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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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幻想
威爾的拒絕並未出乎沈貍雙的預料，畢竟有關這件禁物的前人記錄雖然只有寥寥數則，但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他的脾性古怪難搞。
"我，不，要。"似乎是擔心沈貍雙他們沒聽見，威爾又搖晃著手指重覆了一遍。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夏秋桐望著一臉奸相的威爾道，“你不想對昔日的同伴下手嗎？”
“誰和他們是同伴？小爺我承賦天地氣運而生，就算前世跟那蠢貨路無雙有些瓜葛那也早已經是過去式了。我連有關他的記憶都所剩無幾，又怎麽可能會對那群與我八竿子都打不著北的穿越者還存有什麽感情？ ”威爾橫眉冷目道，“我拒絕你們，無非就是懶得再跑出去折騰，來來去去得浪費我多少精神？”威爾冷哼了一聲，倒踩著兩步坐回他那銹皮箱子上，大咧咧地躺了下來，“而且……”他邊說邊搖晃著手指，然後猛地點在夏秋桐的位置上。
“你當初拒絕了我？現在又想就這麽把我請出去，我可不幹！！”
“拒絕？”沈貍雙壓低聲音，偏過頭朝夏秋桐投去詢問的目光。“當時在選擇本命禁物的時候，選中我的禁物中就有它。”夏秋桐低聲回道。
那是一粒明亮的，熾熱的，色金近白的星子。在將思維放開，與全部的星辰共鳴的瞬息，夏秋桐曾感受過它傳達過來的情緒。期待，渴望，卻又膽怯。猶如一個伸出手討要糖果，卻又害怕被拒絕的孩子。
所以在夏秋桐列出第一項條件後它才會黯落的那麽得快，想來當時的心情是極為失望的吧。
“但是你很想要出去不是嗎？雖然這處空間可以隨你的心意變化，但你還是覺得很無聊不是嗎？”夏秋桐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前面幾個將你帶走的提刑官就是這麽說服你的吧。”
“欸！”這下輪到沈貍雙驚訝了，因為在提刑司的內部資料裏確實記載著前幾任提刑官都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成功得到【神靈的鏈咒】認可的，沈貍雙這次本也打算故技重施。可他不記得有提前將這個情報分享給夏秋桐啊？
“那也不幹，說到底我也就只能在你們啟用我的時候出去那麽一會兒，而且一出去就是在打架。”威爾抖了下眉毛，將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個圈對準頭頂火辣辣的太陽，“我本來有機會去外面的…是你毀了它。”
“這是什麽意思？”夏秋桐看向沈貍雙低聲問道。
“呃…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強大的禁物帶有非凡的靈性，需要在雲端封存輕易不能現世。”沈貍雙也低聲解釋道，“尋常禁物被調度是允許提刑官將其隨身攜帶脫離雲端的，但特級禁物的靈性實在太過強大，除非將其用特殊手段契約成本命禁物，否則即便調度申請通過我們也只允許在使用時短暫地將其從雲端釋出。”
“那他既然這麽想要出去，為什麽不隨便找個提刑官契約一下？以它的強大應該沒有多少提刑官會拒絕吧。”
“你這不就是把它給拒絕了嘛。”沈貍雙挑了下眉，“作為特級禁物他也是有著自己的驕傲的，即便再怎麽想要出去也只會挑選自己認可的提刑官作為它的主人…這也是為何它此前從未擇主的原因。”
夏秋桐若有所思地望向威爾，註意到他方才其實一直都在偷聽著他們這頭的對話。此時見夏秋桐投來目光，當即將頭不自然地撅到一邊，鼓著嘴冷哼了一聲，倒還真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
