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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丟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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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丟的春天

時光的河流悄無聲息地淌過數年光陰,將青春的悸動與離別的酸楚沈澱為心底最深處、輕易不敢觸碰的沙金。宋渺渺的個人畫展——《春》,在她如今安身立命的G市,一家名為“星軌”的知名畫廊裏,如期拉開了帷幕。

開幕日午後,陽光透過畫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下溫暖而通透的光斑,與窗外鳳凰木搖曳的絳紅色花影交織共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節油清香、葡萄酒的醇芳以及衣香鬢影間浮動的低語。墻面被粉刷成極富質感的淺灰色,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一幅幅色彩飽滿、情感豐沛的畫作。

渺渺身著一襲剪裁利落的煙灰色絲質長裙——這是她用第一次賣畫收入買下的“戰袍”,長發松松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和那枚溫潤的珍珠耳釘。她手持香檳杯,周旋於前來道賀的嘉賓、評論家、收藏家和媒體記者之間,臉上掛著得體而略顯疲憊的微笑。

幾年獨立藝術家生涯的打磨,讓她身上沈澱出一種安靜而堅韌的氣質,眉眼間少了當年的跳脫,多了份屬於創作者的沈靜與敏銳,只是那眼底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如同水底暗礁般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悵惘。

這次畫展,是她蟄伏數年、嘔心瀝血的集中呈現,主題“春”,既是對自然萬物覆蘇的禮讚,亦是她內心深處對某種逝去與重生、等待與希冀的隱秘詮釋。是她試圖與過去和解、向未來招手的儀式。

展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懸掛著本次畫展的核心作品之一,也是海報上的主視覺——一幅名為《春之獲》的巨幅油畫。

畫面前景是光線微暗的室內,細節模糊處理,焦點集中在畫面中央兩個相擁的年輕身影上。女孩激動地撲在男孩懷裏,臉埋在他胸前,只能看到微微抽動的肩膀和散落的柔軟發絲,薄荷綠的裙擺因劇烈的動作而蕩開漣漪般的弧度,那抹清新的綠色,是畫面中最鮮亮的色彩,象征著無法抑制的喜悅與生機。

男孩的身形清瘦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和白色T恤,微微低著頭,下頜似乎抵著女孩的發頂,一只手臂有些無措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環抱著她,另一只手懸在半空,指尖微曲,似乎想拍撫,又帶著獨屬於那個年紀的笨拙與克制。

他們的身後,是一扇敞開的、斑駁的鐵門,門外傾瀉進大片燦爛到近乎朦朧的午後陽光,光影中有塵埃飛舞,依稀可見老舊的水泥欄桿和遠處城市模糊的天際線——那是任何一個Y市二中畢業生都能瞬間認出的、秘密基地的輪廓。

光與影在兩人身上交織切割,女孩的裙擺和男孩的白色T恤被光照亮,如同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而他們的面容和相擁的細節則隱在溫柔的陰影裏,留下無限的想象與回味。

整幅畫作的筆觸大膽而充滿激情,色彩濃郁飽滿,將那一刻巨大的喜悅、激動、依賴、青澀的親密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春天破土般蓬勃的生命力,表現得淋漓盡致。任誰都能感受到畫面中幾乎要溢出來的、真摯而洶湧的情感。

許多觀眾在這幅畫前駐足良久,被那種強烈的情緒感染力所打動,低聲交談著,猜測著畫作背後的故事。不少人註意到了畫作標簽上“青春特輯”的標註,會心一笑。

只有渺渺自己知道,畫的是哪裏,畫的是誰,畫的是哪個瞬間。

那是她得知藝考取得省第七名佳績後,在高中秘密基地裏,情緒失控撲進江楚越懷裏的那一刻。那是她青春裏最耀眼、最滾燙的收獲之一,也是她所有關於“春天”的記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將這份深藏心底的私人記憶,用畫筆提煉、升華,公之於眾。

