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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風雨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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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風雨驟

林崇明跨過林家祠堂的石階時,祠堂檐角銅鈴正被大雨撞得叮當作響。 臺風即將登陸,此刻風雨正濃。 楠木雕花門被推開,林崇明看見籠在陰影中的林德榮的臉。只幾日光景,林德榮像老了七年一般,連一向筆挺的背都顯得有些佝僂。 “族長。” 林崇明在離林德榮三米遠的地方站定,暴雨將他的輪廓洇成青灰白墻上的一道墨痕。 眉骨處隆起淩厲的弧度,鼻梁有著戒尺般筆挺的棱線,偏那雙內勾外翹的丹鳳眼,浸透了瀾仙島嶼的水霧氣,沾著雨水的睫毛微垂,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像是宗祠裏供奉的描金漆器上剝落的碎金。 他是踏雨而來,白色府綢襯衫濕透在身上,精壯胸膛若隱若現,一汪鎖骨隨著略有急促的呼吸起伏,隱約透出胸口暗青色的紋身,像是浸泡在瀾江底的青花瓷碎片上滋生的水草。 “來了”,林德榮聲音雖然沙啞,但依然帶著不容忤逆的氣勢。“廠子裏怎麽樣了?” “都解決了。阿炳他們帶頭鬧事,是受了盛義堂的人教唆,嫌工資給的少不過是幌子。我讓人開掉了鬧事的人,把他們這個月的工資給其他人發了獎金,就沒人敢再說什麽了。” 林崇明的聲音像是浸泡過海水的生鐵,帶著被暗流沖刷出來的啞光質感,在祠堂的供桌上緩緩拖拽,讓人微微震顫。 林德榮擡頭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置喙。 “廠子裏的事,你向來是處理的很好的。但眼下,我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去辦。” “是。” 林崇明沒有擡眼。 只接受、不反駁,是他在林氏宗族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在七歲第一次踏進林家老宅時就明白的道理。 更何況,他心中很清楚林德榮找他來的目的。 “阿邦的事……只有我跟庚叔兩個人知曉,現在,我告訴你。阿邦他不是中邪,是中毒。” 雨勢又大了一些,暴雨化作萬千銀針,將天地縫合的密不透風;雷聲陣陣,像極了屋梁脊獸的嗚鳴。 “這件事是我們林家的事,也是整個宗族的事,更是整個瀾仙島的事!我不想外人插手,所以……你去查,無論如何,要給阿邦一個交待!” 青石板縫隙裏的苔蘚在暴風雨中瘋狂滋長,院中…

林崇明跨過林家祠堂的石階時,祠堂檐角銅鈴正被大雨撞得叮當作響。

臺風即將登陸,此刻風雨正濃。

楠木雕花門被推開,林崇明看見籠在陰影中的林德榮的臉。只幾日光景,林德榮像老了七年一般,連一向筆挺的背都顯得有些佝僂。

“族長。”

林崇明在離林德榮三米遠的地方站定,暴雨將他的輪廓洇成青灰白墻上的一道墨痕。

眉骨處隆起淩厲的弧度,鼻梁有著戒尺般筆挺的棱線,偏那雙內勾外翹的丹鳳眼,浸透了瀾仙島嶼的水霧氣,沾著雨水的睫毛微垂,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像是宗祠裏供奉的描金漆器上剝落的碎金。

他是踏雨而來,白色府綢襯衫濕透在身上,精壯胸膛若隱若現,一汪鎖骨隨著略有急促的呼吸起伏,隱約透出胸口暗青色的紋身,像是浸泡在瀾江底的青花瓷碎片上滋生的水草。

“來了”,林德榮聲音雖然沙啞,但依然帶著不容忤逆的氣勢。“廠子裏怎麽樣了?”