“抱歉威爾，但我有我的戰鬥習慣，我們並不是彼此最好的選擇。”夏秋桐輕聲道，“你也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在思維與星辰碰撞的那刻，夏秋桐不只是接收到了來自禁物們的信號，她同時也將自己的一部分交予了出去用以溝通。所以威爾其實也知道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他們都不算合適的搭檔。
威爾沈默了片刻，然後從齒縫裏擠出瓦聲瓦氣的一句：“那你們現在也別來找我。”
“嘶……”沈貍雙在後頭撓了撓頭，感覺到此刻的氣氛陷入了僵局，但他一時也沒有什麽好辦法說服威爾。除非……
沈貍雙默默望向了天空，那輪太陽的位置。這片空間裏的一切都來源於威爾的想象，或者說每一個心靈的房間都來自於禁物的虛幻創造。
但唯有光，它可能是一輪太陽，一束舞臺上的頂光，一粒刺破穹蒼的星子……唯有光，是禁物無法左右的存在，這是來自東皇的監視。
所以沈貍雙最後的手段，或者說是最萬不得已的手段，就是請示東皇，以其壓制整座雲海之境的偉力強迫【神靈的禁咒】成立契約。但這種違背禁物本身意志臨時約契不只約束力大打折扣，更會極大程度的損傷禁物的根本，所以若非逼不得已，沈貍雙是不願用出這一招的。
“這個地方叫什麽？”就在這時，夏秋桐突然問道。
威爾轉過頭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們不是叫它心靈的房間嗎…難聽得要死。”
“我的意思是，這片沙漠，叫什麽？”夏秋桐凝視著威爾的眼睛，“或者說，你的世界，叫什麽？”
“嗯？”威爾瞪大了雙眼，“你感興趣？”
“這取決於你的故事是否精彩。”夏秋桐走到他身前，然後用手示意了一下空空蕩蕩的沙面，“不打算給觀眾安排個座位？”
“你想做什麽？”威爾一下子從寶箱上做起來，夏秋桐莫名奇妙的行為讓他心生警惕，但他想了想，還是輕輕一揚手，憑空創造了兩個跟他身下坐著的一樣的鐵皮箱子。
“這裏，嗯…叫魔沙境。”見夏秋桐當真一屁股坐下，露出一副傾聽的模樣。威爾猶豫了一會，才頗有些羞郝地介紹起自己創造的故事，“這裏原本是一片鳥語花香，生機勃勃的花園仙境，但是魔王庫洛毀滅了一切，將這裏變成了黃沙埋骨的絕境。”
“魔王庫洛？他在哪裏？”
“呃……我沒有捏出來。活物是沒有辦法被創造出來的，我頂多只能構建出它的外殼，但卻沒有辦法讓它動起來。”威爾目光游移道。
“辦法總比困難多。”夏秋桐意味深長地道，“然後呢，你的劇情要怎麽展開？主角又是誰？”
“主角當然是我，偉大的機敏的勇敢的超級沙盜，威爾所羅門！”威爾從寶箱上跳起來，猛地一拍胸脯，然後從空氣裏刷地拔出了一把鋼刀，“作為流民部落的酋長三子，我的兩位哥哥先後在討伐魔王的戰役中失去了音信。而我，預言中脫胎於星辰的神之子，就是拯救這個世界的關鍵！！”
……過家家？
在夏秋桐身後正襟危坐的沈貍雙眨巴著眼睛，望著威爾的忘情表演，忍不住在心裏打了一個問號。因為他實在想不到，作為有著千年歷史的特級禁物，威爾——【神靈的鏈咒】怎麽會被這種話題吸引，或者說，它居然真的在心靈的房間裏構思著一個故事？
但夏秋桐卻是一臉認真地與威爾討論了起來：“那個預言是什麽樣子的？你在討伐魔王的過程中遭遇了什麽樣的困難？你有夥伴嗎？有幾個？他們是誰？有什麽能力在團隊中擔任的角色是什麽？”
“欸欸…”面對夏秋桐這一連串拋出來的問題，威爾的臉急得脹成了豬肝色，最後才支支吾吾地道：“我，我還沒有想好。”
“如果這些就是你花千年的時間構建出來的全部，那麽，從觀眾的角度來說。”夏秋桐毫不客氣地道，“我只能給你打0分。”
“你懂什麽？？！”威爾楞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隨即他咆哮起來，一時間大地震顫黃沙曼舞，沈貍雙上前拉住夏秋桐以免她在這狂暴的風沙中跌倒！但就在這時，天上，準確的說是那輪太陽之上突然傳出來一聲滾雷般的哼鳴，東皇的法則迫力以無可辯駁的威嚴神降而來，瞬間平歇了空間裏的動亂將威爾壓制在地上。
“滾，你們給我滾出去！”威爾用力捶打著地面，撕著嗓子哭喊道，就像是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