像是一種儀式,一次勇敢的面對,也是一種鄭重的珍藏。

她總覺得,應該讓過去過去,而最好的告別,或許是銘記。

畫展進行到中途,氣氛愈加熱烈。忽然,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似乎有重要人物到場。渺渺並未太過在意,正專註地與一位資深策展人討論著畫面肌理的表現手法。

直到畫廊的負責人周姐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她的笑容才瞬間凝固在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褪去,指尖猛地一涼,幾乎握不住手中那杯幾乎未動的香檳。

“你說……誰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腦海裏瞬間閃過幾天前在“雲境咖啡”窗外看到的那個模糊側影。

“是星越科技的江總,沒想到他會親自過來,還帶了幾位高管。星越科技您知道嗎?這兩年風頭最勁的AI獨角獸,估值驚人!江總本人很少出席這類活動,這對我們畫廊可是……”周姐語氣興奮,後面的話渺渺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星越科技。江楚越。

這幾個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在她早已努力平靜的心湖裏掀起了滔天巨浪。竟然真的是他!那個在咖啡店窗外一閃而過的身影,並非她的幻覺。

他怎麽會來?他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她完全陌生的、成功企業家的身份?

幾年了。音訊全無的幾年。她曾用盡一切方式尋找,最終只換來更深的絕望和被迫的接受。她以為他早已消失在人海,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與她毫無交集的生活。她甚至……幾乎要成功了,成功地將那段記憶封存,努力經營著自己的現在。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偏偏在這裏?在她試圖為過去畫下句點的時刻?

巨大的震驚和不知所措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發冷。下意識地,她的第一反應是逃避。她無法想象面對他,該用什麽表情,該說什麽話。是質問當年的不告而別?還是假裝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好久不見”?抑或是,向他展示自己如今還算不錯的成績,然後呢?

她都做不到。七年的時光,堆積了太多無聲的問號和難以言說的情緒。

“我……我有點不舒服,先去一下休息室。”渺渺倉促地對周姐和面前的策展人笑了笑,笑容蒼白而勉強。不等對方回應,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轉身快步向著展廳側面的休息室走去,裙擺劃出倉惶的弧度,連周姐在身後關切地喊了聲“宋老師”都恍若未聞。

她躲進無人的休息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掙脫胸腔,耳邊嗡嗡作響。外面展廳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她自己紊亂的呼吸聲。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不是幻覺。

幾分鐘後,稍稍平覆了一些劇烈的心悸,她忍不住悄悄拉開一條門縫,向外望去。

人群似乎隱隱圍繞著某個中心。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他站在那幅《春之獲》前,身姿挺拔如松,比記憶中更顯成熟偉岸。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裝取代了記憶中的校服,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細節處透著不張揚的奢華。

側臉輪廓依舊清晰冷峻,但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沈穩與內斂,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只是那深邃的目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近乎貪婪地凝望著畫作,覆雜得讓人難以解讀——那裏面有震驚,有追憶,有痛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他周圍站著幾位同樣衣著體面的男士,似乎是他的下屬或同伴,但都默契地與他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不敢打擾這份專註的凝視。

渺渺的心跳再次失控。她猛地縮回頭,關上門,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撞破胸腔。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幅畫。他認出來了嗎?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她可笑嗎?將那段他或許早已遺忘的往事,如此赤裸地公開展示?

外面似乎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掌聲。渺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過了一會兒,周姐激動地敲響了休息室的門:“宋老師!太好了!您的那幅《春之獲》被江總拍下了!高價!簡直是今晚的最高價!翻了三倍!”

渺渺的大腦一片空白,扶著洗手臺邊緣的手指微微顫抖。

拍下了?他買下了那幅畫?用高價?

為什麽?是憐憫?是補償?還是……別的什麽?

