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探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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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探五娘
樓臺精巧，珠簾滿目，絹布做的荔枝樹佇立在一旁，顆顆荔枝飽滿鮮潤，栩栩如生。 戲臺上，黃家五娘滿目情思，語調婉轉，哀嘆愁緒——“恨相見的晚，恨相會的遲。今朝月被烏雲蓋，萬般心事從何說起。” 忽得巧思，靈光一至，想到用手帕包荔枝投擲給心上人傳遞情意。 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一雙美目顧盼生姿，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愛憐。 但坐在臺下的林崇明卻沒什麽感覺，只喝著沈香茶，跟戲班主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阿明你聽我這音響怎麽樣？阿煜他們特地送來孝順我的。這香港貨就是不一樣啊。” 班主陳桂出身陳家六房，祖祖輩輩都守著小戲園，經營著瀾戲班，瀾仙島大大小小的廟會慶典，總是少不得他手下的頭手花旦和小生的身影。 “那是他們感念桂叔你從小到大對他們的栽培，雖然沒在臺上成材，但現在生意做得好，自然是要孝順師傅阿爹的。” 陳桂聽了林崇明的話，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氣，舒心舒肺地吸了口水煙。但轉念又想到林家的事，便將欣喜強壓了下來，換成一絲愁容。 “阿邦最近怎麽樣了？” “多謝桂叔掛記。阿邦他還是老樣子，大夫說他可能明天就會醒，也可能……永遠都醒不了了。” “咣當”一聲響，打斷了陳桂的嘆氣聲，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黃韻英下臺時沒站穩，踩到了裙角險些要摔倒，幸好身邊扮丫鬟的小花旦伸手扶了一把，才讓她勉強站穩身，但還是撞倒了一旁的道具。 “阿英，過來。你明叔有話要同你講。” 黃韻英臉色有些發白，猶豫了一下，向著兩人走了過來。 陳家班上上下下要求嚴，彩排雖然不用上妝，但整套行頭都得按著正式演出時來。 林崇明這次才終於看清黃韻英長什麽模樣，柳眉杏眼櫻桃口，加上一身羅裙配朱釵，確實有幾分古典美人的神韻。 林崇明擡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黃韻英坐下說話。 黃韻英擡眼瞥了一眼陳桂，陳桂點了點頭，但用眼神提醒她先給林崇明斟茶。 黃韻英擡手輕揚，水袖就自然而然地挽了起來，雖說是下意識的動作，但也能看出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肌…
樓臺精巧，珠簾滿目，絹布做的荔枝樹佇立在一旁，顆顆荔枝飽滿鮮潤，栩栩如生。
戲臺上，黃家五娘滿目情思，語調婉轉，哀嘆愁緒——“恨相見的晚，恨相會的遲。今朝月被烏雲蓋，萬般心事從何說起。”
忽得巧思，靈光一至，想到用手帕包荔枝投擲給心上人傳遞情意。
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一雙美目顧盼生姿，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愛憐。
但坐在臺下的林崇明卻沒什麽感覺，只喝著沈香茶，跟戲班主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阿明你聽我這音響怎麽樣？阿煜他們特地送來孝順我的。這香港貨就是不一樣啊。”
班主陳桂出身陳家六房，祖祖輩輩都守著小戲園，經營著瀾戲班，瀾仙島大大小小的廟會慶典，總是少不得他手下的頭手花旦和小生的身影。
“那是他們感念桂叔你從小到大對他們的栽培，雖然沒在臺上成材，但現在生意做得好，自然是要孝順師傅阿爹的。”
陳桂聽了林崇明的話，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氣，舒心舒肺地吸了口水煙。但轉念又想到林家的事，便將欣喜強壓了下來，換成一絲愁容。
“阿邦最近怎麽樣了？”
“多謝桂叔掛記。阿邦他還是老樣子，大夫說他可能明天就會醒，也可能……永遠都醒不了了。”
