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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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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心術

盛夏的夜晚本該是濕熱沈悶的,但今夜剛下過雨,所以反倒顯得有些冷。

碧羅池裏是一片含苞待放的粉蓮,顆顆瑩潤飽滿如琥珀珠子一般,沈甸甸的墜手,大片大片墨綠的蓮葉拖著花苞,上面是一窪積雨,照著幽白的月亮。

這個地方沒有人,但數墻之外的長清池卻是熱鬧非凡,無數宮人奔走疾呼,侍衛圍了一層又一層,有流言說是這宮裏夜闖入了只邪祟,所以才會整座長青池被攪得稀爛,連石墁地都斷裂了。

突生異像,災禍疑臨,連夜就有宮人拍快馬去國師府遞消息,邀其出手一觀。但都被府上的小廝擋了回去,只說國師受陛下詔令,已不再府上。

長階之下一片寂寒,沈貍雙穿著雲月白的織繡衣服,紮著紋滿蝶蘭和星子的腰帶,腳下一雙軟底雲靴。他望著臺階上敞開的宮門,望著裏頭那一點微弱的,仿佛就要被黑暗扼死的火光長嘆一聲,然後將銀光浮動的半面緩緩戴在了臉上。

“進來吧。”

門扉裏傳出男人沙啞低沈的聲音,像是密密磨到起砂的一片帛。沈麗雙正了正衣冠,從濕漉漉的冷夜裏正步踏了進來。宮內是一片幹燥得暖,燭火幽幽跳動著,角落巨大的銅爐裏焚出梨木的香氣。

“沈上仙,你還是來啦。”燕慶帝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裏,他一身黃袍紫帶,是大燕唯有帝王才能配得起的制式,但他的身影卻是蕭條的,略帶佝僂的,仿佛只要他縮起身,就能將自己完全縮進這九龍帝袍的威嚴裏。

“陛下。”沈貍雙雙手平齊,立著執了一禮。作為蒼玄道的上仙,他的地位本就超然,所以雖然領了國師這個俗家的身份,卻並不用執君臣間的跪禮。但他站在大廳的外堂,與內堂有一階的落差。所以當燕慶帝固執地鯁著脖子時,他還是感覺到了對方居高臨下的視線。

“你也覺得朕很可笑吧。”燕慶帝突然笑了一聲,無力地像是一捧泡沫碎在空曠的宮殿裏,“明明身為一階凡人已經走到了世俗的頂端,卻還是不甘啊,想要去把仙人也踩在腳下。”

“吾者雖承天志,但亦是這泱泱九州子民,本來就在陛下的腳下。”

“哈哈哈上仙你還是這麽會說話。”燕慶帝眸光一凜,“那上仙如今能不能告訴朕,那些人,那些事,你還打算瞞多久?你們究竟是除魔衛道的仙長,還是真正禍亂江河的妖夫?!”

“陛下,莫要輕信他們的讒言。”見燕慶帝這幅模樣,沈貍雙已經隱約猜到了些什麽。

“讒言?他們倒是比你,比你那蒼玄道更像是仙人。”

“蒼玄道千年來旨在恒衛九州,除邪靈之霍亂,歷朝歷代皆是如此,陛下切莫因妖人惑語蒙蔽天因。”

“好一個歷朝歷代。”燕慶帝從齒縫裏笑出了聲,燭光烙印在他黝黑的瞳孔裏,像是打進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但那些王朝都已經死去,否則也就沒有我大燕。”

“吾等順應天勢,不可輕動因果。”

“狗屁的天勢!朕才是天勢!!”燕慶帝咆哮起來,面目猙獰,“朕不需要一個不擁護大燕的道統,朕不需要一把無法握在手裏的劍,你明白嗎?你明白嗎!”