“就當拿這些沙子而言。”夏秋桐卻仿佛沒有聽見，蹲在了他的身前，掬起了一捧黃沙，“它們全都是一模一樣的六角棱形，但在真實的世界裏，是沒有兩粒一樣的沙子的。”
陽光下，澄黃的沙礫粒粒分明，仔細看卻是猶如被分割好了一般形狀完全一致。
“別再刺激他了。”沈貍雙有些於心不忍，默默上前拉了下夏秋桐的衣角。而威爾的表情則怔住了，望著夏秋桐掌心裏的沙子沈默不語。
“還有，沙漠裏不止有沙子，不止有毒辣的太陽也不只有廢墟和幾個空無一物的寶箱。”夏秋桐沒有理會沈貍雙的勸阻，接著道，“沙漠裏還會有綠蘚、有仙人掌，有清泉、有駱駝的足轍……而且你這裏還是個奇幻的世界，那麽會不會在哪裏還沈睡著巨龍的亡骸，等待著你，偉大的主角威爾去探索呢？”
“可是，我想象不出來……”威爾擡起頭，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已經消失了。他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語氣沮喪，“我想象不出來真實的沙漠是沙漠樣子的，也想象不出後面的劇情該是什麽樣子的，我無法創造他們。”
“這不是你的問題，因為你只有殘缺的，那一份來自於穿越者的記憶。”夏秋桐揉了揉他粗栗色打著卷的頭發，“創造需要的不止是強烈的熱愛，還需要講究科學的方法，需要充足的輸入。你想要創造沙漠，就要先了解沙漠，你想要編寫劇情，那就可以看看其他人的劇情是怎麽樣的。創作者同樣也應該是讀者和觀眾。”
“輸入？”威爾若有所思，這是他在那漫長的一生裏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概念。
“能將這裏的一部分權限暫時讓渡給我嗎？”夏秋桐柔聲道。
“什麽權限？”威爾顯然並不懂她這個充滿了現代意味的說法，他對外界唯一的了解是他所脫胎於的，那份路無雙殘破的記憶。而一個人臨終時所能殘留下來的記憶一定是他這輩子最鮮明印象最深刻的東西，這顯然並不包括大部分的現代知識。
“也就是你的這份能力，能夠在這片空間隨心所欲設計並創造一切的能力，能夠暫時交給我嗎？”夏秋桐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釋道。
“災厄…”沈貍雙欲言又止。心靈的房間是一片存粹的意識空間，所以理論上一切規則都能被容許，一切都可以在這裏被空間的所有者覆現。但這並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有著極高的意志要求，畢竟這是對於一整個小世界的統籌布控。
而且貿然接手其他意志的空間權限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行為，因為這意味著你需要在接手的一瞬間整理並處置整個空間世界的資訊，否則就會被這浩如煙海的信息洪流淹沒，陷入精神異常。
但沈貍雙思考了片刻，還是沒有打斷夏秋桐，因為他相信夏秋桐敢提出這個要求一定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確定嗎？”這次威爾聽懂了夏秋桐的意思，但也猶豫了起來。因為他同樣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雖說夏秋桐是他認可的人類，但他可是存活了千年的意識體，具備極其恐怖的精神強度，哪怕只是交予出一部分的意志權限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相信我。”夏秋桐認真道。
威爾看了看夏秋桐，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沈貍雙，見兩人都沒有反對，便點了點頭，隨後示意夏秋桐將雙手塔在他的掌心：“那我會盡量控制著，給予你盡可能少的呃……權限。如果你受不住的話就馬上跟我說，我將切斷鏈接。”
“沒問題。”
威爾閉上眼，緩緩將自身的一部分抽離，通過雙手的觸碰小心翼翼地暫時讓渡進夏秋桐的意識體裏。