“咣當”一聲響，打斷了陳桂的嘆氣聲，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黃韻英下臺時沒站穩，踩到了裙角險些要摔倒，幸好身邊扮丫鬟的小花旦伸手扶了一把，才讓她勉強站穩身，但還是撞倒了一旁的道具。
“阿英，過來。你明叔有話要同你講。”
黃韻英臉色有些發白，猶豫了一下，向著兩人走了過來。
陳家班上上下下要求嚴，彩排雖然不用上妝，但整套行頭都得按著正式演出時來。
林崇明這次才終於看清黃韻英長什麽模樣，柳眉杏眼櫻桃口，加上一身羅裙配朱釵，確實有幾分古典美人的神韻。
林崇明擡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黃韻英坐下說話。
黃韻英擡眼瞥了一眼陳桂，陳桂點了點頭，但用眼神提醒她先給林崇明斟茶。
黃韻英擡手輕揚，水袖就自然而然地挽了起來，雖說是下意識的動作，但也能看出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肌肉記憶。
黃韻英斟茶的動作不知怎地，忽然讓林崇明想起一個身影，同樣是纖纖素手捧茶壺，但那人的茶卻斟的穩的多。
陳桂也看出了黃韻英的緊張，故意跟林崇明說話，想要將他的註意力從桌上飛濺出的水痕上吸引過來。
“阿英他年紀小，見到長輩難免會緊張。阿明你多包涵。”
林崇明笑笑，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黃韻英坐在對面想開口，但又擔心顯得太殷切。正權衡之間，忽聽見林崇明出了聲。
“過幾日，林家要請法師給阿邦驅邪，族長的意思是結束後想請陳家班過去唱《鐘馗嫁妹》答謝鄉親，你可願意登臺？”
“我願意！”黃韻英脫口而出後方覺答應的太快，於是找補道，“當然，還是要看班主的意思。”
“我自然是願意的。林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陳家能盡一分力是一分。但《鐘馗嫁妹》好久沒排了，阿英你還要準備三月三拜花娘的廟會，不如讓阿芝她……”
“不，我要去！我也要為阿……為林家盡一份力！師傅，明叔，你們讓我去，萬一驅完邪，阿邦就，就好了呢……”
陳桂在一旁暗自嘆氣，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頭手花旦，誰成想，是個癡心的情種！真是晦氣。
林崇明看著黃韻英發紅的眼圈，眼中未起絲毫波瀾。
若此般情景皆是演技，那她配得上陳家班頭手花旦的名號。但若是不是演技是真心……
他雖不信，但不重要，一探便知。
“那就說定了，這幾日你們好好排練，具體日子我讓阿青來通知。”林崇明擡手做了個招手的手勢，一直在角落裏的精壯少年大步來到他身邊。
“阿青，你等下把族長想要的排面跟桂叔講清楚，桂叔這邊有什麽要求，都要安排的妥帖。”
“明白了，三叔。”
少年留著爽利的寸頭，答應的幹脆，左眼皮上細小的傷疤隨著點頭的動作，一起震顫了一下。
林崇明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利是封，放在陳桂手中。
“不論結果怎樣，你們肯為阿邦盡心盡力的這份情義，林家都記下了。辛苦桂叔了。”
陳桂上手一捏便知林家為嫡長孫拼盡全力的決心有多厚重，推脫了兩下後，將利是封揣進了懷裏。
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把這出戲唱的精彩漂亮，助阿邦早日除祟驅邪，快點醒過來。
林崇明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攸而回首，看見黃韻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默默退進了舞臺一側的陰影中。
臺上正演到——寶鏡破碎，眾人你拉我扯好不喧鬧。
然而一切的糾葛周旋仿佛與黃韻英無關，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站著，仿佛要與幕布融為一體，只待迎來她登臺的時機。
林崇明走出戲班，一擡眼，天色已經暗了，
太陽隱入群山之後，只留下一抹淺紫色的餘暉暈染著天邊的雲霞。茉莉香氣混合著艾草的味道浮動在空氣中，被晚風輕輕一吹，便融進了騎樓飄出的炊煙中。
正要轉身離開，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與人交談。
