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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處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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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處的邀約

音樂節的喧囂與悸動,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蕩開的漣漪在持續了短暫的一兩天後,終究被暑假固有的、略顯冗長的平靜逐漸撫平。

Y市的盛夏正式展現出它全部的威力。日頭毒辣,蟬鳴聒噪,空氣黏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在清晨和傍晚時分,才會吝嗇地透出幾絲微風。

整個世界像是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玻璃暖房裏,光線明亮得刺眼,一切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膜,唯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知了,一聲接一聲,嘶鳴出夏日獨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基調。

期末考試的成績單被沈姨仔細地收在了書房抽屜的文件夾裏,和以往每一次的成績單放在一起。

偶爾父母打來越洋電話問起,渺渺會握著無線座機,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一邊看著樓下被曬得油亮的樹葉,一邊如實匯報那不算頂尖但也足夠令人欣慰的數字。

電話那頭便會傳來混雜著電流雜音的、欣慰的誇獎和“不要松懈,繼續努力”的叮囑。她嗯嗯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電話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更遠的地方,飄向某個或許正在忙碌的清瘦身影。

父母的關心隔著千山萬水,終究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短暫的回國停留後,他們又飛往了地球的另一端處理那個似乎永無止境的項目。

家裏大部分時間依舊只有她和沈叔沈姨。偌大的房子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冰箱運作的輕微嗡鳴,以及窗外那永無止境的、單調的蟬鳴。沈姨體貼周到,總會適時送上冰鎮的飲品和切好的水果,沈叔則會默默檢查家裏的水電安全,將庭院裏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那種屬於家人的、熱鬧的煙火氣,終究是缺席的。

失落是有一點的,像心頭蒙著一層薄薄的灰。但渺渺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她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會哭著抱著媽媽腿不讓走、需要保姆費盡心思哄勸的小女孩了。

高二這一年,尤其是下學期,身邊有了推理社那群吵吵鬧鬧、鮮活有趣的朋友,有了溫芷溫柔的陪伴,有了……那個沈默卻總能在她需要時給予冷靜力量和莫名心安的存在,父母的缺席似乎變得不再那麽難以忍受,那種被拋下的孤寂感也被稀釋了許多。

甚至,這種獨處的時光,反而給了她更多空間去消化那些紛亂的心事,去仔細權衡那個關乎未來的重大決定。藝考意向表依舊安靜地躺在書包夾層裏,像一個沈默的計時器,滴答作響,催促著她做出選擇。

她並沒有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535分的成績,對於意欲沖擊G市中央美院這類頂尖學府的目標而言,文化課仍需穩固和提高,絕不能成為拖後腿的存在。更何況,心底那份不願被某人落得太遠、渴望能與他並肩而立的隱秘心思,也在無聲地催促著她,鞭策著她,不能停下腳步。

於是,暑假的大部分白天,她給自己制定了嚴格到近乎刻板的計劃表。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地板上,渺渺便會在六點半準時起床。洗漱完畢,喝下沈姨準備好的溫牛奶,她便一頭紮進書房。

上午是雷打不動的文化課學習時間,從七點到十二點,被分割成一個個四十五分鐘的學習區間和十分鐘的短暫休息。

書房的紅木書桌很大,冰涼光滑的桌面被她用各科試卷、覆習資料、厚厚的詞典和下學期的新課本占據,像一個小小的、嚴肅的作戰指揮部。

沈姨會準時在九點左右送來冰鎮的綠豆湯或鮮榨的西瓜汁,玻璃杯壁上沁著誘人的水珠,輕手輕腳地放在桌角,又安靜地退出去,生怕打擾了她的思路。

她刷數學題,對著覆雜的函數圖像和幾何輔助線絞盡腦汁,草稿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演算過程;她啃物理公式,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和定律,試圖弄明白小球如何滑動、電路如何流轉;她背誦英語範文,默寫文言文註釋,預習高三即將接觸的更艱深的古詩文和哲學散文。

遇到絞盡腦汁也無法攻克的難題,她會用紅筆醒目地圈出來,拍照發給溫芷,兩人在線上討論一番,互相啟發;或者,她會下意識地將題目保存在手機一個命名為“待解決”的相冊裏,想著……或許哪天有機會,可以自然而然地問問那個人。

但一想到江楚越可能正在咖啡店忙碌地端盤子擦桌子,或者在他那個可能並不寬敞的房間裏,埋頭攻讀那些她連名字都看不懂的深奧金融書籍,她就立刻打消了打擾他的念頭。

他那麽忙,那麽累,時間於他而言珍貴如金,她不能總是依賴他,不能讓自己的瑣事成為他的負擔。

偶爾學得煩了累了,腦子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她會合上習題集,拿出桌角那本厚厚的速寫本和一根用了大半的HB鉛筆。

不需要思考,純粹憑借本能和手感,隨手勾勒窗外搖曳的樹影,或者沈姨剛剛端來的那盤水靈靈的青提的靜物。

畫筆在紙上游走的沙沙聲,線條流暢地構建出形狀與明暗的感覺,總能讓她迅速從焦躁中平靜下來,像給高速運轉的大腦按下一個暫停鍵,重新找回專註和寧靜。

下午兩點到五點,則通常是屬於繪畫的固定時間。

她參加了一個線上的美術基礎鞏固課程,對著電腦屏幕上的高清圖片,一絲不茍地練習素描石膏像的結構和光影,調和水彩顏料捕捉靜物的色彩和質感。

畫室的光線很好,巨大的窗戶朝北,散射光穩定而柔和,空調溫度恒定在舒適的二十六度。她常常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完全沈浸在線條與色彩的世界裏,直到脖子和肩膀傳來酸痛的抗議,才恍然驚覺時間流逝。

