心裏深深泛起不安。

但這不安並非來自於那領域坍塌的一角,她大概能猜到這一處破碎的來源,為了讓南東旭的【夢裏千尋】可以牽絲入境,她將領域一部分出入的權限暫時讓度給了對方。而若是那南東旭被穿越者所擒,他們就可以利用這權限強行打開領域的洞門。

可這其實也早已在首腦的預測之中,為了就是勾引那些提刑官主動上門自投羅網。不過這時間倒是比首腦預測得要快上一些,按理來說應當在首腦誅殺那女賊人之後這些提刑官才會現身。

不過早些晚些也無傷大雅,那沈睡在這片領域的地底,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殺獸早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白虎公輸靈。在配合其他穿越者將她生擒後,向涵之用領域的規則能力徹底將她同化。現在她不再是提刑官中的四相,而是沂蒙的守城神將。

向涵之呼吸喘促,覺得心口微微生疼。她不知道自己在為何不安,明明這裏是她的領域,可她卻總覺得這黑暗的四周有毒蛇環伺。

向涵之的能力是謀殺者系統裏難得一見的領域系異能【空山新雨】,可用音律調動空間變幻,鬼魅莫測。

但由於向涵之能力等階不高,所以無法做到隨意的捏生造物,變化法則。可領域能力天然強大,即便是目前只有B級的向涵之,在這一城之中也近乎無所不能的神明。

但首腦卻要她藏起來,甚至不許她隨意動用能力。

所以她分明知道城門口幸運星被人利劍誅殺,那鋼鐵刀傀被人殺獲也一直按不出手。看到地下那首腦要她化生出來的懸塔內戰況焦灼也只能罷休。皆因如此。

為什麽,首腦到底在擔心些什麽?那個少女嗎,可那少女瞧著就是身手敏捷了些,有何新奇之處……向涵之覺得自己思緒紛亂,她一拍琴弦卻並沒有動用能力,所以只是拍出了一聲絮亂的雜音。琴瑟幽顫,餘音滾入窗外的雨聲裏,沈甸甸地壓在向之涵的心頭,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窗外的細雨飄落在格欄的木支上,水珠順著原色的木條無聲地滾落,折出遠處一道淺淡的碧色。

向涵之猝然擡眸,倉皇地凝望向遠方,就見那抹翠綠在遠方的高樓上一閃而過,下一秒又出現在了朝東的巷子裏,向涵之再一晃神,那只翡翠箭矢就掠進了南邊的城樓!

“空間遷躍?”向涵之這才意識到這是夏秋桐當時射空的那支箭,而此刻這支箭卻借助夏秋桐此前逃跑時留下了那些血位點在沂蒙城四下穿梭!

她要做什麽?!

向涵之驚疑不定,作為沂蒙無所不知的主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夏秋桐在樓宇間設下了那些血跡,她本該第一時間就出手將這些血跡抹去,但礙於首領的命令沒有處理。

而最開始向涵之以為這是夏秋桐給自己留下的逃跑通道,用來逃脫屍潮和穿越者們的追捕,但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那她想到做什麽…該,該不會……向涵之的心裏浮現了一個荒謬的念頭,這支箭莫不是射向她的?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

應該,應該不可能的吧,我躲得這麽好,她怎麽會知道我的位置?而且……通過不斷地空間悅遷讓箭射中目標什麽的……只有怪物才做得到吧!!

向涵之抱住古琴,覺得一股冷意竄上後頸,她終於忍不住了,一掃琴弦讓整個房間的門窗全都消失!似是覺得不夠保險,她又撥起琴音在房間的六面封上了厚厚的鐵板。

一簇燭火燃了起來,向涵之做完這一切後才緩了一口氣,心道這樣無論那箭從哪個方向射來都穿不進房間裏了。但這時她又覺得自己似乎太小題大做了,畢竟夏秋桐現在人還在地下塔宇裏和首腦交手,這支箭也不過只是在蟲洞之間旋射罷了……

突然,冷紅的燭焰搖晃了一下,風從身後劃開了向涵之長密濃黑的頭發,冷得向涵之不由瑟縮了一下。

風?

向涵之渾身炸起麻皮,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後,視野全被一片爆起的炫金色填滿,她倉皇勾動指尖,卻還未待撥響琴曲,一支碧色就如驅虎吞象崩山斷岳的戰刀一般筆直地紮進了她的胸膛!