沈貍雙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了。

孤獨的帝王欲意掌控一切,即便是上蒼的使者也想收為跪臣,但凡人又如何能降得住仙魔的力量?既然如此,不若就此毀掉。

這不是沈貍雙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君主,提刑司生延千年,始終秉持著半入世的原則與歷朝歷代的主權人合作,也總會遇到像燕慶帝這樣忌憚、恐懼甚至怨恨他們力量的君王。

但只有燕慶帝真正付出了行動。

“陛下,莫要再執迷不悟了,你已經釀成大錯了。”沈貍雙嘆息道,“大燕勢不該絕,莫要親手葬送了它。”

“你在威脅朕。”

“與那群妖物為謀,竊取天物,已然是站在了天道的另一邊。”沈貍雙冷冷道,“那並不是屬於你的力量。”

如若沈貍雙沒有猜錯,穿越者聯盟盜取的所有禁物,應該都在眼前這位帝王的手中。

“你都猜到了?”燕慶帝眉峰挑動,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裏吞吐著黑氣。

“煜王府、文抒閣、明月樓、武神山和長青池。這是夢魘之界的五大地樁。”沈貍雙扣緊雙手,這些地點是夏秋桐消失之前發過來的,而後她就沒了音訊,連用雲端的魂燈都無法定位,應該是被打進了領域裏,“長清池在天子宮闈,若非陛下許可,妖邪絕不敢近前。”

根據以往穿越者的記憶,謀殺者系統從未發布過任何有關當朝皇族的謀殺任務,穿越者甚至被禁止靠近皇家宮闈,違者即罰。故而除非燕慶帝同意,否則沈貍雙很難想到穿越者能將領域的出入口設置在長清池的原因。

“而要如何才能鼓動一位已經坐擁了江山的王呢?也只有把蒼天撕下來交換了吧。”沈貍雙聲音低垂,透著哀傷,“陛下曾要在下去調查這夢魘之霍與桃源之謎,但這些妖變實則為陛下指使,陛下!!曹思玨,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你終於不是那副風輕雲淡,令人厭惡的樣子了,原來你又朝一日也會怒。原來你也有喜怒哀樂啊我的國師,我的愛卿。”被沈貍雙直呼姓名怒斥,燕慶帝卻沒有絲毫惱怒的樣子,反而大笑起來,“那你應該也清楚,朕也可以動用那些仙寶,朕可以擁有那些力量,朕比你們都要強大。”

沈貍雙楞了一下,從燕慶帝的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危險氣息。他說的話並不是假的,作為當朝天子,是時人族權力的核心,燕慶帝擁有的命氣磅礴得令人難以想象,遠超過一般的提刑官,歷朝歷代的君主也都是如此,因為理論上來說他們都是所處時代毋庸置疑的故事中心。

但提刑司從未考慮過將這些君主納入組織,一來他們是當權者,若再擁有禁物的力量恐怕會嚴重扭曲時代的發展。二來他們身負的命氣與所司掌的王朝息息相關,若命氣殆盡不止他們會死,王朝也將雕敝。

“萬萬不可!!”沈貍雙扯開【遲暮的黃昏】,想趕在燕慶帝出手之前將他裹進黑暗裏。但幽綠的刺光隔開了書頁般的黑暗,燕慶帝拇指的那枚青綠色的指套原來也是一件禁物,沈貍雙認出了它的樣式,一階禁物【玫瑰皇的密劍】,藏於西胡安納廣鱗城分部。它能化為一把纏繞腐蝕死氣的長劍,不僅可以撕斬物質,還能夠撕裂空間。

就見燕慶帝往後拉開了一步,手中長劍揮砍,交縱的綠光打在大殿四周,就聽崩然一聲,整座宮殿像下沈陷了半寸,月光一下子沒有了,敞開的宮門和窗格外皆是黑暗,燕慶帝把這間無恒宮切進了臨時的空間裏,在密劍能力失效前他們誰也沒有辦法從這裏出去。

沈貍雙有些怒了,他知道燕慶帝這是想要拖住自己。於是他也不再留手,掌腕摁下時綠色的墨玉鐲崩解化作一片葉般的浮空細劍,細劍飆射向燕慶帝手腕時他又一步前躍,從空中抓出了一根瑩白剔透,修長鋒利的骨劍。

月隱窗紗白,窈窈美人骨。

這把在禁物裏名列前茅的骨劍在黑夜裏爆發出了它真實的形態,呼嘯的骸骨漲開幾乎撐滿了整座宮殿,粗大的骨骼乳白近灰,可以看出似乎是一只巨龍的胸骨連著尾椎。劍鳴也宛如龍哮。