“都解決了。阿炳他們帶頭鬧事,是受了盛義堂的人教唆,嫌工資給的少不過是幌子。我讓人開掉了鬧事的人,把他們這個月的工資給其他人發了獎金,就沒人敢再說什麽了。”

林崇明的聲音像是浸泡過海水的生鐵,帶著被暗流沖刷出來的啞光質感,在祠堂的供桌上緩緩拖拽,讓人微微震顫。

林德榮擡頭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置喙。

“廠子裏的事,你向來是處理的很好的。但眼下,我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去辦。”

“是。”

林崇明沒有擡眼。

只接受、不反駁,是他在林氏宗族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在七歲第一次踏進林家老宅時就明白的道理。

更何況,他心中很清楚林德榮找他來的目的。

“阿邦的事……只有我跟庚叔兩個人知曉,現在,我告訴你。阿邦他不是中邪,是中毒。”

雨勢又大了一些,暴雨化作萬千銀針,將天地縫合的密不透風;雷聲陣陣,像極了屋梁脊獸的嗚鳴。

“這件事是我們林家的事,也是整個宗族的事,更是整個瀾仙島的事!我不想外人插手,所以……你去查,無論如何,要給阿邦一個交待!”

青石板縫隙裏的苔蘚在暴風雨中瘋狂滋長,院中本打算今夜盛開的夜合花被突如其來的暴雨砸落枝頭,香消玉殞了一地。

林崇明指尖微擡,觸上腰間束著的褪色水布,布料上“林記布莊”的暗紋早就被汗漬浸的模糊——這是他阿媽臨終前給他縫的,這麽多年,始終未曾離身。

“阿明?”

見他不語,林德榮眉頭微皺,撐著黃花梨虬龍杖起身,一步步走向著林崇明逼近。

龍杖通體布滿百年樹瘤形成的紋路狀似鬼眼,此時,它們跟祠堂中列祖列宗的牌位一起望向林崇明。

“好。”

林德榮眉頭稍松,正欲轉身,忽然聽見林崇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年白蟻猖獗,東廂房的族譜架被蛀穿了三層。族譜也遭了蟲蛀,怕是該請懷漳的老師傅來重制樟木匣了。”

龍杖發出叩地的沈重聲響,林德榮回頭打量著林崇明的身形。

自他入林家老宅的那一日起,仔細算算,已經過去了十八年。

十八年,不與任何人說話的孩童已經長得如祠堂門口的木棉樹一般挺拔,憑一己之力壓下其他各個宗族之間明裏暗裏的紛爭和挑釁,將林氏宗族手下紡織、燈籠、木雕三家大廠打理的井井有條,算是對得起坊間給他的“掌事人”的稱號。

如今林耀邦前途未蔔,自己原本的打算只能暫且擱置,難道一切真的是天意嗎?

“哦,是嗎?你七叔公倒是沒同我說。”林德榮輕咳了兩聲,但因窗外雨聲太大,讓人恍若未聞。

“前段時間港口新到了一批東緬的柚木漿新紙,剛好可以用來增補族譜。”

林崇明話音未落,狂風卷起院中西墻根苦竹林下的碎石,在被廊柱折擋的瞬間,碎石甩向了雕花木窗,“碰”的一聲,將最頂端的玻璃砸出一道裂紋。

林德榮擡眼望去,將碎不碎的玻璃不知還能抵擋多久的暴雨,看樣子,遲早是要換掉的。

良久的沈默,林德榮的聲音變得有些黯沈。

“阿邦的事,若你辦的盡心,七叔公修輯族譜時,便把你阿媽的名字添上吧。”

林崇明感覺自己的心劇烈的跳動了一下,拇指下意識地蹭過虎口的燙疤,那是七年前鳳澄碼頭油氣罐爆炸時留下的。

當時他帶人從潯蒲幫手下搶回三萬件金漆木雕,卻依然在祭祖大典時聽見女眷們切切私語,“瘋女人生的野種,也配碰祖宗刀頭。”

“但你要記住,清明祭祖的時候,我要親眼見到毒害阿邦的兇手,跪在祖宗面前!”

