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謂幸福

關燈
何謂幸福

李向陽第一次參與謀殺任務的時候,只有十七歲。

向陽,在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父母大抵是希望他樂觀向上,活得恣意昂揚。現實是他確實有過一段非常快樂的童年,但在父母離婚後一切幸福都成了泡影。

他成了父親輸牌醉酒後的出氣筒,後媽口中的賠錢貨白眼狼,老師眼裏糟糕邋遢的差生,同學們隨意霸淩欺辱的“班級公畜”。

……

廁所裏,李向陽哆嗦著握著染血的匕首,方才那個用香煙燙著他腦袋的校霸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面上滿是震驚與恐懼。

李向陽失神落魄地望著地上的校霸,那人顫抖地舉起手想要說話,但被割開的喉管倒漏進血液堵塞住了他張開的嘴,讓他只能發出咕嚕嚕的,行將溺斃般的悲鳴。

我殺人了。

李向陽心裏循環著這一個念頭,像是卡碟的唱片機,永無止境地重覆著最後一句歌詞,直到扭曲呲聲。

他先是害怕,恐懼潮水般地上湧。讓他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手腳冰涼。

然後是痛苦,窒息一般,像是有什麽東西用力鉗住了他的喉管和心臟,嗆疼得他不受控制地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淚。

最後,卻是長久的茫然與莫名的暢快。

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他望著校霸瀕死的逐漸翻出眼白的眼睛,聽著刀上的血液滴答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聞著濃郁的,混著消毒水味道的血腥氣。

好美啊。

他沒來由地想到了曾經在一本畫冊上看到的場景,無數血紅的楓葉簇擁著一位懷抱著鮮花死去的少年,就像落幕的煙火那般鮮艷又絢爛。

【您已取得謀殺者系統的認可,是否同意綁定?】

當李向陽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跨坐到了校霸的身上,手上的刀機械式地搗著他的胸膛,皮肉與內臟黏爛得像是泥漿。

那道幽藍色的半透明顯示屏靜靜得浮在半空,打在校霸已沒有生氣的臉上,像給死去的他蓋了一層面巾,又像是對已經陷入絕望與瘋狂的他發出無聲的嘲笑。

而隨著李向陽擡頭,旋轉視線,那則光屏也跟著移動,幻燈片一般流轉在他身後,那一張張神色驚懼的臉上。

原來不是夢啊。

李向陽突然笑了,燦亮如陽。

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笑容,嘴角微微彎起,眼睛半瞇,露出潔白整齊的八顆牙齒。

李向陽曾經用這樣的笑容討好著他的父親後媽老師同學…現在他帶著這樣的笑容殺人。所以他同期的那些穿越者朋友們常打趣道他人如其名,只不過向的是一輪瘆人的「太陽」。就同他的能力一樣,讓人即便白日也能平生噩夢。

李向陽擁有的能力為【程序化夢魘】。

只要與目標對視十秒,他就可以入侵對方的精神世界,創造幻覺。

不過這幻覺並非憑空捏就,在他鏈接上目標後,目標的部分記憶就會被系統讀取並提煉成關鍵詞平鋪在他眼前,而他通過修改或添加關鍵詞,就能讓系統自動生成幻境。

比如在【逛廟會】的記憶詞條裏插入【上元節】,那麽幻境裏就會生成富有節日氛圍的廟會場景。如果再添加比如【窈窕淑女】【清俊公子】等人物詞條,那麽就會多出一場安排好的邂逅。

這就像通過編程在原有的素材基礎上構建出游戲場景一樣,不過操作會更為簡單。

無論在哪個時代,精神系能力都是排的上前列的強大。但【程序化夢魘】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生成的幻境無法再編輯,必須一鏡到底。

這就導致了李向陽必須預測目標在幻境中的行為,提前用關鍵詞編輯劇本,才能有效引導出自己想要的結果。

於是在跌跌撞撞地度過新手期,獲得能力升級的機會時,李向陽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第四天災」這一升級分支。

這項能力允許李向陽選擇一名幻境中的NPC角色扮演。但既然是扮演,那就很考驗演技。如果是純粹虛構的人物還好,但很多時候由於修改次數有限,李向陽需要扮演受害者記憶裏真實出現的人,那就很容易出現戲不對人的ooc情況。

而【程序化夢魘】的另一個缺陷就是,一旦目標因為這些割裂式的敘事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那麽只要他想,就隨時可以離開。