但燕慶帝並不慌忙,從錦黃玉袍的懷袋裏抖出一個沙漏。那沙漏雕著藤蔓火焰和飛揚的羽毛,像是一窩鳳息的巢,巢裏有一只眼睛。

當眼睛睜開時,火焰燃燒了起來。一只修長巨大的火鳥自火焰而生,與骸骨糾殺在了一起,它長著火焰鋪成的羽毛,渾身赤紅沒有一絲雜色,但雙眼卻是檀珠一樣的滾圓且黑,幽幽的,像是囚禁了千萬的靈魂。

龐大的宮殿在兩件禁物的交織下也顯得渺小,高墻檐頂撕出裂紋,繁麗華美的墻飾融軟,就要化作一灘鐵水。燕慶帝剁了下腳,雙目蔓上一絲黑氣,他張口說出一個奇異的音節,聲音嘔啞淒厲,卻沈重莫名,像是有一只來自古神的手捏住了他的舌頭,接著他的口說出來了一個毀天滅地的詛咒。隨即空間開始倒轉,兩人的腳下都變成了不可見底的空洞,骨龍與火鳳廝殺在一起,兩把幽綠的劍也飛切在了一起。無數磚瓦破碎如雪片般在近乎無限的黑暗空間裏飛揚,雙方一瞬間在虛空過了數招,從第一層下墜到了第十八層。

一品禁物【鳳還巢】,能生出吞噬靈魂的火鳳。

一品禁物【須彌之中】,能展開一個近乎無限的折疊空間。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燕慶帝就使用了三件一品禁物,卻依舊顯得游刃有餘,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似乎完全不受禁物的影響!要知道,提刑司裏唯有東皇代償大部分代價的四相才能一次性動用多件高階禁物,而且即便是四相,在同時駕馭多件禁物時也會感覺到難以承受的負擔!

可見燕慶帝命氣,或者說大燕國運之深厚。

但再豐厚的命氣也架不住他這般玩命似的揮霍!這是拿大燕,拿無數子民的未來出戰!絕不能讓他再繼續下去!!

“陛下!住手吧!你要做大燕的亡國之君嗎!!”沈貍雙被燕慶帝用劍壓在18層空間的地面,他不知道穿越者聯盟與燕慶帝說了多少,但應該沒有告訴他他駕馭禁物的力量乃是一國之根基,“放手吧陛下!你究竟在為何執著?!”

“你從未體會過朕的恐懼,你當然不懂朕的執著!”燕慶帝也咆哮著,比沈貍雙的聲音更大,他的額角青筋暴起,灰白的煙氣攀緣上他的緊繃的身體,像是為他穿上了一件皚皚雪白的征衣。第四件一階禁物【修羅戰袍】裝載完畢。

更大的力量從燕慶帝的肌肉裏爆發了出來,如風如浪,原本還是雙方角力的僵持變成了沈貍雙一個人的崩潰,他被這股巨力迎面橫掃,玫瑰之劍切開了墨鐲化作的細玉飛劍,沈貍雙身上立刻橫出一道風障擋了一下勢頭不減的密劍,但很快就破碎,劍氣攆著他撞碎了18層的地板,將他打進了更深的樓層之中。

燕慶帝垂下眼眸,飄飛起來,望著腳下不知道貫穿至何方的巨大的空間層洞,一把又一把純銀鑄成的小劍憑空飛起,在他的身後擺出了一個圓。一共四十八把制式一樣的小劍,每一把都在劍柄的位置雕了精美的薔薇和一個小小的十字架,隨著燕慶帝持劍的右手微微下壓,所有劍尖也統一朝下,像是一只只垂眸,望向那個不見盡頭的深洞,蓄勢待發。

第五件一品禁物,名字是【吸血鬼的淩遲】,燕慶帝不知道什麽是吸血鬼,但他知道什麽是淩遲,那是一種用最細薄的刀片將人折磨致死的刑罰,受刑之人要被綁束,眼睜睜地看著薄如蟬翼的刀子泌進自己肌膚,削下一片又一片可以透出燭火的肉,直到最後一絲肉末也從白骨上剃幹。

