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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貞觀 這廝果真是個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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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貞觀 這廝果真是個浪蕩子!

李三公子跨出道觀走下石階,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身穿鵝黃道袍的秀美女道士。

女道士鵝蛋臉,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向上挑起,配上廣袖道袍,飄飄欲仙,頗有韻味。

兩人駐足在李府馬車前,側身對立,笑語嫣然。

道觀和藥鋪之間隔著寬闊石板路,楚鈺芙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能看見李三公子說著說著話,突然擡手拈起女道士臉側一縷碎發,湊近輕嗅,隨後嬉笑著幫她別到耳後。

溫存片刻,他轉身登上馬車離開,那女道士倚在石階旁的青灰色石獅子上,目送其走遠後返身折回道觀。

目睹全程的藍珠柳眉倒豎,攥緊手中藥瓶,怒道:“姑娘,你猜得沒錯,這廝果真是個浪蕩子!大庭廣眾之下居然、居然!”

之前在李家時,她還多少抱有一絲希望,覺得興許是姑娘想得太多,這會兒親眼看到李三公子和那女道士不清不楚,便徹底信了姑娘的話。

楚鈺芙拍拍藍珠的手臂,示意她少安毋躁,隨即整理好面紗,朝對街走去。

金馬街是上京城最熱鬧的去處之一,道路兩側有許多擺攤人,她走到玉貞觀旁一賣香飲子的小攤坐下,點了一碗金梨飲子。

等攤主端來飲子時,輕咳一聲,笑道:“大伯一直在這兒做生意?我竟不知咱們玉貞觀還有女冠呢。”

楚鈺芙最懂如何與人拉近距離,‘咱們玉貞觀’聽起來自然比‘玉貞觀’更親昵。

現在天色微暗,攤上沒什麽人,攤主一聽是個聲甜又有禮的姑娘搭話,幹脆揣手靠在竈前,樂呵呵打開話匣子。

“姑娘不怎麽來這邊兒吧?我這飲子攤在玉貞觀邊開了四年有餘,日日不歇。”

“至於女冠嘛,這可不新鮮,除了咱玉貞觀,南郊的玄妙宮,都有嘞。”

藍珠六歲時家裏揭不開鍋,被爹娘賣給人牙子,因模樣端正被輾轉帶入京,賣進楚府跟在了萬姨娘身邊,平日裏除了日常采買,鮮少出府,對於這些事一概不知,也新奇得很,便追問道。

“那都是什麽樣的女子才會入道?”

攤主咂咂嘴,琢磨了一會兒:“遭了難的,纏綿病榻祈福t續命的,大戶人家裏被打發出來的妾室,都有!”

楚鈺芙淺嘗兩口梨湯,接話道:“大伯,剛剛我見門口站著一黃袍女冠,模樣頗為不俗,看起來就很有靈氣,你可認得?”

“咋不認得嘞,王玄靜王女冠嘛,聽說她先頭是個官家娘子,後來跟夫君和離了,這才來的玉貞觀。”

說到王女冠,攤主換了個姿勢,促狹一笑。

“這女冠不止有靈氣,還有才氣吶,常有公子過來同她講詩論道嘞。喏,不知道你瞧著沒,剛剛她出來就是送客的。”

“哦?那王女冠有很多客?”楚鈺芙微微挑眉。

這倒把攤主給問楞了,停頓半晌才回道:“應該是吧?不過最近我只看見王女冠送了剛剛那位公子出道觀。”

楚鈺芙放下湯碗,直起身溫聲道。

“如此,我倒是也想和王女冠講講詩了。大伯,能不能勞煩您幫忙看著點,看看那位公子都是什麽日子來,我好與他錯開時間。”

藍珠適時地從荷包裏摸出一小塊碎銀,塞進攤主手裏:“大伯,麻煩你了。”

-

離開飲子攤,兩人緩步往楚家的方向走,藍珠有些激動,連聲道:“姑娘,這下好了,你不用嫁了!咱們有證據了,盡可以回府告到老爺那兒去!”

楚鈺芙失笑:“只咱們看見這算什麽證據?況且富家公子婚前浪蕩也不算少見,若得寵有人撐腰鬧起來還有的說,可你姑娘我身後無人吶。”

見藍珠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楚鈺芙用胳膊肘輕杵她一下,瓷白小臉上揚起一抹笑。

“也不用過分消沈嘛,知道這個消息總比不知道的好,總能派上用場。”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剛到楚府門口,天空就飄下幾滴雨,她們緊忙拎著裙子一路小碎步往自己院裏跑。

楚鈺芙住的竹玉院在楚家西北角,裏面只有一間正屋,一間連通正房的耳房,兩間小廂房。

太陽落山以後屋裏陰暗暗,四處都泛著冷,直到藍珠點起蠟燭,又從倉房裏翻出一點兒去年剩下的紅羅炭,在寢屋裏支起炭盆,才驅散一絲寒意。

燭火瑩瑩,少女坐在黃銅鏡前,將頭上的發飾一個個拆下來,放在妝奩上。真是難為她這把細脖子,頂著滿頭東西勞累一天。

藍珠把藥放好,又把鬥篷掛起來,往指尖哈了哈氣,過去幫她散開發髻:“姑娘,今年可真冷,才九月就要燒炭,不知道冬天是什麽光景呢。”

楚鈺芙回道:“是啊,今日我瞧李家園子裏的菊花好些都打蔫了,要是再晚幾天估計就看不成了。”

等屋裏暖和了,她扯開衣襟露出肩膀,只見右側白膩膩的肩頭上,赫然印著一小片紫紅瘀痕,看得藍珠心疼不已,拿出藥油來給她細細搓上。

楚鈺芙上輩子學的是中醫,成績還很不錯,只可惜大學畢業後沒條件繼續深造,便考進社區醫院謀了職。

藥油的味道有些熏人,細聞之下她能分辨出裏頭有川芎、郁金、紅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藥材。

想到這兒,她扯著衣襟問道:“藍珠,我屋裏那兩個沒做完的香囊呢?”