白色苧麻衫裁出伶仃的肩線，七分袖口露出半截霜色手腕。水藍色棉布長裙上未見什麽圖案，但隨風輕擺的褶皺裏像蓄著海霧與漣漪。
“陳先生，您幫幫忙，桂叔他之前確實誇過我的燈籠好，也提過想定幾盞用在戲臺上。您讓我去見見他吧。”
林穗寧語氣十分誠懇，但眼中卻並未有任何諂媚。林崇明被吸引了註意力，駐足看她接下來要怎麽辦。
“老板娘，您還是回去吧，我們班主眼下忙得很，顧不上你。”拒絕的人是陳桂門下最得意的武生陳玉坤，從小就在戲班裏跟著陳桂，如今能當半個家。
“那……勞煩您幫我把這盞燈帶給桂叔。這是我特意為‘觀燈’設計的，若是桂叔喜歡，隨時打我店裏的電話，我就住在店裏的。”
林穗寧擡手把燈籠往對面人的手裏遞，蓮葉鯉魚燈，鮮活又明媚。
陳玉坤知道她說的是《陳三五娘》的第一場，陳三郎與黃五娘就是在滿城花燈下，一眼萬年，定了終身。
他望著林穗寧滿目的真摯和期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可桂叔前幾日特意囑咐過——林崇明親自去她店裏喝了將軍茶，讓她立了投名狀，為的就是看看沒有林家的支撐，她到底能不能在瀾仙島立足下去。
這個時候，誰第一個冒頭跟她做生意，那不是擺明了要得罪林崇明和整個林家嗎？
“林小姐，這燈我真的不能收。您以後也別再來了。”陳玉坤一咬牙轉身就往回走，但餘光瞥見那燈籠上的並蒂蓮，終是忍不住又回頭。
“您這燈籠做的，沒人能說一句不好。但這瀾仙島上，誰的燈籠最好，您心裏應該清楚。我們不能跟您做生意，其他人也一樣。”
陳玉坤本以為這話說得重，林穗寧會傷心、憤懣、唉聲怨氣或者耍潑辣。
但全都沒有。
她只是微微一楞，然後道了聲謝，笑著把花燈繼續往他眼前遞。
“我明白了。那這盞燈也沒什麽用處了，陳先生要是不嫌棄，就收下看著玩兒吧。權當感謝您的提點。”
陳玉坤覺得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她手中的花燈突然被點亮了，不然怎麽能將她的臉映照的如此有光華？明知不應該，但怔楞間，手已經伸出一半。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見燈柄時，一直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在兩人中間一晃，將燈籠徑直拿到了手中。
“明，明叔？！您還沒走？”
“嗯。還沒走。林家接下來有那麽大的事情要操辦，阿坤你不去給桂叔幫幫忙，倒是蠻得閑。”
林崇明口中回答著陳玉坤的話，但眼睛卻沒從燈籠上擡起來。他邊看著錦鯉的金鱗片，邊漫不經心地用手去撫燈下的紅穗須。
“我這就去。”陳玉坤不敢再看林崇明，轉身飛快離去。
林崇明擡手將燈籠遞到林穗寧眼前。
不知是不是見過一面後，彼此不再陌生；亦或是林崇明上次給林穗寧留了幾分情面，讓她長久以來的忐忑緩緩著陸；又或者是她眼下只想著努力做生意賺錢，無心再顧其他。
總之，自從捅破了那層燈籠紙後，林崇明覺得，林穗寧跟第一次見他時有些不一樣了。
最起碼她剛剛跟其他人說話的樣子，不像之前同自己一般，只低垂著眉眼，像只小白兔。
但讓林崇明有些意外的是，她見到他後，又瞬間變回了乖順的模樣，輕巧地後退一步，恭敬地喊他三叔。
林崇明覺得有些好笑，握燈籠的手卻不自覺發緊。
“老板娘好喜歡白送人燈籠。總這樣下去，要什麽時候才賺夠錢，上我林家的門。”
林穗寧抿了抿唇，再擡起頭眼睛晶晶亮。
“三叔若是不想這盞燈籠白送人，那不如花錢把它買了去？”
林崇明嘴角微挑。
怎麽，是兔子還是狐貍，這麽快就要現原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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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臺精巧，珠簾滿目，絹布做的荔枝樹佇立在一旁，顆顆荔枝飽滿鮮潤，栩栩如生。
戲臺上，黃家五娘滿目情思，語調婉轉，哀嘆愁緒——“恨相見的晚，恨相會的遲。今朝月被烏雲蓋，萬般心事從何說起。”
忽得巧思，靈光一至，想到用手帕包荔枝投擲給心上人傳遞情意。
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一雙美目顧盼生姿，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愛憐。