玉弦寸斷,血濺如瀑,向涵之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才看清那奪目的光芒後是一扇大開的金門,裏頭旋轉著三顆指頭大小的骰子。

【經常遲到的賭徒】,這一次,它卻及時地帶來了喪鐘。

……

路西法眸光一顫,眼裏浮出驚色,因為她突然感應到向涵之已死。

“你做了什麽?”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下方的夏秋桐,比起手下隕落的震驚與憤怒,她的語氣裏反而更多的是興奮。

“我要破除此間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殺了擁有領域能力的人。”夏秋桐淡淡道,“而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你一開始就讓她藏匿起來,因為你知道凡人沒有足以完全掌控這方天地的算力,即便她是這處空間至高無上的主人我也依舊能夠找到破綻殺死她。”

“那你是怎麽找到她的?”路西法迫不及待地追問道,“我讓她完全掩蓋了自己的氣息,按理說除非她主動暴露,否則你根本無法探測到她的所在!”

“你也是AI,就應該知道不管謀殺者系統給的能力有多玄乎,終究是科技,是代碼,是某種表現高級一點的軟件罷了,領域也是如此。”夏秋桐道,“所以追根溯源,一切都將回歸到最原始的計算。”

路西法微微一怔。

“要想求出一個關鍵量的儲存位置,在無法直接觀測的情況下,最快的方法是用其他可以明確的坐標交叉計算。但在領域裏一切都可以隨著領域主的意念變化,即便這處領域並不成熟,變換受到諸多限制,但領域內造景的主權限依舊歸屬於那個穿越者。它們的坐標是難以明確的,無法成為我破解的突入口。”夏秋桐說,“可關鍵在於,這處領域並非全部都屬於領域能力者的主觀構想。”

“你是說…那些人……”

“不止是人,包括我的鮮血,寒氣,火焰一切不屬於這個領域創造出來的東西都是客觀存在的,與領域主並無關系。”夏秋桐接著道,“倘若是領域內的造物,一切隨能力者心意驅使,哪怕璀璨龐大如驕陽懸空但只要能力者想,就能頃刻間將其顛覆成沙土,除開穿越者本身,沒有人可以去計算它的走勢。但是外來的物質卻不會如此,面對龍盛的居民你們需要通過反覆洗腦才能將他們同化,面對我的寒冰你們可以生出烈火灼燒卻無法直接勒令它冰融雪散。這些客觀的不受領域內規則完全限制的‘外來之物’,就像一個又一個紮進你們變化多端的領域內的錨點,就像一份份埋進你們原本無懈可擊的代碼裏的病毒,替我帶來了解碼的抓手。”

“而通過這些數之不盡的抓手,我計算出了領域主的位置,這並不困難,只要對比不同區域所留血樣,找到能量匯聚的最兇猛的地方即可。能力者是這個世界的核心,即便自己不想此番世界的天意也會自然交授到她的手中。”夏秋桐的周身冷流飛白成一片霧氣,她看似與路西法進行了一段細致冗長的對話,但現實中所花的時間其實還不足十分之一,這就是擁有強大算力之人的交流速度,“但在計算出坐標後,我還要確保擊殺她才能讓她手上握緊的主權限釋出以供我解析接管,可我一直在被追殺,還處在這無邊細雨的監視之中,但凡有一些出格的動作恐怕對方立刻就會猜到。能力者在領域內宛如神明,我無法明確這傳聞的真偽,但在面對一個理論上無所不能的敵人的時候,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一開始就躲在她的思維盲區之中。”

“人類的註意力是很有限的,當她被我鬧出來的其他動靜,被這高塔之地的糾紛吸引住了時候,自然不可能註意到我早前射空了的那一箭。而我只需要將箭矢遷巡在我提前設下的各個點位之間,就能幹擾她的判斷,送出這場看似擺在明面的暗殺。”

“可是我親眼看過你的逃跑路線。”路西法飛速整理出了夏秋桐從進入領域到被誘進陷阱的全部動線,“你始終圍繞著毫不相幹的區域打轉,留下來的點位最近的也與向涵之的位置相鄰數十裏,無論是從距離還是角度你都不可能射中她!”

“所以大多數的蟲洞都只是障眼法,用來掩蓋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箭。”

“經常遲到的賭徒?”路西法想起了夏秋桐拋出去的那三枚骰子,作為整理過歷代所有提刑司相關資料的高水平智能體,她也知道這項禁物的作用,“可是它在領域裏應該是失效的!這裏的坐標都是不存在的!!”

