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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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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渺渺抱著手機,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幾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通訊工具。她快步走到平臺邊緣,斑駁的水泥欄桿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陳舊而溫暖的光澤。她靠著欄桿,迫不及待地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緊耳邊。

“倩兒!省第七!95分!”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幾乎要破音的笑顫,“嗯!嗯!剛剛查到的!我也沒想到……太好了!”

電話那頭也傳來了吳倩兒的好消息,和不間斷的尖叫聲。

春風和煦,穿過高樓間隙,溫柔地撩起她額前細軟的碎發,也輕輕拂過平臺上那個沈默少年的發梢和他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衣角。

空氣中彌漫著老舊小區特有的、陽光烘烤下的塵埃氣息,混合著不遠處人家飄來的淡淡飯菜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未曾散盡的微妙悸動,和一種名為“未來可期”的、滾燙的希望。

她語速極快地和電話那頭的閨蜜吳倩兒分享著狂喜,手指也沒閑著,飛快地在家庭群裏打字報喜,仿佛晚上一秒,這巨大的喜悅就要從胸腔裏滿溢出來。陽光勾勒著她興奮的、泛著紅暈的側臉,眼底的光芒比此時的陽光還要亮上幾分。

分享完喜悅,渺渺長舒一口氣,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壓在心頭許久的千斤重擔,隨即又像是被註入了無窮的能量,整個人都輕盈明亮起來。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平臺中央。

江楚越已經重新坐回了那張漆皮剝落、露出木質紋理的破舊木桌旁,之前那本厚厚的物理習題集依舊攤開在那裏,但他並沒有在看。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平臺外那棵老槐樹新抽出的、嫩綠的葉片上,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下,竟顯得有幾分罕見的柔和。

聽到她輕快而回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他的目光很靜,先是落在她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上,然後對上她亮得驚人的眼睛。

空氣中那未曾散盡的微妙悸動,因為她的重新靠近而再次變得清晰可感,無聲地縈繞在兩人之間那不足一米的空氣裏。渺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漏跳了一拍,繼而加快了幾分。她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上那依舊亮著的、顯示著“95分,省排名7”的成績查詢頁面,屏幕邊緣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熱。

“都……告訴他們了?”他開口,聲音似乎比平時更低沈沙啞一些,像是許久未曾說話。

“嗯!”渺渺用力點頭,臉上是藏不住的、燦爛的笑容,嘴角恨不得揚到耳根,“吳倩兒都快瘋了,嚷嚷著要我請客!沈姨他們也高興壞了,說晚上要加菜……”她頓了頓,笑容稍稍收斂,看向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上了幾分鄭重的感激,“真的,江楚越,謝謝你。”

謝謝你在考前一晚塞給我的那個寫著“冷靜”二字的、皺巴巴的“護身符”;謝謝你剛才看到成績時,那句簡短卻有力的“恭喜”;更謝謝你在那一刻……我激動得忘乎所以撲向你時,身體僵直卻最終沒有推開我。

江楚越的視線與她交匯,在那片清澈明亮的、盛滿了純粹感激和濃烈喜悅的眸光裏停留了幾秒,那光芒過於熾熱,他隨即微微移開目光,落回桌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是你自己掙來的。”他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甸甸的肯定。仿佛這只是世間最簡明不過的真理。他伸手指節分明的手,將桌上那本厚厚的、題海浩瀚的《五三》物理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物理”兩個字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繼續。”

話題轉換得迅速而自然,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渺渺卻立刻反應過來,95分的輝煌已是過去,省第七的榮耀暫時封存,眼前這座名為“文化課”的大山,才是必須全力攻克、寸土必爭的現在。

她拉過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坐下,拿起筆,目光重新聚焦在覆雜的電路圖和受力分析上。只是心境已然不同,心底那片被希望和感激照亮的角落,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和堅實的底氣,足以支撐她面對接下來的任何難題。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鍵。江楚越為她量身制定的覆習計劃嚴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精準到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需要完成的任務,甚至細化到了每一個知識板塊的掌握程度。學校午休時寂靜無人的秘密基地平臺,和放學後圖書館最僻靜的一角,成了他們固定的“攻堅”場所。