但坐在臺下的林崇明卻沒什麽感覺，只喝著沈香茶，跟戲班主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阿明你聽我這音響怎麽樣？阿煜他們特地送來孝順我的。這香港貨就是不一樣啊。”
班主陳桂出身陳家六房，祖祖輩輩都守著小戲園，經營著瀾戲班，瀾仙島大大小小的廟會慶典，總是少不得他手下的頭手花旦和小生的身影。
“那是他們感念桂叔你從小到大對他們的栽培，雖然沒在臺上成材，但現在生意做得好，自然是要孝順師傅阿爹的。”
陳桂聽了林崇明的話，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氣，舒心舒肺地吸了口水煙。但轉念又想到林家的事，便將欣喜強壓了下來，換成一絲愁容。
“阿邦最近怎麽樣了？”
“多謝桂叔掛記。阿邦他還是老樣子，大夫說他可能明天就會醒，也可能……永遠都醒不了了。”
“咣當”一聲響，打斷了陳桂的嘆氣聲，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黃韻英下臺時沒站穩，踩到了裙角險些要摔倒，幸好身邊扮丫鬟的小花旦伸手扶了一把，才讓她勉強站穩身，但還是撞倒了一旁的道具。
“阿英，過來。你明叔有話要同你講。”
黃韻英臉色有些發白，猶豫了一下，向著兩人走了過來。
陳家班上上下下要求嚴，彩排雖然不用上妝，但整套行頭都得按著正式演出時來。
林崇明這次才終於看清黃韻英長什麽模樣，柳眉杏眼櫻桃口，加上一身羅裙配朱釵，確實有幾分古典美人的神韻。
林崇明擡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黃韻英坐下說話。
黃韻英擡眼瞥了一眼陳桂，陳桂點了點頭，但用眼神提醒她先給林崇明斟茶。
黃韻英擡手輕揚，水袖就自然而然地挽了起來，雖說是下意識的動作，但也能看出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肌肉記憶。
黃韻英斟茶的動作不知怎地，忽然讓林崇明想起一個身影，同樣是纖纖素手捧茶壺，但那人的茶卻斟的穩的多。
陳桂也看出了黃韻英的緊張，故意跟林崇明說話，想要將他的註意力從桌上飛濺出的水痕上吸引過來。
“阿英他年紀小，見到長輩難免會緊張。阿明你多包涵。”
林崇明笑笑，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黃韻英坐在對面想開口，但又擔心顯得太殷切。正權衡之間，忽聽見林崇明出了聲。
“過幾日，林家要請法師給阿邦驅邪，族長的意思是結束後想請陳家班過去唱《鐘馗嫁妹》答謝鄉親，你可願意登臺？”
“我願意！”黃韻英脫口而出後方覺答應的太快，於是找補道，“當然，還是要看班主的意思。”
“我自然是願意的。林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陳家能盡一分力是一分。但《鐘馗嫁妹》好久沒排了，阿英你還要準備三月三拜花娘的廟會，不如讓阿芝她……”
“不，我要去！我也要為阿……為林家盡一份力！師傅，明叔，你們讓我去，萬一驅完邪，阿邦就，就好了呢……”
陳桂在一旁暗自嘆氣，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頭手花旦，誰成想，是個癡心的情種！真是晦氣。
林崇明看著黃韻英發紅的眼圈，眼中未起絲毫波瀾。
若此般情景皆是演技，那她配得上陳家班頭手花旦的名號。但若是不是演技是真心……
他雖不信，但不重要，一探便知。
“那就說定了，這幾日你們好好排練，具體日子我讓阿青來通知。”林崇明擡手做了個招手的手勢，一直在角落裏的精壯少年大步來到他身邊。
“阿青，你等下把族長想要的排面跟桂叔講清楚，桂叔這邊有什麽要求，都要安排的妥帖。”
“明白了，三叔。”
少年留著爽利的寸頭，答應的幹脆，左眼皮上細小的傷疤隨著點頭的動作，一起震顫了一下。
林崇明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利是封，放在陳桂手中。
“不論結果怎樣，你們肯為阿邦盡心盡力的這份情義，林家都記下了。辛苦桂叔了。”
陳桂上手一捏便知林家為嫡長孫拼盡全力的決心有多厚重，推脫了兩下後，將利是封揣進了懷裏。
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把這出戲唱的精彩漂亮，助阿邦早日除祟驅邪，快點醒過來。
林崇明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攸而回首，看見黃韻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默默退進了舞臺一側的陰影中。
