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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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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遺憾

夜已經完全沈靜了下來,但還沒有人打出火把,只有清餘的月光水銀一般得流淌過宋煬的刃鋒上。

那是一柄精鐵的虎頭長刀,刀脊分外的厚實刃鋒卻是修長削利,算得上是武神山賽場裏的好貨。寒雨隨月光一同滴落在刀身上,然後被逐漸通進刀裏的真氣震散,迸碎成水珠。

宋煬已經許久沒有握過刀了,他在惢花宮學過扇的精巧,也曾在某個人的手裏學過刀的厚重。但自那人離開後,他就再也沒有握上過刀柄,沒有再用刃鋒折冷出月光。反而是趙霽棄扇開始用刀,試圖從逐電般的刀風中尋找一絲故人的影子。

玄玉法師突然覺得頭頂的這個少年氣勢渾然變了。原來是輕靈逍遙的鶴,連骨節都是輕通的,仿佛遙遙一風就會將他送到月亮上去。現在依然是鶴,但卻鉤趾鋒利,羽毛沁了鐵水,整個人都化作了一柄銳利的重刀。

玄玉法師被宋煬的臂彎摟起,同時一道內息被宋煬順勢打入他體中,溫柔地沖散他體內的淤結。

“怎麽打。”玄玉法師壓低了聲音。

“你還有幾成的餘力。”宋煬一手拉出長刀,一手覆扇,與圍繞在身旁周旋的武人對峙。雙方都在等待著如蜻蜓點水般一瞬的時機。

“三成不到。”玄玉法師實話實說。

“那就留給逃跑。”宋煬壓低了聲音,橫刀滑過面前,鏡般的寒鋒倒映出他好看的眼睛,那雙剔透的眸中似有火舌燎動了一下。

“保護我保護我!他要殺我!他要殺我!”謝沈瑤感受到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意,嚇得他甚至都忘了龍盛大比不能殺人的規矩,倉惶地大喊了起來。

宋煬很少握刀,一握就會想到那個夜晚,一握就會想到被寒絲拉殺的男人,想到他最後撫摸上自己臉龐的手和那混著雨絲鮮甜的血水。所以他一握上刀,就會不自覺迸淌出濃郁的殺意。

宋煬撲了出去,五指貼著刀鐔緊扣刀把,像揚起一道削塵斷沙的雪瀑。那把扇刃被他當作暗器旋飛了出去,劃出一道流利冷白的圓,逼著所有人都向後一縮。

眼前的人是一群狼,一群被肉味臨時聚集起來的狼,而自古殺狼先取首,擒賊先擒王!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離謝沈瑤最近的武士最先反應了過來,他用的是雙手劍,一粗一細,寒鋒交織攔在了謝沈瑤的身前想替他擋住宋煬的一刀。

但宋煬一刀斬在他雙劍上,就像鐵尺剁進兩簇花桿,一股巨力絞進劍身帶著男人的雙臂都開始發顫,肩頭之下幾乎就要酥麻到失去知覺!還沒等男人把氣息調勻,宋煬就又挑起一刀,借著未絕的餘勢把雙劍擊飛。

斜迫的寒風裏,刀光逼開了謝沈瑤左右的武士,宋煬離他不過咫尺,他凝視著謝沈瑤的雙眸,瞳孔裏仿佛有魔神要舉刀。

“救……”謝沈瑤臉色煞白,連呼救都沒有力氣喊出了,他被押著脖子摔在地上,肩頭關節一擰就被卸脫,其餘的武者反應過來一窩蜂的就要沖上前,但玄玉法師蓄謀已久的一聲獅吼如古鐘風蕩,打震了他們的腳步。

而就是這煞步的功夫,宋煬已經探手撈進謝沈瑤的胸襟,抓出了一大把黑色的旗幟。

所有人的腳步都瞬停了一刻,目光死死落在宋煬手裏那一把名旗上。

“楊力虎。”

“邱十郎。”

“秦堪。”

幾個步履緩移,蠢蠢欲動的武士悚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然後就看到宋煬將寫有他們名字的旗幟用內力震碎。其餘人喉頭皆是一滾,不敢再有什麽小動作。