“你！”他猝然睜開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因為知道他將意識擠入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少女的意識體存在著龐大…不，不只是龐大，近乎無窮無盡的空腔！哪怕將他整個意志容納都遠遠無法填滿的空腔！
這意味著夏秋桐是極度不完整的。
也意味著，完整的她，有多麽強大。
“你到底是……”威爾一時想不通應該接下來應該怎麽說，到底是誰？不，不對，應該說是存在。
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噓。”夏秋桐用沈貍雙聽不到的聲音極輕的噓了一聲，然後眨了眨眼睛，“所以放心吧。”
威爾勉強收拾了一下慌亂的表情，雖然他確實切身感覺到了恐懼，但畢竟在場的還有沈貍雙，作為這片雲端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強大的特級禁物，他的自傲不允許他在沈貍雙這樣踏足神秘領域不過十數年的小輩面前露怯。隨後他徹底放松精神，將大半部分的意志都交給了夏秋桐，只留下了勉強能夠維持他形態的部分。
而在沈貍雙眼中，威爾先是與夏秋桐雙手搭在一起，隨後臉色大變，再然後身影，或者說意識體迅速變得稀薄，同時整片空間都是一震，然後是巨大的雪白的幕布、一張張塞滿了書籍的書架、游戲機、一箱箱疊滿影集的收納箱叮叮當當地掉進沙漠裏。
“不是吧。”沈貍雙猜到了夏秋桐要做什麽。確實，沒有什麽比這些東西更適合輸入的了。但這也意味著……
沈貍雙走到書架面前隨機抽出了一冊漫畫，一打開裏面果然畫著滿滿當當的內容。
意識空間的創造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它不只來自於創造者的想象力，更來自於創造者的記憶與對創造物的了解。就如夏秋桐前面說的那樣，你要創造什麽，就要了解什麽。
也就是說，夏秋桐不止完全摸透了包括但不限於游戲機、電影放映機等一系列電子產品的構造，更是記憶並覆現出了成千上萬部形式各異的作品！
你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啊災厄…沈貍雙揉了揉胸口，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再一次受到了劇烈的沖擊。也更加慶幸自己先前的明智之選，讓這樣的怪物與自己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這些是……”威爾望著這些突然出現，都快堆成山的東西，忍不住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同時他的身體也在漸漸凝實，夏秋桐將權限歸還給了他。
“共計3792部電影，15701冊圖書2387冊漫畫574款游戲和12789張唱片。內容涵蓋了歷史、人文、科學、幻想等等幾乎應有盡有。”夏秋桐道，“而這些只是我所擁有的一部分，再小不過的一部分。”夏秋桐說著悄悄給威爾眨眨眼睛，威爾立刻回想起方才與夏秋桐鏈接時的那種漫無邊際的無力感，“如果你同意我們這一次的請求，我將給予你更多的東西，會遠超於你的想象。”
禁物，本就是攜帶著幻想般的能力，高高在上，俯瞰著人類的存在。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類，敢對它說——她將擴寬它幻想的邊界。
“真是…”威爾看著夏秋桐，突然笑出了聲來，“我開始羨慕那個家夥了。”
他伸出手，沈貍雙心領神會，迅速戳破手指，在空氣裏龍飛鳳舞了一番。
他擠出的血液並不滴落，而是懸凝在了半空中，化作一道浮空的血色契書，直到威爾將摁上指尖。