“在我那收著呢。”藍珠邊擦藥邊應道。

二姑娘的外公曾是外鄉有名的大夫,後來落難不得已才將獨女嫁進楚家做妾,萬姨娘懂些醫術,二姑娘耳濡目染多少也懂點兒,且尤其對制香感興趣。

前陣子她得知嫡母在為她擇夫,歡喜得不得了,熬夜繡香囊想給嫡母獻孝心,這才著涼染上風寒。

擦完藥又晾了一會兒,楚鈺芙穿戴整齊,道:“那晚點你把香囊取來,咱們把它做完。”

竹玉院裏伺候的除了藍珠這個二等丫鬟,還有一個叫銀索的三等丫鬟。

萬姨娘去世後不久,伺候她的婆子也得急病死了,才十二歲的銀索被撥了來,瘦瘦小小像根芽菜。

晚膳過後楚鈺芙把兩人都叫進屋,圍在炭盆邊上邊烤火邊做活。

藍珠用碾槽分別將幹藥材碾碎,她再用研缽研成細粉,最後按香方配制好,放進銀索縫好的細棉布包裏,裝入香囊袋。

院外,連續兩下梆子聲傳來,提示亥時已至。

所有香囊都做完了,她們收拾齊整。藍珠把明日姑娘要穿的衣裳取出來,鋪在屏風上,銀索去偏屋燒來熱水,準備灌湯婆子。

入夜後雨停了,風嗚嗚的刮,窗外枝丫唰啦啦響個不停,楚鈺芙憑著原主的記憶,從角落木箱裏又翻出一個湯婆子,同先前兩個一起放在桌上,對銀索道:“這三個都灌上熱水吧。”

“是。”銀索點點頭,雙手高舉銅壺,小心翼翼從旋開的壺口往裏灌熱水。

服侍姑娘洗漱過後,床鋪好了,兩個小丫鬟正準備關門離開,卻被叫住。

“等等。”

楚鈺芙雙手各拎一個湯婆子,走過去塞進二人懷裏,抿唇一笑:“天兒涼得厲害,被窩冷冰冰的,睡在裏頭手腳都熱不起來,拿回去暖暖,註意別燙到。”

暖暖燭光照在她側臉,眼波流轉格外柔和。

藍珠比她小一歲,今年剛滿十五,放現代不過是個初中生,卻在這兒忙上忙下跟個小大人似的。銀索更不用說,十二歲將將小學畢業的年紀,什麽活都幹過,一雙手粗糙泛紅。

丫鬟們除了每個月的那點月例銀子,大頭收入還需靠主子賞賜,可楚二姑娘不受寵,手頭不寬裕,連帶著兩個小丫頭也拮據,衣裳都洗薄了還在穿。

楚鈺芙自己小時候日子過得不好,她至今還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姑姑沒交暖氣費,她蓋著一床小薄被,凍得瑟瑟發抖整夜睡不著。

“這,這是主子的東西,我們怎麽用得!”藍珠還好,楞過便接住了,銀索慌慌張張連連擺手,小聲推拒。

楚鈺芙牽過銀索的手,讓她拿穩,溫聲道:“都是舊東西,閑放著也無用,別弄丟了就成。”說罷將二人一推,趕出屋子去。

屋外秋風呼號,小丫頭懷裏的湯婆子散發陣陣暖意,二人沈默著走出幾步,銀索眼眶泛紅,小聲道:“真暖和。”

隨後又補了一句:“姑娘今日真好。”

藍珠笑嘻嘻擡袖給她抹了把眼睛:“你這話說的,姑娘以前就不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我感覺這兩日的姑娘,特別好!”銀索吶吶道。

藍珠是貼身丫鬟,平日歇在竹玉院耳房,方便伺候主子。銀索只是粗使丫鬟,得去睡倒座房的大通鋪,往回走的路上,銀索寶貝似的摟緊懷裏湯婆子,忍不住抿嘴樂了一下。

當所有人都離開,寢屋裏靜悄悄,僅剩下燭火細微的劈啪聲。

楚鈺芙轉轉酸僵的頸子,坐回桌旁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單手撐臉,慢吞吞享受綠茶葉子被碾碎時散發出的苦香。

桌案上,裝滿藥粉的香囊上面用繩子繞出環扣,圓鼓鼓可愛得緊,她單手捏起一個提到眼前輕輕抖動,流蘇搖晃,暗香浮動。

香囊顏色是淺淺的青,與那李三公子的衣裳,倒是相似。

說回李三公子……

楚鈺芙翹起小拇指輕叩茶杯。

議親時與和離後的女冠有染,這件事的確很不光彩,咬住對方人品不堪托付這點鬧大,未必不能退親。

只是,她必須先在楚家找到依靠,找到一個肯站在自己這邊,且說話又有分量的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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