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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洋行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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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洋行歌(一)

邱雨悅畏血。但這並不是天生的。

她本是雲樾焦谷縣的員外千金,平日裏只知吟詩作對工筆女紅,最大的願望就是像畫本中的那樣,與一個英俊瀟灑頂天立地的大俠邂逅,發展一段江湖奇緣。

直到她十二歲那年,穿越者從天而降,殺了她全家人,卻在殺她之前,被趕來的提刑官一劍封喉。

也因此染上了畏血的毛病。

那時她哭著捶打著當年也不過十七歲的沈貍雙,哭嚎著問他“為何會這麽遲。”

猶如半年前的夜晚,她同樣抱著夏秋桐,質問為何她也遲了。

遲了,都來遲了。

所以她的家人死了,所以胡誠進死了,所以她最後孜然一人。

所以邱雨悅終於意識到,她必須擁有力量,擁有可以對抗那些妖怪的力量。

只有依靠自己,一切才不會遲。

這個穿越者很難殺。

不是很強,是很難殺。

他的武功稀松平常,但能力卻是超然愈合,所以即使是留下致命的傷口,但倘若沒有及時補刀,他也可以飛速痊愈。

而這也就意味,邱雨悅需要一刻不停地出刀,一刀一刀的斬在那人身上,聆聽著他的哀嚎,沐浴著他的鮮血。

最後的最後,邱雨悅甚至跨坐在了他的身上,雙手緊握著已經劈砍到卷刃的長刀,剁骨一般地鑿在那個穿越者的身上,一下一下,直到身下再無聲息。

她的渾身濺滿鮮血,就連頭發都被穿越者的血脂肉沫粘結成一團,院落裏也到處是血,連那棵老樹都被濺紅了枝葉。

宋煬在一旁不知所措,有些驚恐地看了看厲鬼一樣的邱雨悅和一旁沈默不語的夏秋桐。但夏秋桐只是拍了拍手,定格瞬間將傾倒的磚墻地上的血跡和狼藉一片的現場全數逆轉修覆。最後只剩下了邱雨悅和她腳下的屍體。

邱雨悅其實都快要吐出來了。

她每砍那個穿越者一刀,就會回想起當初被屠殺的家人,想到那晚無助的哭到聲音嘶啞的自己。

這一切都讓邱雨悅難受到了極點,好幾次她都險些握不住刀,但每到這時她又會想起胡誠進來,想起那個一直想當大俠的少年。

曾經邱雨悅雖然不明說,但心裏對胡誠進這個願望不屑一顧,因為她知道胡誠進沒有習武的天賦,究其一生也成不了什麽大俠。

但後來她才意識到,所謂大俠,比起天賦和能力,其實更重要的是一種決心。

想要護衛身後之人的決心。

所以即使再害怕,她的刀也不會再退縮。

“吾看到了,你承舊志而來,必將點燃不滅的薪火,戰刀將懸於你心,安於你眼。”

“吾看到了,你在鮮血淋漓的骸骨中滋長,在刀與劍的光影中爭鋒,你將看破這世間一切的虛妄,刺穿遲懶腐爛的黑暗——”

那晚,在雲端之上,手握星刃的邱雨悅第一次見到了那雙金黃的眼睛,隱在雲霧之後,山岳一般高大的神明宣讀著祂的判詞。

“吾看到了——”

“前人的遺塤在你的身上發亮,你是灰燼上最烈的火苗,你將擁有鷹隼般的利眼,擁有尖刀般的鋒銳,擁有折斷命運的雷霆,你將擁有——”

“殺機。”

……

“真的不需要給你包船嗎?以我的權利調度一艘最高級的貨船也是綽綽有餘的。”

晶腦那頭,邵長峰勸說道:“從雲樾到大燕的海路雖不長,但海況兇險一路顛簸,而且商船人多眼雜,遠沒有包一艘來得自在。”

“不必如此,這次前往大燕是執行要務,不必如此聲勢浩大。”夏秋桐回道,“我們三人按正常的手續搭船即可,無需特待。”

“好。“見夏秋桐執意,邵長峰也就不再堅持,“那夏姑娘一路平安。”

“多謝。”夏秋桐點點頭,掛斷了晶腦。

大燕昭武歷五年五月一日。

在經歷了群體外門弟子的大篩查,發現了大量擁有命氣的幸存者後,提刑司初步決定要將這部分新生力量納入組織。

於是,在夏秋桐的牽頭下,蒼玄宗的“內門弟子”應運而生。

這部分人的命氣沒有龐大到可以支付禁物使用的代價,但他們又身負命氣擁有使用禁物的資格。於是提刑司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內門弟子】虛銜,讓他們可以使用各色各樣的“法寶”——也就是幾乎對人體0負擔的禁物分流子體來輔助提刑官們作業。能夠遠程視訊