“好。”

沒有任何的猶豫。林崇明盼了十八年,才盼來林德榮的松口,這個機會,他絕對不會放過。

林崇明轉身離開,擡腳還沒跨過烏漆門檻,忽見一把傘遞到了自己的面前。

“拿著。雨這麽大,也不知道帶傘。”

林崇明望著林德榮並無表情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傘接到手中。

“謝謝族長。”

林德榮的手微微一滯。

“阿明,你要時刻記得,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林德榮的兒子。萬事當以林家為重。去吧。”

林崇明沒再言語,微微頷首,撐開傘,向門外走去。

大雨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林德榮嘆了口氣,拄著龍杖回到供桌前,點燃了三支線香。

林崇明從祠堂回到林家老宅時,雨已經小了許多,水滴從屋檐上墜落,被花圃中的杜鵑花瓣包裹住,染上了深深淺淺的紫紅色。

十三歲的林耀海正趴在窗前寫作文,這是他最頭疼的功課——“記一件難忘的事”。

估計班裏一半的同學都要寫幾天前耀邦哥舞龍墜落的事,那他到底該不該寫呢?

猶豫了一個上午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落筆,紙簍前的廢稿紙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堆。

正愁的把頭發都抓掉好幾根時,一擡眼,看見了路過天井往自己這邊來的人,林耀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三叔!”

林耀海推開椅子就往外沖,幾步就來到了林崇明跟前。十三歲的半大小夥已經快到林崇明肩膀高,嘴邊也開始往外長絨毛,但一擡臉,還滿是稚氣未脫的神情。

“阿海,做功課呢。”

“嗯!三叔你是從廠裏過來的?我阿爸最近在廠裏嗎?你下周五能不能找個由頭栓住他,讓他不要去參加我的家長會啊……”

林崇明嘴角挑了挑,擡手在林耀海頭上胡亂摸了摸。

林耀海一邊不滿意林崇明下手重,弄亂了自己剛剪的郭富城同款發型,一邊眨巴著眼睛再次祈求林崇明。

“三叔,要不你替我去開家長會吧!上次你送我去學校,被我們班主任看見了,她之後一直問起你呢!三叔,求求你,你去用美男計幫我征服她,別讓她總給我阿媽打電話告狀,好不好?”

“阿海你真是長大了,打得一手好算盤。你知道的,我向來不做虧本的生意,你想讓我替你去開家長會,給我什麽好處?”

林崇明眼中帶著笑意,但說話的語氣卻像是潮汐漫過礁石般漫不經心。

林耀海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句“跟自家人也這麽計較……”,但隨即立刻收了聲。

他畢竟十三歲了,是可以在祭祖時扛旗的大人了,作為林氏的子孫,有些事耳濡目染這麽多年,心中早就有了判斷。

在這個家,是沒有人把林崇明當自家人的。

林德榮膝下三子一女,嫡長子林長瑜英年早逝,只留下林耀邦一根獨苗。

二兒子林長珙,當著三個廠子的廠長,膝下有林耀海和林耀湘一對龍鳳胎。

女兒林長瓊已經遠嫁南洋。

而林崇明,林德榮的私生子,族譜裏增頁中輕描淡寫的一筆,能在七歲時被認祖歸宗,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至於什麽親情、關愛、情誼、厚待……

想到這,林耀海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為林崇明不平。

跟林家其他人不一樣,他喜歡這個話不多,卻總會給他和妹妹淘弄來各種好玩意的三叔。

“三叔,你就幫幫我嗎!”林耀海決定采取撒嬌攻勢,只可惜他這快一米七的半大小夥拽著林崇明的袖子扭動起來,著實有些不堪入目。

見林崇明只是斜著眼睛看他表演,並不為所動,林耀海一咬牙,“三叔你想要什麽好處?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推脫!”

林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拉過椅子坐到書桌旁,目光落在林耀海最新寫的作文開頭上。

“我最難忘的事,是二月初二那天上午,去看我堂哥林耀邦舞龍。那天——”

林崇明伸出手,在林耀海的作文紙上點了點。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腕骨凸起像是七叔公鎮紙用的玉獅子,透著不似瀾仙島本地人膚色的白。

“那你就給三叔仔細講講你這篇作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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