還不等她理清這團亂麻般的思緒,更大的波瀾接踵而至。江楚越以驚人高價拍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畫家作品的消息,顯然引起了在場媒體的極大興趣。這位近年來在科技領域迅速崛起、以眼光毒辣、行事低調神秘著稱的年輕新貴,罕見地出現在藝術場合並一擲千金,無疑是個大新聞。

當他準備離場時,幾家嗅覺敏銳的媒體記者大膽地圍了上去,長槍短炮對準了他。

“江總,您好!我是《藝術財經》的記者,請問您為何會如此青睞宋渺渺女士的這幅《春之獲》?是出於投資考量,還是單純的個人喜好?”一位女記者搶先發問。

“江總,星越科技近期是否有涉足藝術投資或扶持年輕藝術家的計劃?這次競拍是否是一個信號?”另一名記者緊接著追問。

問題一個接一個。江楚越停下了腳步。他身側的助理下意識地想上前阻攔,卻被他一個極輕微的手勢制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展廳裏忽然安靜了許多,連背景音樂似乎都被調低了,一種無形的張力彌漫開來。

渺渺在休息室裏,透過未關嚴的門縫,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她的手心沁出薄汗,緊緊攥著裙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麽,或者說害怕聽到什麽。她既怕他說出輕描淡寫的商業辭令,將那幅畫、那段記憶徹底物化,又怕他……說出別的什麽。

江楚越的目光從那些急於得到答案的記者臉上掠過,眼神平靜無波,仿佛那些尖銳的問題並未給他帶來任何困擾。最後,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毫無預兆地,投向休息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扇虛掩的門,看到後面那個驚慌失措、心如擂鼓的她。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裏面翻湧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沈重的愧疚、刻骨的痛楚、深切的懷念、以及一種歷經漫長跋涉後終於得見綠洲的、近乎悲愴的覆雜光芒。

在全場屏息的註視下,他沈默了幾秒,那短暫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他喉結微動,再開口時,聲音低沈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一切的清晰力度,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更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渺渺的耳畔:

“因為畫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牢牢鎖著休息室門的方向,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後半句話艱難地、清晰地吐露出來:

“……我弄丟的春天。”

剎那間,萬籟俱寂。

全場愕然。記者們面面相覷,一時竟忘了接下來的提問,錄音筆還舉在半空。所有人都被這句出乎意料、充滿個人情感色彩甚至帶著一絲原始悲愴意味的回答震住了。這完全不符合一個商業巨子該有的冷靜公關辭令!這簡直像是在……公開懺悔?

休息室內,宋渺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能抑制住那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迅速模糊了視線,滴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只剩下他那句沙啞而清晰的“我弄丟的春天”在耳邊反覆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砸碎了她七年來辛苦築起的所有心防。

他承認了。他竟然就這樣……在媒體面前,近乎直白地承認了那幅畫的歸屬,承認了那段過往,承認了他的……失去。

那個在她記憶裏永遠冷靜自持、惜字如金、情緒內斂到極致的少年,那個不告而別、消失得幹幹凈凈、連號碼都註銷掉的決絕的人,怎麽會……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冷漠,或尷尬,或無言以對,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沒有想過他會以這樣一種強勢又脆弱的方式,重新闖入她的世界。

震驚、委屈、多年來的心酸、不敢深想的疑惑、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死灰覆燃般的悸動……所有情緒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海嘯般席卷而來,將她徹底淹沒。

門外,江楚越在留下這句石破天驚的話後,並未再多做停留,也無視了身後記者們更加急切的追問,在助理和保鏢的護送下,轉身大步離開了畫廊。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莫名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決絕,仿佛剛才那句用盡全力的告白,已抽空了他所有的情緒。

展廳裏的議論聲“嗡”地一下炸開,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討論著這位年輕富豪匪夷所思的舉動和那句充滿故事性的話,目光不時瞟向休息室的方向,猜測著這位年輕畫家與江總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往。

而休息室內,宋渺渺無力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門板,淚水無聲地肆意流淌,打濕了裙擺,也打濕了地上冰冷的光影。

她的春天,似乎在他離開的那年就提前結束了。而如今,他這個“弄丟了春天”的人,卻又以這樣一種方式,猝不及防地、帶著巨大的聲勢和一句錐心的告白,重新闖了回來。

世界,仿佛從天旋地轉中,剛剛開始重新拼接。而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為今天、為這次畫展、為這場“告別”所做的任何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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