至於原來標榜著內門弟子的提刑官們——為了做出區分他們現在已經集體是宗門長老了。

邵長峰是第一批成為內門弟子的人之一,目前以海岳商會的總部為據點經營著雲樾國廣南分部。

但和一般的內門弟子不同,邵長峰被檢測出了足以媲美大部分提刑官的龐大命氣。也是提刑司打算納入正式提刑官的人選之一,不過就和邱雨悅那時一樣,他還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特訓和考驗,才有加入提刑司接觸真相的資格。

“妖邪為禍,天下不安。你們當時就是這麽誆騙我們的。”夏秋桐的身側,邱雨悅看著夏秋桐熄滅了晶腦,才淡淡道。

“誆騙”夏秋桐輕輕一笑,“是這天下已然太平,還是你覺得那穿越者不如妖邪兇惡。”

邱雨悅一時語塞。

“別楞著了,上船吧。”宋煬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緊隨著夏秋桐上了商船。

他們這次的任務地點在大燕,地遠路遙,以宋煬的體力難以支撐全程。所以需要從雲樾港口沿海一路乘船北上,剛好海岳商會有一條專行兩地的貿易線路,於是夏秋桐他們就搭了個方便,順便為海岳商會的這一鏢貨保駕護航。

“幾位早。”執當這艘船的廖掌櫃對著夏秋桐幾人微微施禮,眼神後隱隱藏著好奇。雖然這幾位都是少當家欽點來護航的江湖俠客,據說本事都非同小可,但瞧著這幾人的身量,特別是那兩位拂風弱柳的姑娘,廖掌櫃的心裏還是難免生出疑慮。

不過好在為了以防萬一,他還另請了一隊高手護航,各個都是身強體壯眸若急電,瞧著就是有真功夫的。

就是這性格嘛……

“哦喲,老廖啊,這就是你說的要隨我們一同前往大燕的高手?這看著不都是群刀都提不穩的娃娃嘛。”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穿著布衣袒露著胸脯的壯漢哈哈大笑著上前,隨手就推搡了下廖掌櫃的肩膀,險些折了他的老腰。

廖掌櫃身後跟著的小夥計一下子急了眼,剛想出言呵斥壯漢這蔑視雇主沒大沒小的行為,就被廖掌櫃搶先擡手止住了嘴。

“哎呀徐大俠,這俗話說啊,人不可貌相嘛……而且這可是我們少當家請來的。”廖掌櫃抹著灰白的長須,眼睛彎彎地道。他心裏其實也看不慣這群以徐若為首的所謂綠林高手們的做派,但沒辦法,一來這條航路海寇眾多,主家可供護衛的人手實在不足,平日裏合作過的那些江湖散客也基本都已有要務在身,所以不得已只能請來這些生面孔。二來也不怪他們出言譏諷,畢竟在夏秋桐他們來之前,為了讓這群自命不凡的高手們同意多加一隊護衛,廖掌櫃可是下了苦力氣好好的給夏秋桐幾人吹捧了一番。

本來他想著自家那慣常成熟穩重的少當家會如此推薦,這幾位怎麽說都得是一等一的高手,自己再怎麽添油加醋的吹捧都不為過,誰料等他們定睛一看,這不都是群半大小子嘛?!

也不是他看不起年輕人,畢竟這自古英雄出少年,甚至上一屆大燕龍盛武比的就是個不足弱冠的年輕高手。但武學這種東西,通常情況下還是講究著一分修煉一分收獲,一段時間一段積累,天才雖有,但一下湊出來三個出現在他這小小的商船上?廖掌櫃還是更願意相信,這幾位是少當家借名目塞進來捎帶一程的朋友。

想到這,廖掌櫃眼睛笑的更彎:“已經為幾位安排的船室,請隨我來。”

“先別急著走啊,廖掌櫃,你先前不是說這次來的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天下幾乎無人能出其左右嘛?”徐若面上露著爽快的笑,但話語間挑事的味道卻是誰都能聽得出來。而他身後,那群本來散著說笑的江湖客見自家老大言語似乎不善,也都紛紛站起來圍聚在了徐若的身後,有隱隱給廖掌櫃施壓的架勢。

我可真是被你害苦了啊少當家…廖掌櫃皮笑肉不笑地推彎嘴角。所謂江湖高手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可是邵長峰給他的原話,當時他還為此震驚了良久,想著以他們海岳商會的規模何時能攀得上這樣的高手?不愧是少當家啊接手家族事務才沒過多久不僅帶來了極其暢銷的奇香還結交了如此人脈雲雲……現在想來果然還是少年心性年輕氣盛,為了撐場面而誇大其詞。