這就讓李向陽一個頭兩個大了,因為謀殺者系統任務的要求千奇百怪,所以他常常需要用第四天災的人物身份深入幻境給予受害者引導。但同時又要保證行為符合人物邏輯,所以更多時候往往是兩頭都難以兼顧。

不過起初李向陽的任務完成得還算順利,因為系統安排給他的多是一些沒有未受教育,沒什麽獨立思考能力的普通人。那些人多迷信愚昧,哪怕幻覺邏輯崩壞到突然蹦出個上仙與女鬼喝交杯酒了他們也只知道匍匐在地上顫抖著哭泣,哀嚎著仙風敗壞神妖同席然後以頭搶地任他宰割。

但當目標的身份地位,見識能力都上去了之後。李向陽就發現自己的能力不好使了,因為西胡本身就有幻蠱幻毒一說,所以那些人往往對此有所預期非常警惕,甚至有些智商奇高的人能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裏就發現破綻。

這就導致李向陽那段時間的任務成功率直線下降到十之五六,險些觸發紅線被系統抹殺。

不過好在他很快就發現,就結果來說,幻境真不真實其實不是最重要的。

因為他對付的是人,與人相幹,攻心為上。

於是他不再盲目的想當然的去編造幻覺,而是會事先調查,對癥下藥。

例如好色者那就嘗予美色,貪財者那就奉上至寶,迷戀權勢那就讓他體驗一把人上人的爽快,執迷武學進境那就賜他一身天下無雙的武功和一個獨孤求敗的強敵。

於是那些自詡聰命的人將殺戮的幻境錯當成美夢,甚至有些人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卻被哄得不願醒來,直到死亡。

而這些對診下藥的幻覺裏最好使的一種,李向陽叫它「後悔藥」。

後悔年少輕狂時的錯過,後悔一時賭氣的話語,後悔逃避,後悔錯付,後悔……人生有太多值得追悔的東西,而李向陽只要篩選,並將它們修改成幻覺,那些人就會如撲火的飛蛾般奮不顧身,哪怕懷裏失而覆得的愛人已經握上尖刀,露出猙獰的獠牙,他們也不願放手。

從此李向陽靠著一手惑幻能力無往不利,沒有人可以逃脫他精心創造的幻境。直到那個女人的出現——雲樾國懷陽城繡春堂堂主夫人安懷心。

那是一個叫【驚悚舞臺劇】的任務,要求李向陽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讓目標在絕望的情緒中身亡。

目標一共有五位,前四位他依然用了自己最擅長的解法,先是篩選出他們心裏最恐懼的東西,例如黑夜、蟲豸豺狼等等,然後針對性布下絕境幻覺將他們擊殺,很是順利。

可是在鏈接安懷心時他嚇了一跳,因為可以讀取到的關鍵詞實在是太少了,且幾乎都是正向記憶。

關鍵詞提取量少這種情況李向陽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通常是因為目標的意志比較強大,精神壁壘厚實所以系統只能讀取到只言片語。

但安懷心卻不只是意志堅定那麽簡單,她的心態實在太平穩了,就像執棋萬場的弈手,領兵無數的將軍,仿佛全天下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值得她動搖絕望。李向陽常用的裝神弄鬼對她而言也不過雕蟲小技。

但李向陽不死心,因為這個任務失敗他就要再在這個世界拖一年才能回去。

他喜歡殺戮的快感,喜歡那種居高臨下切進對方軟肋肆意玩弄的感覺。但在無數人的精神世界裏遨游後他也逐漸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會在某些無人的深夜突然懷想起原來的世界,想著那個世界會不會有哪怕一個人,為曾經對他的所作所為後悔悲傷呢。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這一點。

於是為了完成任務李向陽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以雜役的身份混入了繡春堂。並尋找機會對安懷心下手,可是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甚至有一次他不顧邏輯,直接安排懷陽城破,將安懷心置身於千萬敵軍之中。她也只是揮刀廝砍,直至力竭而亡依舊腰背不墜,而是蔑然一看敵將,來了句。

“死亦何懼?”

李向陽沒轍了。

而且讓他不安的是,安懷心似乎已經懷疑到了他的身上。畢竟對視十秒這個條件雖然方便隱蔽,但重覆太多次難免會留下痕跡,而且安懷心那段時間魘夢已經多到不正常的地步。

“是因為你嗎?”那一夜,所有的不安化作現實。安懷心站在他身前,刀鋒斬出雪白的匹練!