“殺了他。”燕慶帝的聲音一沈,也不知道是在向誰下令。但這些雕刻薔薇的純銀飛劍響應了他,它們整齊排列在一起,然後一齊朝著洞口極速掠去,像是射出了一對一字排開的雁群。但洞口裏爆發出來的氣流打散了這些小劍,沈貍雙一手摁住滲血的胸口,一手張開,金色狂風從他的掌心裏流瀉而出,雙目是一片青色。

一品禁物【風聲的私語】,不過此刻這來風卻更像是一聲盛怒的咆哮。狂風沖破了層與層之間單薄的空間屏障,沖破了連鎖的薔薇劍陣,將沈貍雙重新帶回到燕慶帝的對面。

但沈貍雙的臉色很不好看,他的身體還未在上一輪的大戰中恢覆,接二連三的使用高階禁物已經快將他抽幹了,讓他原本就素白的臉色看得更是慘淡如紙,襯得那銀白半面都顯得灰了。

與之相對的是依舊從容的燕慶帝,即便連續動用了五件一品禁物,他的面色也依舊如常,依舊保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態俯看著狼狽的沈貍雙。

“你已經承受不住了嗎?天命的代價。”他從沈貍雙的表情裏猜出了一二,這位尊貴的國師,蒼玄道的大仙從來都是一塵不染,超凡脫俗的。無論燕慶帝曾設下怎麽的話局,哪怕是再刁難折辱的情況,眼前這個男人也總是可以回得那麽恰到好處,游刃有餘。他把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那雙深沈的狐貍眼睛之後,仿佛永遠都不會動怒。

這還是燕慶帝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如此失態的時候。

這讓燕慶帝莫名心情大好,嘴角勾勒出笑意。他一驅手,修羅戰袍的真白龍氣就擋住了獵獵的狂風,他再一伸手,薔薇飛劍們就再次聚攏成一排。但他並不急著要著48支劍發射,而是凝視著沈貍雙,他想從他眼睛裏看到恐懼。

但燕慶帝失望了,那雙被青色暈開的眼睛沈靜如深海,裏面只有遺憾和隱約的一絲憐憫。

“陛下可知,那群妖邪借長清池是要做什麽?”沈貍雙咬牙,“他們用夢境將生人裹纏,而後再捏塑一個假偶代生,你讓萬千子民陷於水火,就只為了你一個虛浮的權夢,就為了一句比天要高?”

解命師對煜王世子的“拆析”結果半個時辰前剛剛傳來,那個孩子並不是真正的煜王世子,而是一個有著一片靈魂碎片和世子記憶的傀儡。結合桃花源和食夢貘之說,穿越者聯盟的計劃呼之欲出。

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居然瘋狂到要以整個龍盛為盤食,更沒有想到這燕慶帝居然昏庸至此,為了對付蒼玄道,為了自己所謂的權勢竟然選擇與魔鬼交易。

“你懂什麽?虛浮的權夢?比天要高?你懂什麽?!”燕慶帝赤著雙眼,渾身白氣繚燒,幾乎要凝為實質,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大,像是逼問又像是在問自己,“朕何嘗不想做一個賢明的君王,朕何嘗不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蒼玄道,就當你不存在?但朕怕了啊,朕怕自己落得跟先帝一樣的下場,朕怕有一天江山落在你這個孽子的手裏!孽子的手裏!”

蒼白的勁氣如奔跑起來的馬群,燕慶帝一掌突然推出,黑暗的空間瞬間就變幻了顏色。修羅戰袍是沒有實體的,為它穿針引線連襟束腰的那位穿越者刀下無數的鬼魂,是陰厲又磅礴的怨念。

沈貍雙的半面被這有如實質的怨白切開了,青色的風語被打散,同樣被打散的還有他那簡易的變幻之術。狐貍眼終於露出了魅如星空的深紫,像是胡國皇室寶庫裏的那串價值萬金的琉璃葡萄。