“那這就是你的盲區。”夏秋桐突然笑了,“你並沒有親自使用過這件禁物,所以理所當然的以為因為領域是方的,並非如星球般經緯縱橫的橢球體,所以它按天盤格取定坐標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但坐標其實是人類賦予的概念,這件禁物的本質就是用來打穿空間的,至於所謂的坐標,代算一下不就可以了?”

路西法的心裏潮湧不定,她自然理解了夏秋桐的說法,但就是因為理解了,所以她才意識到夏秋桐依舊是那個可怕的存在。

夏秋桐確實變得更像人了,但並非是像人類一樣弱小,而是多了一份人類獨有的奸詐。

“所以我在拋出骰子前,在天盤格輸入了先後兩套坐標,通常情況下兩套坐標是不會同時生效的,將會優先最早輸入的那一套。但我第一套輸入的坐標指向現實,領域內隔絕了現實所以它打不通這個通道,產生了bug,在原地形成了接近半個時辰的空間裂隙。”

經常遲到的賭徒的傳送機制,是在目標兩邊同時打開一個傳送門,而現實中的傳送門生成失敗,也就只有作為入口的傳送門滯留在空間中。

“【經常遲到的賭徒】會同時打開起點與終點的傳送門,在傳送門被使用後再自動一起關閉,所以它無法主動關閉單邊的傳送入口,必須要生成一個終點的出口這個程序才算完成。所以在它反應過來恢覆運行之後,它會緊接著順序嘗試連接我給的第二份坐標,而我的第二份坐標是已經換算好的可以在領域之內生效的坐標,落點就在那個穿越者所在的房間之中。”

“延時裝置。”路西法默默吐出一口氣。為夏秋桐如此的算計感到震驚。

這其實不是一個完美的計劃,相反,這個計劃承載著相當大的風險,若是放在輔助系統的評估是屬於一定會被斃掉的方案。這也並不是一個覆雜的計劃,本質上只是用了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再用上了延時射擊這種暗殺手段而已。

但是這個計劃其中所蘊含的計算量是路西法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它不僅需要夏秋桐能夠準確的留下合適的蟲洞點位,考慮風向與空氣阻力的變化,確保那支箭矢在多次傳送中仍勢頭不減,同時它還需要夏秋桐在與路西法激戰的過程中不斷控制蟲洞生成關閉,最後更是要夏秋桐剛好卡住第二個傳送門升起的瞬間讓箭掠進傳送之中,速度必須要夠快,時機也必須抓得夠巧,否則【經常遲到的賭徒】就會意識到那掠進傳送門的並不是人類,從而提前結束傳送繼續陷入bug。

路西法自問若是以她現在的水平來衡量,要想完美的把握住這計劃中的每一個竅要,讓計劃天衣無縫的執行,最少需要一炷香左右的時間,先預測出所有可能的結果,再通過篩選梳理出一個一個的步驟,最後再是計算和調試,最好將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力道都在腦海裏先過上幾遍,才能做到真正的算無遺策。

而夏秋桐從與屍骸周旋用鮮血交叉定位到射出那支落空的翡翠箭矢也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但要知道夏秋桐現在的算力水平五不足一,是遠在路西法之下的!

怎麽回事…難不成她算力有損也是在蒙我?不,不可能,若她還保有全盛時期的計算力早就站在更高的緯度破局了……

似乎是看出了路西法的疑惑,夏秋桐張開雙手,玄郁的火焰從她的雙掌心中升騰,那火焰蒼紅近金,一瞬又升化至令人駭然的骨白。

“如若要嚴絲合縫地完成這個計劃,將一切可能性都參考,將全部都做到完美,以我現在的算力怕是要蹉跎良久。”夏秋桐雙掌合十,掌心白焰交融,隱現翻騰的龍影,“但為人半載,我學會了一件事,有時候苛求完美反會拖延腳步,我們再如何終究也不是無限的算力,與其力求天衣無縫瞻前顧後,不如索性放手一搏,去抓住未知背後的機遇。”

龍影飛騰如長炮爆燃,在純白飛揚的火雨中,夏秋桐暢快的長笑隨狂烈的焰風在整座高塔之中激蕩!

“畢竟,人生就該是一場冒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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