白衣判官已經無聲飄落到人群之間,等待著為這場惡戰收尾。

“替我攔住其他勢力的人,明日午時我會將旗子還你。”他低下身,看著腳下踩著的謝沈瑤,冷冷道。

“我,我答應你。”謝沈瑤其實沒有受到什麽傷害,但心魄卻完全被宋煬那宛若能破掃一切的煞氣震散了。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面容清秀軟和的白皙少年,會突然變成了一只放出囚籠的猛虎,露出仿若能將三重鐵都一口咬穿的獠牙。

宋煬這才松開腳,森寒的眼神緩緩掠過所有人的臉,正要後退到玄玉法師的身旁時,突然一道羽矢從黑暗的叢林深處怒射而來。

他驚愕了一下,手中長刀用力一揚,風尖嘯著壓進虎頭鐵造的空腔,爆出一聲咆哮。羽尖吻上刀鐵,他居然直接將這支羽箭從箭頭處削開。

但宋煬的手背還是滴下血來,飛烈出來的箭頭碎鐵還是割傷了他。

一人身著束白的勁衣,眾星拱月一般率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穿出了密林。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獨目的少年,手還搭在未落的彎弓上,拇指勒著一圈赤色的布指套。

宋煬認得領頭的這個男人,武當派重岳峰內門弟子李楠天,也認得這個張弓拉箭的少年,明山大丘華宮首席弟子諸葛虹。

五大勢力三位派首如今齊聚一堂,當真是好大的榮光。

宋煬不屑地冷笑起來。指尖摩挲著那把黑旗,謝沈瑤聽懂了他的暗示,正要翻身號令手下逍遙會的人替宋煬兩人斷後,就見李楠天擡手作了個安撫的手勢。

“先別急著像狗一樣的替這小子賣命嘛謝兄。”見盟友如此輕易的就受制於人並倒戈,李楠天的話語也充滿了不客氣。他其實心裏本就看不起謝沈瑤這樣的人,本事沒有,只知道用金珠錢錠買奪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權勢。屬實爛泥一灘,賤狗一條。

但確實,有錢能使鬼推磨,逍遙會的人是五派之中最多的。所以他還是需要謝沈瑤這條狗的,只是要教他認清楚主人。

林影後葉窣如沙,走出來一個人來。

宋煬借著月光一看,發現居然是司徒嘯風。他冷著一張臉,鷹似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宋煬,仿佛要在他身上釘下兩個血洞。

宋煬心中頓感不妙,因為司徒嘯風還在的話也就意味著邱雨悅和趙霽她們遭遇了不測。果不其然,司徒嘯風肩頭一聳,就將昏迷的邱雨悅與趙霽丟在了地上。

兩人衣裳淩亂,雙手雙腳皆被縛綁,被司徒嘯風拽著一路拖行,裸露的皮膚上全是砂石刮擦出來的血痕。

“你對她們做了什麽?!”宋煬怒吼起來,邱雨悅倆人的慘狀讓他忍不住就要撲殺上去,但理性告訴他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這裏是龍盛武比的賽場,即便已然入夜也還有判官,還有那些不舍得離去的觀眾,這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家夥但凡還要點臉面就不會對她們輕舉妄動。

但他覺得骨血裏就要翻滾出來的怒火快要壓抑不住了,他怒視著司徒嘯風幾人,長刀在渴望喋噬他們的血。

李楠天被這樣的目光刺了一下。忍不住別過了視線不與對視,而是看向了地上昏倒的兩人。

“你應該很奇怪,她們為何還未出局吧。”李楠天陰笑一聲,順著他的目光宋煬看到邱雨悅她們各自的名旗都被翻了出來,與她們被束綁的雙手紮在一起。

宋煬的眸子猝得一顫。對方是故意不讓邱雨悅她們淘汰的!這樣只要不要萬不得已,判官就沒有理由出手她們帶走。

“你們也配當什麽名門大宗。”宋煬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罵,唾星飛濺。

“兵不厭詐。”李楠天的嘴角拉出一道笑容,“最先想出這招聲東擊西的是你們,那你們也應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聽我一聲勸,現在放棄對你們都好。”

宋煬聽出了李楠天話裏的意思,在制定了這次襲殺計劃後,為了穩妥起見,大部分的旗幟都交給了輕功最好的宋煬手中以防萬一。此刻那捆旗幟細長的樺樹桿就在硌著他起伏的胸膛,帶著灼燒似的熱意。