他的講解依舊犀利,一針見血,隨著覆習深入,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動能定理和機械能守恒定律,適用條件的本質區別是什麽?我要你理解‘為什麽’,而不是死記硬背結論。”“化學平衡移動,壓強改變的影響,每一步的推理邏輯清晰地寫出來,不能跳步,邏輯鏈必須完整。”“生物遺傳概率計算,孟德爾定律和自由組合定律的應用原則混亂,把課本上最基礎的三個案例重新推導十遍,每一步都要弄懂。”

渺渺卯足了勁拼命跟上,大腦終日處於高速運轉的狀態,常常是剛啃完一道物理壓軸題,立刻又要跳進化學平衡的海洋。遇到瓶頸百思不得其解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氣餒自我懷疑,而是咬著筆頭,反覆追問“為什麽”、“然後呢”,直到徹底弄懂其所以然。她像一塊被扔進知識海洋裏的、貪婪無比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解題技巧、思維方法和被他強行梳理出來的知識脈絡。

高強度、連軸轉的學習之後,短暫的休息間隙裏,兩人常常會陷入一種疲憊卻安寧的沈默。一次,渺渺揉著因為長時間寫字而發酸發脹的手腕,望著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縫隙間露出的、那一小片湛藍的天空,輕聲呢喃:“G市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也和Y市一樣藍。”

江楚越正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窗外,圖書館的窗玻璃映出窗外初降的夜色,天幕是深邃的藍灰色,遠處已有零星星光。“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目光轉回她帶著憧憬和些許疲憊的臉上,“G大和央美,離得不遠。”

渺渺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倦意一掃而空:“真的?你去查過了?”她從未聽他主動提起過關於未來的具體細節。

“嗯。”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無奇,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拋出了一個讓她心跳驟然加速的具體數字,“地鐵三站路。”

三站路。這個具體而微的數字瞬間擊碎了所有關於遙遠距離的模糊想象和不安,將那個曾經看似龐大而模糊的未來藍圖,拉近到仿佛觸手可及。一股巨大的、近乎莽撞的勇氣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面那雙深邃沈靜的眼睛,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錯認的認真:“那……江楚越,我們說好了?一起……去G市?你上G大,我上央美?”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近乎孤註一擲的明亮光芒,那光芒純粹而熾熱,幾乎要燙傷人的視網膜。圖書館頂燈冰冷的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許平日的清冷與疏離。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卻又無比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卻帶著千鈞之力。

“嗯。”聲音很輕,落在寂靜的空氣裏,卻像一句鄭重的承諾,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尖上,“說好了。”

狂喜如同絢爛的煙花,瞬間在渺渺心中炸開,無數喜悅的星光濺落進她的眼底。她幾乎是瞬間就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晃眼,足以驅散所有疲憊的陰霾。她猛地伸出右手,翹起纖細的小拇指,不由分說地遞到他面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和屬於這個年紀特有的天真:“拉鉤!說好了就不準變!誰變誰是小狗!要學狗叫的那種!”

江楚越明顯楞住了,顯然完全沒料到會有這一出。他看著眼前那根纖細的、因為期待而微微晃動的小拇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窘迫和無奈的神色。這種幼稚至極的、帶有強烈儀式感的舉動,顯然完全超出了他冷靜自持的日常應對範圍。

渺渺卻固執地舉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裏寫著“必須勾”,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短暫的、無聲的僵持後,江楚越眼底那絲細微的無奈最終化為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縱容。他遲疑地、略顯僵硬地擡起自己的右手,然後,在小姑娘那亮得驚人、滿是期待的目光註視下,緩緩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帶著點猶豫地、輕輕地、略帶笨拙地勾住了她那根纖細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微涼的體溫彼此交換,帶來一陣細微的、奇異的戰栗。

渺渺立刻收緊手指,用力地、實實在在地勾住他的,然後上下認真地晃了晃,嘴裏念念有詞,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儀式圓滿完成,她這才心滿意足地松開手,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裏盛滿了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重大、足以載入史冊的莊嚴事情。

江楚越幾乎是在她松手的瞬間就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進掌心,仿佛那短暫觸碰到的細膩皮膚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習題冊上,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試圖恢覆平時的冷靜淡漠,卻莫名顯得有點生硬:“……幼稚。做題。”