但再怎麽說,他們也畢竟都是少當家的朋友,不能,至少不能在他當值的船上受了委屈。

“夏姑娘幾位舟車勞頓還需歇息,若徐大俠有事相商不如暫且改日?”廖掌櫃直了直腰板,臉上微微沈下顏色,原本圓頓和緩的氣場也驟然一寒。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掌櫃,甚至在海岳商會最兇惡的航線之一上保持著從無貨損的不敗戰績,這點壓場的氣勢自然還是有的。

通常平日行為舉止再跋扈囂張的江湖客,只要能稍微讀懂點空氣,都會因此收斂些許,畢竟他們是從海岳商會拿賞錢的,而且一路船行也多的是仰仗商會的時候。

但這次廖掌櫃顯然就遇到個腦袋拎不清的。

就見徐若搓了搓手,掃中夏秋桐的眼睛微微發光:“夏,喲,原來是夏姑娘啊……”

他娘的。

廖掌櫃嘴角的笑意就要掛不住了,作為在生意場上廝殺多年閱人無數的老油條,他太懂徐若這廝目光裏透露出來的意味是什麽了。

貪欲。

嘖,算了。廖掌櫃心裏飛速的打完了算盤。徐若對夏秋桐起了不該有的心思,那麽這次的船行鐵定會滋生出不少事端,與其如此不如就地將這一批不知好歹的家夥全都遣散,臨時加價從城中鏢局請人……只是這成本就要飛漲上不少了。

但就在廖掌櫃準備打手一揮,拿出自己做掌櫃的氣勢把這群沒眼力見的江湖客趕下商船踢出這次行程後,卻聽夏秋桐突然淡淡的來了一句。

“你有何事?”

“喲呵,小娘子敢答的很啊。”徐若語氣輕佻地低下頭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冷冷擡眼的夏秋桐,稱呼也從夏姑娘變成了更帶戲弄意味的小娘子。

不過徐若的心裏其實也有些慌亂,因為他後知後覺地聽出了廖掌櫃那話語背後的不悅。

作為流寇出身,領著一幫弟兄半路落草為安,徐若貪婪又好色,所以一見到夏秋桐這等絕色瞬間就走不動道。但他也並非是個十足的蠢蛋,清楚自己私欲和這筆與海岳商會來之不易的交易之間孰輕孰重。

海岳商會雖然不大,但在雲樾境內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名氣,而像這種有底子的商家的鏢通常報酬高,風險小,在徐若他們行當裏都屬於紅單。

但一般情況下這種商家走貨時都會走自己的護鏢渠道,鮮少會將單子外聘,而對於徐若這群沒什麽名氣也沒什麽本事的江湖浪人,能撿漏到這次海岳商會的單子算得上是運氣奇好了。

所以徐若本來是好好表現,接著這次機會在廖掌櫃面前賺個好印象,沒準日後有機會能蹭上海岳商會這艘船做他們的合作鏢隊。誰料船隊氛圍太輕松讓他一時有些得意忘形,暴露了本性。

按徐若本來的想法,這夏姑娘接了自己的話茬,那自己再假模假樣的遞幾句狠話嚇嚇這群一看就十分稚嫩的年輕人然後離開,這樣既保全了臉面,又能借坡下驢將這場由自己挑起的糾紛輕輕揭過,簡直完美。

但誰料那冷臉的夏姑娘卻是一挑眉峰:“有何不敢,你想跟我動手嗎?”

徐若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其實很想說不想。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怕了夏秋桐這個柔弱的小姑娘了,而是因為旁邊的廖掌櫃已經儼然一副徐若要趕動手就會被丟下船的架勢了。

可徐若這邊猶猶豫豫,他身後那些小弟卻搶先坐不住了,見夏秋桐這小妮子態度如此囂張,當即破口大罵:“什鳥子小屁孩還敢裝高手,動手就動手,你知道我們大哥是誰嗎?”

眼見那群人摩拳擦掌,擼袖子的擼袖子,拔刀的拔刀,群情激奮就要鬧事的樣子。廖掌櫃額上青筋突突狂跳,就要大聲呵斥讓人把這群沒規矩的東西趕下船去,餘光卻忽見一道雪白的劍光,像冷厲的明月刺破寒風。

只見長劍輕巧地抵在了徐若的咽喉,劍尖上懸著一粒小小的血珠。

夏秋桐歪了歪腦袋:“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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