李向陽又驚又駭,靠著系統的幫助硬吃了安懷心一刀,然後連夜逃出了繡春堂。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他發現安懷心已經不吃他的幻術了。因為他在與安懷心交手的過程中拼命地與她對視,用最快的速度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幻覺,卻連她半點腳步都沒有拖住,她還是斬出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刀!

於是身負重傷僥幸逃走的李向陽準備放棄這個任務,老老實實接受處罰。

但這時他忽然想起了歐若雅。

如若在旁人看來,會覺得安懷心是一個冷厲的嚴母,雖然不至打罵,但面對歐若雅時她卻總是沈著一張臉,還立下了不少的規矩。繡春堂弟子們每日最常見到的畫面就是自家那梳著羊角小辮的大小姐邊哭喊著我不要當少堂主一邊拼命往外跑,然後被堂主夫人一臉冷漠地押著肩膀帶回。

但李向陽因為過去的經歷對這類血緣之情格外敏感,所以他輕易就知道了在安懷心嚴厲外表下藏著的,是對歐若雅的愛。

可這份愛有多少呢?李向陽不知道,他沒有得到過,所以也不清楚這份愛能到何種分量。

但他沒有其他方法了,定妝時間迫在眉睫。

於是他鋌而走險,再次摸進繡春堂,誘導歐若雅發現堂中那條隱秘的暗道,又用幻覺誇大了歐若雅眼中與母親的矛盾,騙她去了泉合林。

那夜的雨下的很大,他撐著傘抱著歐若雅,心裏卻緊張得很。威脅的函件早已悄悄遞出,但他不確定安懷心真的會按要求一個人前來。畢竟他的殺意太過明顯,她來了那基本就是默認以命換命。

所謂母愛,真能做到這份上嗎?

“……”

李向陽的身影出現在狹長的暗道裏,系統的提示頁面安靜地跳了出來,提醒他時間要到了。

“不急,不急。”李向陽自言自語著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先將墻壁兩邊的壁燈點燃。然後朝前踏出一步,下一秒,他出現在了百米之外。

他其實很不喜歡黑暗,因為這會讓他想起封閉的衣櫃,學校上鎖的儲物間,關了門堆滿了垃圾的廁所……想起那些伴隨著黑暗的毆打辱罵與嘲笑。

所以更準確的說,他懼怕著黑暗。

李向陽又抖著火折子將兩邊的壁燈點燃,望著暖紅的火光延伸出去,才覺得身上沒有那麽得冷了。

然後下一秒,他又朝前瞬移了一百米的距離。

能力【腥紅蟲洞】,是李向陽作為二次回歸者的獎勵,是他從近千個A級異能力裏挑選出來的,最適合自己的一個。

它允許能力者以自身的血液為媒介設立節點,然後制造出一個打通能力者與節點之間空間,且只允許能力者操作的「蟲洞」。

蟲洞的穿越距離與大小呈反比,如果是全身傳送那麽最多只能100m,但如果只打開一雙眼睛,甚至一只眼睛那樣的大小,那麽距離就會非常之可觀了。

此時李向陽的右眼處漆黑蠕動,一顆眼球緩緩鉆了回來。

就在剛才,他利用事先塗在那名捕快佩弓上的血液打開了蟲洞,蠱惑了對方,讓他以為山崖下的馬車是來進犯的敵軍。

可惜那名叫沈貍雙的提刑官及時發覺了,不然說不定還能看到一場狗咬狗的好戲。

至於他為什麽會知道那邊的車行不過是掩人耳目引蛇出洞的幌子,又為何會知曉歐若雅真正的藏身之處。

這完全得益於他發出去的預告函。蟲洞打通了空間,雖然只有在他使用時才會打開,但即便是閉合狀態下它也能接收聲音信號。

所以從始至終,那兩個提刑官的全部計劃,都被他監聽著。

李向陽停在了一扇蒼灰的鐵門前,門上光滑一片尋不到鎖孔,顯然已經被裏面的人【落匣】。

但他並不慌張,因為早在得知歐若雅會被轉移到暗室時他就提前做了布置,此刻房間裏已經有他提前設置好的點位。

那個叫夏秋桐的提刑官自詡聰明,但或許這輩子都想不到,她這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全都來源於他李向陽的引導。