然而,那個簡單甚至幼稚的拉鉤動作,卻像一枚無形而滾燙的印章,將“一起”的約定牢牢地刻印在了兩人的心底。目標從未如此清晰具體——G市,三站路,G大和央美。每一個詞都閃爍著令人心潮澎湃的光芒。

學習依舊艱苦卓絕,題海依舊浩瀚無涯,但每一次絞盡腦汁後的豁然開朗,每一次弄懂一個頑固的難點,都像是為那個共同的、拉過鉤的未來又鋪下了一塊堅實的磚。動力變得源源不斷,希望如同黑夜中海面上的燈塔,清晰而明亮,指引著每一次揮筆的方向。

他們互相打氣的方式沈默卻有效。當渺渺抓狂地揉著頭發對著數學題一籌莫展時,江楚越會默不作聲地推過她的水杯,或者用筆尖點一點她之前做對的同類型題目;當江楚越眉宇間染上倦色,長時間凝神後按壓太陽穴時,渺渺會默默地從書包裏掏出一小包堅果或餅幹,推到他手邊。一種無聲的、並肩作戰的默契在堆疊如山的書本和試卷之間悄然流淌,無需言語。

第二次模擬考的成績很快下來了。江楚越依舊穩定得可怕,總分維持在650分左右的恐怖區間,如同不可撼動的磐石,讓人連追趕的念頭都生不出。而渺渺的成績單上,總分第一次突破了500分大關,來到了523分!

雖然離藝術生線550分還有一段距離,但這無疑是一個裏程碑式的跨越!尤其是理綜成績,相比上次有了顯著的提升。拿到成績單時,她第一個動作就是激動地看向他,眼底閃爍著尋求認可的光芒。

江楚越接過她的成績單,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過,最後停留在理綜那一欄,在各小題的得分上細細看了片刻。“嗯。”他開口,依舊是那副冷靜到近乎嚴苛的腔調,“化學第二道選擇題錯了不該錯的,知識點混淆。生物遺傳題最後一步概率計算失誤,粗心。物理最後大題思路正確,但時間不夠,步驟分沒拿全。”

渺渺:“……” 她就知道!永遠不要指望從他嘴裏聽到一句直白的表揚!

然而,他下一句話緊接著而來,沒有絲毫停頓:“晚上重點分析這幾處失分原因,針對性強化。”

沒有一句誇獎,但那種“你本可以更好”、“這裏的分數不該丟”的態度,以及立刻付諸行動的、務實的後續安排,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認可和重視——他相信她有能力做到更好。渺渺心中那點小小的失落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堅定的鬥志,她用力點頭:“好!”

於是,夜晚的秘密基地或圖書館角落,最常見的場景就是兩人頭挨著頭,共著一盞臺燈,共同分析那些密密麻麻寫滿紅黑字跡的試卷。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這道題,你的基本思路沒錯,但被這個幹擾信息誤導了。記住,這個條件在這種模型下其實是無效的,直接忽略。”“生物這個知識點記憶模糊,概念混淆。翻書,第三章第二節,重新背誦記憶,十分鐘後我抽查。”“物理這個計算錯誤,不是不會,是熟練度不夠,速度跟不上。同類型題,再找十道,計時訓練。”

他總能精準地刺中她的每一個知識漏洞和思維盲區,然後無情地要求她立刻、當場予以填補和修正。渺渺的錯題本越來越厚,紅筆註釋越來越多,像打滿了補丁的戰袍,但她的知識體系卻也在這個過程中被強行加固、夯實,變得越發穩固。分數在穩步而艱難地提升,523,535,541……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像一顆星星,照亮通往那個拉過鉤的約定的征途,讓她覺得目標又近了一步。

希望如同暗夜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火種,在枯燥無邊的題海和日覆一日的付出中,不僅沒有黯淡,反而因為那個指尖相勾的、幼稚而鄭重的誓言,燃燒得更加明亮而堅定。

征程仍在繼續,前路尚有荊棘,但目標已然刻入心底。兩人心照不宣,筆下耕耘不息,只為抵達那個共同約定的、有著三站地鐵距離的燦爛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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