“特級禁物018號【神靈的禁咒】，特此調令——”沈貍雙大聲喊道，“契立，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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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的拒絕並未出乎沈貍雙的預料，畢竟有關這件禁物的前人記錄雖然只有寥寥數則，但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他的脾性古怪難搞。
"我，不，要。"似乎是擔心沈貍雙他們沒聽見，威爾又搖晃著手指重覆了一遍。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夏秋桐望著一臉奸相的威爾道，“你不想對昔日的同伴下手嗎？”
“誰和他們是同伴？小爺我承賦天地氣運而生，就算前世跟那蠢貨路無雙有些瓜葛那也早已經是過去式了。我連有關他的記憶都所剩無幾，又怎麽可能會對那群與我八竿子都打不著北的穿越者還存有什麽感情？ ”威爾橫眉冷目道，“我拒絕你們，無非就是懶得再跑出去折騰，來來去去得浪費我多少精神？”威爾冷哼了一聲，倒踩著兩步坐回他那銹皮箱子上，大咧咧地躺了下來，“而且……”他邊說邊搖晃著手指，然後猛地點在夏秋桐的位置上。
“你當初拒絕了我？現在又想就這麽把我請出去，我可不幹！！”
“拒絕？”沈貍雙壓低聲音，偏過頭朝夏秋桐投去詢問的目光。“當時在選擇本命禁物的時候，選中我的禁物中就有它。”夏秋桐低聲回道。
那是一粒明亮的，熾熱的，色金近白的星子。在將思維放開，與全部的星辰共鳴的瞬息，夏秋桐曾感受過它傳達過來的情緒。期待，渴望，卻又膽怯。猶如一個伸出手討要糖果，卻又害怕被拒絕的孩子。
所以在夏秋桐列出第一項條件後它才會黯落的那麽得快，想來當時的心情是極為失望的吧。
“但是你很想要出去不是嗎？雖然這處空間可以隨你的心意變化，但你還是覺得很無聊不是嗎？”夏秋桐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前面幾個將你帶走的提刑官就是這麽說服你的吧。”
“欸！”這下輪到沈貍雙驚訝了，因為在提刑司的內部資料裏確實記載著前幾任提刑官都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成功得到【神靈的鏈咒】認可的，沈貍雙這次本也打算故技重施。可他不記得有提前將這個情報分享給夏秋桐啊？
“那也不幹，說到底我也就只能在你們啟用我的時候出去那麽一會兒，而且一出去就是在打架。”威爾抖了下眉毛，將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個圈對準頭頂火辣辣的太陽，“我本來有機會去外面的…是你毀了它。”
“這是什麽意思？”夏秋桐看向沈貍雙低聲問道。
“呃…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強大的禁物帶有非凡的靈性，需要在雲端封存輕易不能現世。”沈貍雙也低聲解釋道，“尋常禁物被調度是允許提刑官將其隨身攜帶脫離雲端的，但特級禁物的靈性實在太過強大，除非將其用特殊手段契約成本命禁物，否則即便調度申請通過我們也只允許在使用時短暫地將其從雲端釋出。”
“那他既然這麽想要出去，為什麽不隨便找個提刑官契約一下？以它的強大應該沒有多少提刑官會拒絕吧。”
“你這不就是把它給拒絕了嘛。”沈貍雙挑了下眉，“作為特級禁物他也是有著自己的驕傲的，即便再怎麽想要出去也只會挑選自己認可的提刑官作為它的主人…這也是為何它此前從未擇主的原因。”
夏秋桐若有所思地望向威爾，註意到他方才其實一直都在偷聽著他們這頭的對話。此時見夏秋桐投來目光，當即將頭不自然地撅到一邊，鼓著嘴冷哼了一聲，倒還真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