那是沒有一絲雜色的紫,濃郁的甚至有些沈底,在西胡唯有最尊貴的血才能有這樣惑紫的瞳色,而燕慶帝上一次見到這樣的雙眼,是在沈貍雙的母親身上。她是西胡袞德爾王室最尊貴的公主。

“原來這才是你害怕的真正原因。”沈貍雙眸光顫了顫,那汪紫泛起一絲漣漪。太久了,他在提刑司,為天下奔波勞碌太久了,久到他時常忘了自己還有一身帝王的血,忘了這身血會讓大燕朝綱如何震顫。

先皇燕昭帝死時膝下無子,故扶其胞弟為帝,名號為慶。

但燕昭帝年少時曾游歷西胡,與當時胡國的帝姬有過一段舊情,此事還曾被人變成了唱書,在大燕的街頭巷尾風靡過一段時間。但帝姬自稱身懷天命,不願遠渡大燕,亦不願予人為妾,封妃一事就不了了之。唱書也永遠停留在了少年儲君在東渡的大船上揮舞雙手,朝少女用力揮手說出那句“定要等我”的時候。

誰也不知道那位如曇花一現般匆匆死去的胡國公主,竟然懷了大燕帝皇的骨肉。

直到六年前,燕國大旱,年僅十七歲的沈貍雙受東皇與“知天諫”的指引,頂替當時在任務中死亡的提刑官成為與大燕王朝的聯系人。

那時他並未遮面,而望著他那張帶著熟悉的臉,久病成疾的燕昭帝居然顫抖地落下淚來。

沈貍雙知道眼前正當壯年卻滿頭銀絲病入膏肓的中年人是自己的父親。畢竟娘親經常對著一張發黃的舊畫出神,而畫上那少年人頭角崢嶸劍眉高聳一身風光俠氣,雖然風采不再,俠氣也變成了暮暮的垂死之氣,但眉目還是極相似的。

但娘親總說他的父親是個英雄,眼前的男人瞧著卻並不像是個英雄。

沈貍雙給燕昭帝帶來了兩個選擇:一曰補春之術,按玄祖推演這場百年難遇的旱災還要再持續一年有餘,待旱災遷過蒼玄道可以願意仙種,加速田收彌其糧缺;二曰雨神之術,也就是作法求來風調雨順,調理荒情。

蒼玄道本不插手世俗之事,提供二術擇一已經是哀民生之多艱的讓步,以及與大燕共謀盛世的誠意了。

但燕昭帝選擇了第三種方法,他兩種術法都要,代價是他要獻上自己餘下的壽數。用自己所剩無幾的命氣去消弭蒼玄道入世的因果。

而聽到代價的燕昭帝當時卻只是笑了笑,一瞬間仿佛那些蒼老的皺紋都撫平了,少年時的銳氣刺出他病濁的眼珠:“朕這幅殘軀就算用最好的藥石吊著,也最多再茍活一年。可朕的子民呢,那些將身家性命托付給朕的百姓,卻連一朝一夕都快沒有了啊!”

於是當晚沈貍雙就對外稱自己要去屠一條惡龍以解這大燕旱災,實則他哪裏也沒去,就待在燕昭帝的寢宮,坐在他的床榻邊。

他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但大多數都是燕昭帝在說,他說起大燕的旱荒民不聊生,又說起旱情前的繁華,然後說起他周游列國的盛景,雲樾的宮院裏有一棵巨大的桃樹,楚雍過特產的蓮子餅最是好吃……最後他一路說到自己年少的時候,說到了西胡,他問沈貍雙,西胡的月亮是不是還依舊漂亮呢?但沈貍雙知道他在說自己的母親,那位胡國的公主經常被人說像是月亮一樣美麗。

沈貍雙想告訴他月亮落山了,他的母親已經死去。但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燕昭帝的瞳孔就渙散開來。

三天後,那場暌違許久的大雨終於落在了大燕幹涸的土地之上。人們紛說是新來的小國師斬斷了邪龍,帶來了豐收和雨水。甚至由於燕昭帝的喪期相近,有許多人私下都說這燕昭帝就是作祟的邪龍,不過這些人的舌頭都被心上位的燕慶帝拔去,擺在龍盛城的城門口,逐漸就沒人說了。