宋煬的雙眼流淌出一絲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答應李楠天,在將手摸向胸口之前他的腦海裏閃現過好幾個念頭,“我自己其實可以一個人逃出去的。”“可是逃出去了之後其他人的下場會是怎樣的?”“要放棄嗎?”“如果放棄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麽不能讓我動用真正的力量?”“好痛苦。”

但這些念頭最後全都被宋煬用理性強行攪碎,他一只手握住懷裏的旗幟,聲音冷冷道:“我可以把我的旗幟給你,但你需要放玄玉法師走,我答應了他要保他進下一輪。”

李楠天瞇起眼晴,神態促狹:“如果你願意跪著再求我一遍的話。”

“宋施主。”見宋煬眸光一顫望向地面,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的玄玉法師急忙捏住了他的肩膀,拼命搖頭,“不要了,宋施主,我們不要了。”

“小禿子,你不是說你想要在你方丈爺爺面前證明自己嗎?你想要當大寒山寺最厲害的小和尚嗎?”那是在第一夜澄黃的篝火旁,星星在穹頂匯流成一張巨大的飄帶。他們四個人在濕漉的晚風下捧著湯碗有說有笑。

宋煬還記得提到方丈爺爺的時候玄玉法師的嘴裏塞滿了蘑菇,聲音都被擠得模糊,但那雙望著星星的眼睛卻亮晶晶的,仿佛藏了寶石。

宋煬的聲音不由澀了:“我以前也有個想要拼命證明給他看的人,可是最後他不在了,他不要我了,我再厲害他都看不到了。明明他最喜歡見我拿刀了啊。”

玄玉法師的眸子顫了顫,捏著宋煬肩膀的指節發抖,然後被宋煬輕輕拂開。

李楠天看著宋煬緩緩地俯下身子,緩緩地落下一只膝蓋,可就在他雙膝即將跪地之時。李楠天突然獰笑起來,幾個悄悄繞到他們身後的武者同時出手,一人轟破玄玉法師肩頭命門,另一人猛地前撲揉抱住宋煬,然後在他還未反應過來前扯爛了他的衣襟,撈去了他胸前的旗幟。

但宋煬沒有理會自己的名旗,而是扭頭去看同樣被人撲倒的玄玉法師,一人狂笑著扯開他的袈裟,摸出了一桿黑色的旗幟。

玄玉二字金線飛揚,在那人擡手將旗桿折斷的瞬間,恰好一道疾電從夜空劈下,宋煬慘瞪著一雙眼睛,視野裏只有那面旗子,它被煞白的電光打得通亮,被狂風和驟來的暴雨拉得筆直,像是馬上要被卷走。

宋煬只覺得腦海裏突然有某根東西斷掉了。

在白電稍縱後的黑暗裏,雪白的羽瀑爆發了出來,它像是一只就要怒放的白菊,卻遠比這世間所有的白菊要龐大與蓬勃得多,宋煬的身影飛躍起,仿佛要融化在那道閃電中,在他漸生利羽的臉上,唯有雙目是清晰的,金色又哀傷。

“怪物!怪物!!”人們慘叫起來,爭相後退,只有李楠天原地不定,不是不想,而是被眼前的一幕奪走了所有的力氣。

但這時,更大的咆哮轟來,隨著嘯聲一同砸進場裏的是斷俠高大的身影,落地的狂風卷起他的衣袍,像是卷起一道黑雲。他攔在潔白的宋煬與李楠天之間,將他的殺意擋在身後。

他扭頭去看這個悲傷到快要失去控制的孩子。用那雙從飛起的頭帳下露出的,溫柔的眼睛看著這個宛如驚弓之鳥的孩子。

宋煬的眼神裏寫滿了不可置信,猝不及防的精神沖擊讓他的羽化都瑟褪了不少。

“師父……”

他想伸出手,忍不住想要去擁抱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但斷俠卻只是捏住他摔落的虎頭刀鋒,將刀柄推進他懷中。

隨後他嘶吼起來,像孤狼在獨泣,巨大的玄鐵重刀揚起又落,斬開了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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