“抱歉威爾，但我有我的戰鬥習慣，我們並不是彼此最好的選擇。”夏秋桐輕聲道，“你也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在思維與星辰碰撞的那刻，夏秋桐不只是接收到了來自禁物們的信號，她同時也將自己的一部分交予了出去用以溝通。所以威爾其實也知道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他們都不算合適的搭檔。
威爾沈默了片刻，然後從齒縫裏擠出瓦聲瓦氣的一句：“那你們現在也別來找我。”
“嘶……”沈貍雙在後頭撓了撓頭，感覺到此刻的氣氛陷入了僵局，但他一時也沒有什麽好辦法說服威爾。除非……
沈貍雙默默望向了天空，那輪太陽的位置。這片空間裏的一切都來源於威爾的想象，或者說每一個心靈的房間都來自於禁物的虛幻創造。
但唯有光，它可能是一輪太陽，一束舞臺上的頂光，一粒刺破穹蒼的星子……唯有光，是禁物無法左右的存在，這是來自東皇的監視。
所以沈貍雙最後的手段，或者說是最萬不得已的手段，就是請示東皇，以其壓制整座雲海之境的偉力強迫【神靈的禁咒】成立契約。但這種違背禁物本身意志臨時約契不只約束力大打折扣，更會極大程度的損傷禁物的根本，所以若非逼不得已，沈貍雙是不願用出這一招的。
“這個地方叫什麽？”就在這時，夏秋桐突然問道。
威爾轉過頭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們不是叫它心靈的房間嗎…難聽得要死。”
“我的意思是，這片沙漠，叫什麽？”夏秋桐凝視著威爾的眼睛，“或者說，你的世界，叫什麽？”
“嗯？”威爾瞪大了雙眼，“你感興趣？”
“這取決於你的故事是否精彩。”夏秋桐走到他身前，然後用手示意了一下空空蕩蕩的沙面，“不打算給觀眾安排個座位？”
“你想做什麽？”威爾一下子從寶箱上做起來，夏秋桐莫名奇妙的行為讓他心生警惕，但他想了想，還是輕輕一揚手，憑空創造了兩個跟他身下坐著的一樣的鐵皮箱子。
“這裏，嗯…叫魔沙境。”見夏秋桐當真一屁股坐下，露出一副傾聽的模樣。威爾猶豫了一會，才頗有些羞郝地介紹起自己創造的故事，“這裏原本是一片鳥語花香，生機勃勃的花園仙境，但是魔王庫洛毀滅了一切，將這裏變成了黃沙埋骨的絕境。”
“魔王庫洛？他在哪裏？”
“呃……我沒有捏出來。活物是沒有辦法被創造出來的，我頂多只能構建出它的外殼，但卻沒有辦法讓它動起來。”威爾目光游移道。
“辦法總比困難多。”夏秋桐意味深長地道，“然後呢，你的劇情要怎麽展開？主角又是誰？”
“主角當然是我，偉大的機敏的勇敢的超級沙盜，威爾所羅門！”威爾從寶箱上跳起來，猛地一拍胸脯，然後從空氣裏刷地拔出了一把鋼刀，“作為流民部落的酋長三子，我的兩位哥哥先後在討伐魔王的戰役中失去了音信。而我，預言中脫胎於星辰的神之子，就是拯救這個世界的關鍵！！”
……過家家？
在夏秋桐身後正襟危坐的沈貍雙眨巴著眼睛，望著威爾的忘情表演，忍不住在心裏打了一個問號。因為他實在想不到，作為有著千年歷史的特級禁物，威爾——【神靈的鏈咒】怎麽會被這種話題吸引，或者說，它居然真的在心靈的房間裏構思著一個故事？
但夏秋桐卻是一臉認真地與威爾討論了起來：“那個預言是什麽樣子的？你在討伐魔王的過程中遭遇了什麽樣的困難？你有夥伴嗎？有幾個？他們是誰？有什麽能力在團隊中擔任的角色是什麽？”
“欸欸…”面對夏秋桐這一連串拋出來的問題，威爾的臉急得脹成了豬肝色，最後才支支吾吾地道：“我，我還沒有想好。”
“如果這些就是你花千年的時間構建出來的全部，那麽，從觀眾的角度來說。”夏秋桐毫不客氣地道，“我只能給你打0分。”
“你懂什麽？？！”威爾楞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隨即他咆哮起來，一時間大地震顫黃沙曼舞，沈貍雙上前拉住夏秋桐以免她在這狂暴的風沙中跌倒！但就在這時，天上，準確的說是那輪太陽之上突然傳出來一聲滾雷般的哼鳴，東皇的法則迫力以無可辯駁的威嚴神降而來，瞬間平歇了空間裏的動亂將威爾壓制在地上。
“滾，你們給我滾出去！”威爾用力捶打著地面，撕著嗓子哭喊道，就像是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