而那天落雨的時候沈貍雙就隱在一座宮宇的屋脊之上,他踩著青色潮濕的瓦片,遠遠望著祖陵的方向,就見那裏白幔連片哀歌悠傳,金絲楠木的棺木停在八個宮人合撐起的白紙大傘下,即將被前呼後擁著送入皇陵。

這時候沈貍雙才突然覺得眼睛澀了,哪怕先前目睹了燕昭帝的死亡,他也沒有落下一滴淚。因為他才見這個父親沒有幾天,從前他一直存在於娘親說起的故事裏,在她翻看的那張發黃的畫卷裏。但是他站在雨中,望著那副棺木,突然間就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悲傷,心臟被揪得生疼。他想起了母親去世的時候,他看著她躺在鋪滿了鮮花的大床上,看著她被推向據說是能通往天國的喀曼神湖,看著大祭司丟下火把將那些鮮花一下子點燃了。沈貍雙在那個時候突然深刻地意識道。

他以後只有一個人了。

燕昭帝歸陵的時候燕慶帝也在,當時他鬼使神差地擡頭往遠處看了一眼,正好就看到了那個站在瓦頂上的少年。他那雙與哥哥不相似的鋒利眼眸裏,陰翳與恐懼同時一閃而過。

沈貍雙和燕昭帝都不知道的是,那一晚,在他們父子相認,對談生死抉擇之時,燕慶帝剛好就在宮門之外。彼時他還是個王爺,並沒有資格知曉蒼玄道的內幕,不知道所謂的揭榜求仙不過是蒼玄道與燕昭帝提前設計好的,讓沈貍雙名正言順入世的幌子。所以燕慶帝誤以為兄長聽信了一個擅自揭榜的毛頭孩子,當即飛奔到二人相談的安樂殿打算阻止兄長再沈迷這番不切實際的鬼神傳說,沒想到陰差陽錯卻將一切都聽了去。

燕慶帝曹思玨是始皇帝幾個兒子裏最好武最勇敢的一個。他自幼熟讀兵書,功夫也是弟兄間之最,刀槍劍戟弓騎棍棒無一不通。燕元帝曾親口說他是最像自己的兒子,是一個勇烈之人。

勇烈之人,不止勇烈在武藝,更是勇烈在心。曹思玨有一雙猛虎般的眼睛,雖然他的眼型狹長且弧度下折,本該是一雙有些含柔帶怯的眼睛。但是曹思玨的眼神卻格外的鋒利威嚴,帶著睥睨天下的霸氣,在交鋒時更是如此,許多人看見他的眼睛就仿佛看到了猛虎,心裏就露怯了。

但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勇烈只適用於亂世。亂世之中英雄沈浮,唯有心懷大勇烈如風槍才能在這吃人的亂世裏抓住自己的命運。燕元帝的江山就是親自率領著鐵騎踏出來的。

可在太平之世時,勇烈就成了不安分的火種。心中的烈焰得不到戰火的滋養只能熊熊空燒著,最後燒進了心肝脾肺,燒到靈魂都扭曲了。

所以燕元帝當初才會選擇更具懷仁之心的燕昭帝為太子,並囑咐他看護住自己的弟弟。因為猛虎不會因為沾不上肉腥蜷縮進安逸的溫室就不再是猛虎,相反,心中的激勇無從釋放,終有一日會匯湧成長江大河,直待一粒火星就會將其徹底點燃,摧毀一切。

而沈貍雙的身份,他的能力,他背後不受控制的蒼玄道就是這粒火星。

燕慶帝恐懼蒼玄道的力量,恐懼著擁有這個力量,還擁有皇族血統的沈貍雙,恐懼自己要面臨跟兄長一樣的結局。這種恐懼逐漸變成了引信,將他內心早已扭曲的自負與烈勇點燃成熊熊大火。