李向陽能力的發動條件是對視十秒,所以想要預防其實很簡單,蒙住眼睛就好。

而且他雖然能通過只打開一只眼睛大小的通道來延長蟲洞距離,但這個距離也不是無限的。如果歐若雅真的連夜逃到隔壁城去,那他確實也毫無辦法只能宣布任務失敗。

所以李向陽需要誘導,故意賣出破綻好讓一切按照他預想中的進行。

最開始李向陽是想要營造出這起案子有兩個穿越者參與的假象,這樣那兩個愚蠢的提刑官就會糾結於那個看不見的敵人,而忽視了他的空間能力。

但由於他忽略了那一個沒有參與《喪鬼賦》的孩子,導致這個誤導被識破。於是他改變了思路,決定讓對方親手將歐若雅送到他面前。

首先他需要測試,自己的幻覺能夠對這兩位提刑官造成多大的影響,能拖延他們多久。

結論是,他完全無法入侵夏秋桐的大腦,攫取她的記憶。系統就像石沈大海一般帶不回任何的關鍵詞信息。他放出去的信號仿佛被無聲殺死了似的。

而沈貍雙這邊的情況也沒有好很多,他能被讀取的關鍵詞信息也極其少,而且詭異的是每一條都帶著奇怪的亂碼。光看這些詞條他幾乎無從下手,因為根本就讀不懂,只有在施加幻境的時候通過第四天災視角才知道這些關鍵詞的背後對應著怎樣的記憶。

不過沒想到他會對自己的隊友抱有那種心思就是了……雖然那個幻覺中嫵媚多情的【夏秋桐】多位他的扮演,但面對撩撥那個叫沈貍雙的男人眼中的情欲和癡迷可作不了偽。只是最後莫名其妙恢覆清醒讓李向陽有些猝不及防,連忙跳躍逃走以免被抓。

這場試探還算成功,至少讓李向陽知道從這兩個提刑官身上很難下手。不過有得有失,他沒想到自己當時操縱幻想的模樣居然被他們的同夥看見了,這也導致自己能力有距離限制的缺陷被獲知。

時間來到昨夜,他預先知道了夏秋桐的計劃,並提前將血液塗抹在了門的裏側。夏秋桐以為歐若雅入幻是毫無預兆的延時發作,其實只是因為她與在門扉上打開一線蟲洞的他對上了眼。

而延時發作的誤導條件一給,結合距離限制的已知條件。那擺在提刑官他們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帶著歐若雅徹底遠離懷陽,另一條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出城為幌子想將他甕中捉鱉。

可想而知,他們絕對會選擇後者。

昏黑的暗室裏只有一簇燭火慢搖,歐若雅軟軟地靠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似在沈睡。

李向陽:……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歐若雅會睡著。該說是繼承了母親的勇猛好呢,還是說心大好呢……

他這次的任務是——【預言中的幸福】。

這是一個需要他提前發送預告函、做好倒計時,並在規定時間點將沈陷在幸福中的受害者殺死的任務。

如果光看任務描述,很像是一則童話故事,月光下神秘的邀請函,心跳般的倒數,最後在溢滿的幸福中落幕……只不過這個落幕是以死亡的形式罷了。

對如今的李向陽來說這任務並不算難。

何謂幸福?

圓滿是幸福,但將破碎的過去推倒重來,將遺憾悔改也是一種幸福。

李向陽伸出手,準備彈一下歐若雅的額頭將她喚醒。

她會認出我來嗎?又會是怎樣的反應呢?李向陽伸出去的手有些顫抖,興奮的顫抖。

愉悅就要將他淹沒了。

天啊!十一年,天知道他在任務名單上看到歐若雅的名字時有多激動。

一想到這一家兩代人穿越了十載光陰先後葬送在自己手中,他就滿足得想要顫抖,這何嘗不是一種難得的緣分與宿命?!

他將手指點在了歐若雅的額心。

但歐若雅並沒有睜眼,出乎意料的是她帶著椅子徑直向後倒去!

李向陽這才註意到她坐著的椅子沒有立好,是傾斜著的,可事發太過突然,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歐若雅就連人帶椅砸在地上。

李向陽忽然感覺到指尖針紮般的疼,緊接著他註意到有什麽球一般的東西從躺倒了椅子處滾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歐若雅的腦袋!!

李向陽嚇得魂都要飛了。而那腦袋卻忽然睜開雙眼,神色猙獰地罵起來:“哎喲我嘞個火燒老爺子姑奶奶屁股個腿,你個小癟狗崽子老娘今晚要了你的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