“就當拿這些沙子而言。”夏秋桐卻仿佛沒有聽見，蹲在了他的身前，掬起了一捧黃沙，“它們全都是一模一樣的六角棱形，但在真實的世界裏，是沒有兩粒一樣的沙子的。”
陽光下，澄黃的沙礫粒粒分明，仔細看卻是猶如被分割好了一般形狀完全一致。
“別再刺激他了。”沈貍雙有些於心不忍，默默上前拉了下夏秋桐的衣角。而威爾的表情則怔住了，望著夏秋桐掌心裏的沙子沈默不語。
“還有，沙漠裏不止有沙子，不止有毒辣的太陽也不只有廢墟和幾個空無一物的寶箱。”夏秋桐沒有理會沈貍雙的勸阻，接著道，“沙漠裏還會有綠蘚、有仙人掌，有清泉、有駱駝的足轍……而且你這裏還是個奇幻的世界，那麽會不會在哪裏還沈睡著巨龍的亡骸，等待著你，偉大的主角威爾去探索呢？”
“可是，我想象不出來……”威爾擡起頭，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已經消失了。他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語氣沮喪，“我想象不出來真實的沙漠是沙漠樣子的，也想象不出後面的劇情該是什麽樣子的，我無法創造他們。”
“這不是你的問題，因為你只有殘缺的，那一份來自於穿越者的記憶。”夏秋桐揉了揉他粗栗色打著卷的頭發，“創造需要的不止是強烈的熱愛，還需要講究科學的方法，需要充足的輸入。你想要創造沙漠，就要先了解沙漠，你想要編寫劇情，那就可以看看其他人的劇情是怎麽樣的。創作者同樣也應該是讀者和觀眾。”
“輸入？”威爾若有所思，這是他在那漫長的一生裏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概念。
“能將這裏的一部分權限暫時讓渡給我嗎？”夏秋桐柔聲道。
“什麽權限？”威爾顯然並不懂她這個充滿了現代意味的說法，他對外界唯一的了解是他所脫胎於的，那份路無雙殘破的記憶。而一個人臨終時所能殘留下來的記憶一定是他這輩子最鮮明印象最深刻的東西，這顯然並不包括大部分的現代知識。
“也就是你的這份能力，能夠在這片空間隨心所欲設計並創造一切的能力，能夠暫時交給我嗎？”夏秋桐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釋道。
“災厄…”沈貍雙欲言又止。心靈的房間是一片存粹的意識空間，所以理論上一切規則都能被容許，一切都可以在這裏被空間的所有者覆現。但這並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有著極高的意志要求，畢竟這是對於一整個小世界的統籌布控。
而且貿然接手其他意志的空間權限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行為，因為這意味著你需要在接手的一瞬間整理並處置整個空間世界的資訊，否則就會被這浩如煙海的信息洪流淹沒，陷入精神異常。
但沈貍雙思考了片刻，還是沒有打斷夏秋桐，因為他相信夏秋桐敢提出這個要求一定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確定嗎？”這次威爾聽懂了夏秋桐的意思，但也猶豫了起來。因為他同樣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雖說夏秋桐是他認可的人類，但他可是存活了千年的意識體，具備極其恐怖的精神強度，哪怕只是交予出一部分的意志權限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相信我。”夏秋桐認真道。
威爾看了看夏秋桐，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沈貍雙，見兩人都沒有反對，便點了點頭，隨後示意夏秋桐將雙手塔在他的掌心：“那我會盡量控制著，給予你盡可能少的呃……權限。如果你受不住的話就馬上跟我說，我將切斷鏈接。”
“沒問題。”
威爾閉上眼，緩緩將自身的一部分抽離，通過雙手的觸碰小心翼翼地暫時讓渡進夏秋桐的意識體裏。