“所以,你們只要去死就好了啊!!”燕慶帝嘶吼著,寬大幽綠的玫瑰密劍再次砍下,灰白的魂焰伴隨著它。

那把劍是一把浮華的劍,金碧色的劍身上鋪滿了花刻,每一朵都嵌了一顆翡珠。若它是尋常的劍,這些華而不實的雕刻只會讓這把劍松脆不堪,但它是禁物。

這些浮刻在燕慶帝揮砍下長劍的時候都扭曲飄動了起來,滿劍珠翠娑娑作響,像一整片深邃的荊棘園,要將對手永生永世的困在利刺橫生的劍棘中。

沈貍雙凝視著這把迫在眼前的大劍,沒有懼色,也不曾後退。他紫色的雙眸再次迸發出深不見底的寒光,整個人的氣勢也油然一變,他長嘆一聲,嘴裏吐出蕭瑟的音節。

無數的骨刺從百裏之上的宮殿紮入,美人骨突然捅進了這片沒有終點的深淵裏。火鳳本來死死纏繞在它那半幅白骨的劍尖上,完全沒料到它居然可以自行裂解,從一把骨節嶙峋的劍變成無數的錐雨!

燕慶帝的餘光瞥見頭頂那片雨落般的白骨,他咬牙,卻也沒有選擇避讓,因為他的目標就在眼前,就在自己劍鋒咫尺的位置。

密劍穿過沈貍雙胸膛的時候,一只骨劍剛好紮進燕慶帝的身體,美人骨立刻鉆進他的骨髓在他的體內生根發芽,鉆心的疼痛讓燕慶帝面色扭曲冷汗垂滴,蒼白至極。

但更燕慶帝慌亂的是他手下的觸感,密劍沒有將沈貍雙困進它的荊棘囚籠裏。他紮到的只是一片幻象。真正的沈貍雙從他的身後撕開黑夜走出來。他一擡手,美人骨就簌簌地操起他的身體,火鳳停歇密劍收回魂白的征衣飄搖著散去,最後那些薔薇飛劍也一片一片折疊著收攏起來,鉆進沈貍雙的袖裏。

“陛下,你輸了。”沈貍雙冷冷道。

燕慶帝很強大,他坐擁一國之運命氣豐盛到駭人,可以隨意驅使這些高等階的禁物。但他畢竟是新手,跟曾經的提刑官們一樣,在使用禁物時有【思維調取的時間】。

而就是這個空隙的時間讓沈貍雙更快地使用了能移形換影生成幻想的【喬魯斯之眼】,反敗為勝。

如若自己沒有接受過雲端上的特訓,應該就會死在這玫瑰密劍這下吧……沈貍雙忍不住心道。這讓他更加思念起夏秋桐來,不知道領域之中現在是什麽樣的情形。

“沈馥然,你真的覺得我輸了嗎?”燕慶帝聞言卻突然笑了起來,雖然美人骨深入骨髓的痛苦讓他的笑聲聽起來格外的慘烈虛弱,像是漏風的風箱。

“收手吧陛下,替我打開前往桃花源的通道。”沈貍雙勸說道。他沒有對燕慶帝下殺手,一來即便燕慶帝昏聵至此,他也依然是這大燕的皇,是提刑司無法妄動的“故事主角”,他可以被其他人殺死,但唯獨不可以死在提刑官的手中。

二來他需要燕慶帝替他打開領域的通道,以燕慶帝的性格絕不會允許穿越者聯盟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眼皮底下設下一個自己無法掌控的桃花源的。穿越者聯盟若想借用長清池,就必然要將領域的部分權限讓渡給他。

但燕慶帝卻沒有直接回答沈貍雙的要求,而是突然冷笑道:“他們當時將這最後一件法寶交給朕的時候,說若朕敵不過你,就將這個寶貝咬碎,它能屏蔽一切的法力,是對你的殺手鐧。”

“朕當時很疑惑,若都沒了法力,朕要如何是你的對手?畢竟你不只是朕的國師,還是朕的司武愛卿啊。”

沈貍雙目光一凜,沒想到對方居然什麽都知道了。

“但剛剛朕終於想通了。”燕慶帝抵著頸椎處美人骨的鉗制,艱難地偏過半個腦袋,一咧嘴,露出牙縫裏一顆滾圓漆黑的珠子。

沈貍雙的面色驚變,他認得這件禁物!

一品禁物070【末世】,能力範圍內一切禁物都將失效。

“沈馥然,其實你不是人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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