臺上正演到——寶鏡破碎，眾人你拉我扯好不喧鬧。
然而一切的糾葛周旋仿佛與黃韻英無關，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站著，仿佛要與幕布融為一體，只待迎來她登臺的時機。
林崇明走出戲班，一擡眼，天色已經暗了，
太陽隱入群山之後，只留下一抹淺紫色的餘暉暈染著天邊的雲霞。茉莉香氣混合著艾草的味道浮動在空氣中，被晚風輕輕一吹，便融進了騎樓飄出的炊煙中。
正要轉身離開，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與人交談。
白色苧麻衫裁出伶仃的肩線，七分袖口露出半截霜色手腕。水藍色棉布長裙上未見什麽圖案，但隨風輕擺的褶皺裏像蓄著海霧與漣漪。
“陳先生，您幫幫忙，桂叔他之前確實誇過我的燈籠好，也提過想定幾盞用在戲臺上。您讓我去見見他吧。”
林穗寧語氣十分誠懇，但眼中卻並未有任何諂媚。林崇明被吸引了註意力，駐足看她接下來要怎麽辦。
“老板娘，您還是回去吧，我們班主眼下忙得很，顧不上你。”拒絕的人是陳桂門下最得意的武生陳玉坤，從小就在戲班裏跟著陳桂，如今能當半個家。
“那……勞煩您幫我把這盞燈帶給桂叔。這是我特意為‘觀燈’設計的，若是桂叔喜歡，隨時打我店裏的電話，我就住在店裏的。”
林穗寧擡手把燈籠往對面人的手裏遞，蓮葉鯉魚燈，鮮活又明媚。
陳玉坤知道她說的是《陳三五娘》的第一場，陳三郎與黃五娘就是在滿城花燈下，一眼萬年，定了終身。
他望著林穗寧滿目的真摯和期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可桂叔前幾日特意囑咐過——林崇明親自去她店裏喝了將軍茶，讓她立了投名狀，為的就是看看沒有林家的支撐，她到底能不能在瀾仙島立足下去。
這個時候，誰第一個冒頭跟她做生意，那不是擺明了要得罪林崇明和整個林家嗎？
“林小姐，這燈我真的不能收。您以後也別再來了。”陳玉坤一咬牙轉身就往回走，但餘光瞥見那燈籠上的並蒂蓮，終是忍不住又回頭。
“您這燈籠做的，沒人能說一句不好。但這瀾仙島上，誰的燈籠最好，您心裏應該清楚。我們不能跟您做生意，其他人也一樣。”
陳玉坤本以為這話說得重，林穗寧會傷心、憤懣、唉聲怨氣或者耍潑辣。
但全都沒有。
她只是微微一楞，然後道了聲謝，笑著把花燈繼續往他眼前遞。
“我明白了。那這盞燈也沒什麽用處了，陳先生要是不嫌棄，就收下看著玩兒吧。權當感謝您的提點。”
陳玉坤覺得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她手中的花燈突然被點亮了，不然怎麽能將她的臉映照的如此有光華？明知不應該，但怔楞間，手已經伸出一半。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見燈柄時，一直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在兩人中間一晃，將燈籠徑直拿到了手中。
“明，明叔？！您還沒走？”
“嗯。還沒走。林家接下來有那麽大的事情要操辦，阿坤你不去給桂叔幫幫忙，倒是蠻得閑。”
林崇明口中回答著陳玉坤的話，但眼睛卻沒從燈籠上擡起來。他邊看著錦鯉的金鱗片，邊漫不經心地用手去撫燈下的紅穗須。
“我這就去。”陳玉坤不敢再看林崇明，轉身飛快離去。
林崇明擡手將燈籠遞到林穗寧眼前。
不知是不是見過一面後，彼此不再陌生；亦或是林崇明上次給林穗寧留了幾分情面，讓她長久以來的忐忑緩緩著陸；又或者是她眼下只想著努力做生意賺錢，無心再顧其他。
總之，自從捅破了那層燈籠紙後，林崇明覺得，林穗寧跟第一次見他時有些不一樣了。
最起碼她剛剛跟其他人說話的樣子，不像之前同自己一般，只低垂著眉眼，像只小白兔。
但讓林崇明有些意外的是，她見到他後，又瞬間變回了乖順的模樣，輕巧地後退一步，恭敬地喊他三叔。
林崇明覺得有些好笑，握燈籠的手卻不自覺發緊。
“老板娘好喜歡白送人燈籠。總這樣下去，要什麽時候才賺夠錢，上我林家的門。”
林穗寧抿了抿唇，再擡起頭眼睛晶晶亮。
“三叔若是不想這盞燈籠白送人，那不如花錢把它買了去？”
林崇明嘴角微挑。
怎麽，是兔子還是狐貍，這麽快就要現原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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