“你！”他猝然睜開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因為知道他將意識擠入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少女的意識體存在著龐大…不，不只是龐大，近乎無窮無盡的空腔！哪怕將他整個意志容納都遠遠無法填滿的空腔！
這意味著夏秋桐是極度不完整的。
也意味著，完整的她，有多麽強大。
“你到底是……”威爾一時想不通應該接下來應該怎麽說，到底是誰？不，不對，應該說是存在。
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噓。”夏秋桐用沈貍雙聽不到的聲音極輕的噓了一聲，然後眨了眨眼睛，“所以放心吧。”
威爾勉強收拾了一下慌亂的表情，雖然他確實切身感覺到了恐懼，但畢竟在場的還有沈貍雙，作為這片雲端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強大的特級禁物，他的自傲不允許他在沈貍雙這樣踏足神秘領域不過十數年的小輩面前露怯。隨後他徹底放松精神，將大半部分的意志都交給了夏秋桐，只留下了勉強能夠維持他形態的部分。
而在沈貍雙眼中，威爾先是與夏秋桐雙手搭在一起，隨後臉色大變，再然後身影，或者說意識體迅速變得稀薄，同時整片空間都是一震，然後是巨大的雪白的幕布、一張張塞滿了書籍的書架、游戲機、一箱箱疊滿影集的收納箱叮叮當當地掉進沙漠裏。
“不是吧。”沈貍雙猜到了夏秋桐要做什麽。確實，沒有什麽比這些東西更適合輸入的了。但這也意味著……
沈貍雙走到書架面前隨機抽出了一冊漫畫，一打開裏面果然畫著滿滿當當的內容。
意識空間的創造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它不只來自於創造者的想象力，更來自於創造者的記憶與對創造物的了解。就如夏秋桐前面說的那樣，你要創造什麽，就要了解什麽。
也就是說，夏秋桐不止完全摸透了包括但不限於游戲機、電影放映機等一系列電子產品的構造，更是記憶並覆現出了成千上萬部形式各異的作品！
你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啊災厄…沈貍雙揉了揉胸口，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再一次受到了劇烈的沖擊。也更加慶幸自己先前的明智之選，讓這樣的怪物與自己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這些是……”威爾望著這些突然出現，都快堆成山的東西，忍不住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同時他的身體也在漸漸凝實，夏秋桐將權限歸還給了他。
“共計3792部電影，15701冊圖書2387冊漫畫574款游戲和12789張唱片。內容涵蓋了歷史、人文、科學、幻想等等幾乎應有盡有。”夏秋桐道，“而這些只是我所擁有的一部分，再小不過的一部分。”夏秋桐說著悄悄給威爾眨眨眼睛，威爾立刻回想起方才與夏秋桐鏈接時的那種漫無邊際的無力感，“如果你同意我們這一次的請求，我將給予你更多的東西，會遠超於你的想象。”
禁物，本就是攜帶著幻想般的能力，高高在上，俯瞰著人類的存在。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類，敢對它說——她將擴寬它幻想的邊界。
“真是…”威爾看著夏秋桐，突然笑出了聲來，“我開始羨慕那個家夥了。”
他伸出手，沈貍雙心領神會，迅速戳破手指，在空氣裏龍飛鳳舞了一番。
他擠出的血液並不滴落，而是懸凝在了半空中，化作一道浮空的血色契書，直到威爾將摁上指尖。
“特級禁物018號【神靈的禁咒】，特此調令——”沈貍雙大聲喊道，“契立，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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