畫得順手時,看到筆下的人物漸漸有了神韻,靜物呈現出逼真的質感,她會心情雀躍,覺得未來充滿希望,那條藝術之路似乎就在眼前清晰展開;遇到瓶頸,反覆修改都不滿意,色彩臟了,形體歪了,挫敗感和對自身天賦的懷疑又會如同潮水般悄然湧上心頭,讓她對著畫板發呆,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在這條競爭激烈的道路上走下去。

就在這種時而堅定、時而仿徨的反覆拉鋸中,暑假的時間悄然滑入七月下旬。天氣愈發酷熱,連傍晚的風都帶著灼人的餘溫。

一個午後,她剛結束一幅水彩練習,畫的是窗外一盆沐浴在陽光下的茉莉,白色小花簇擁著,綠葉仿佛能滴出水來。效果還算滿意。她揉著發酸的手腕和脖頸,拿起手機窩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刷手機放松。冷氣呼呼地送著涼風,與窗外的炎熱形成兩個世界。

突然,一條本地藝術資訊的推送吸引了她的註意。

“《遇見·大師》經典藝術作品沈浸式回顧展,7月30日-8月15日,Y市美術館重磅呈現!”

推送裏附了幾張展覽的預告圖:恢弘挑高的展廳,精心打光的世界名畫高清覆制品,利用多媒體技術營造出的沈浸式藝術空間,光影交錯,色彩斑斕……每一張圖片都極具吸引力,仿佛能透過屏幕感受到那種藝術殿堂特有的肅穆與震撼交織的氛圍。

渺渺的心一下子被攫住了,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這種級別的、系統性的經典藝術回顧展在Y市並不常見。她幾乎是瞬間就產生了強烈的、無法抑制的渴望——她想去看!立刻!馬上!

第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叫上推理社大家一起!這麽好玩的事,這麽高格調的展覽,大家肯定感興趣!群裏一定會熱鬧地討論起來,陳柏辰肯定會積極響應,張星寧會搞怪,溫芷會溫柔地附和,連林麟說不定也會賞光……

但下一秒,一個更大膽、更隱秘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帶著驚人的力量和熱度,迅速纏繞占據了她的整個心扉——她只想和一個人去。

只想和江楚越去。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驟然發燙,心跳毫無預兆地加速,砰砰地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仿佛在安靜的客廳裏都能聽見。

她從未試過單獨約他出去,除了學習之外的場合。之前去他姑姑的咖啡店學習,也是以“找個安靜地方”為公共借口,而且那時還有姑姑在場。音樂節是集體活動,雖然有過那一刻……

這次不一樣。這是一個明確的、指向性極強的、脫離日常學習軌道的獨處邀約。而且,看藝術展……這聽起來就和他平時那個冷硬理性、充滿公式和金融數據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會答應嗎?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會不會認為她……別有用心?

內心的期待和膽怯瘋狂拉扯著,像兩頭小獸在她心裏打架。期待雀躍著,描繪著和他安靜地漫步在展廳裏,或許能聽到他對某幅畫出人意料的見解,哪怕只是沈默地並肩站著,那種氛圍也足以讓她心跳失序;膽怯則退縮著,害怕被拒絕的尷尬,害怕看到他疑惑甚至疏離的眼神。

她盯著那條推送反覆看了好幾遍,幾乎能把那幾張預覽圖背下來,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屏幕上那些精美的畫作,冰涼的屏幕卻無法降低她指尖的溫度。一個借口悄然浮現在腦海——生日。

她的生日在八月中旬,那時展覽還在進行。但……或許可以提前一點?就說……想提前收到生日禮物?或者只是想找個人陪她去看展,而他是她第一個想到的、最信任的朋友?這個借口蹩腳又帶著點刻意的小心機,卻讓她仿佛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了開口的勇氣。

糾結和猶豫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甚至晚上對著數學題時都有些心神不寧,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寫了好幾個“去”和“不去”。

她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只是問一下而已,就算被拒絕也沒什麽大不了,就說本來也想自己去的……可是,萬一他答應了呢?

想到可能和他單獨待在那樣一個充滿藝術氣息的、安靜而莊嚴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或許還有零星幾個觀眾,安靜地看畫,腳步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回響,或許還能就某幅畫聊上幾句,哪怕只是最簡單的“這幅畫顏色很美”……那樣的場景,光是想象,就讓她心底忍不住泛起細密的、帶著甜味和微醺感的期待,足以驅散所有夏日的煩悶和獨自在家的孤寂。

晚上十點,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喧囂漸息。她終於鼓足了這輩子似乎最大的勇氣。這個時間,他應該下班回到家了吧?不會打擾他工作或休息。

她盤腿坐在床上,空調被調到適宜睡眠的溫度。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卻很少主動發起對話的、連備註都只是連名帶姓“江楚越”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期末考後,她問他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他言簡意賅地回覆了幾條冰冷的語音條,點開是清晰冷靜的解題思路。

指尖微微發顫,手心沁出薄汗。她刪刪改改,咬了好幾次嘴唇,好不容易才敲定了一段看似隨意又帶著點可憐兮兮意味的文字:

【江楚越,你睡了嗎?那個……我這周末生日,家裏沒人,沈姨他們也有事回老家了。我刷到一個藝術展好像還挺有意思的,在美術館那邊……就想問問,你周末有空嗎?能不能陪我去看一下?就當我們提前給我過生日了(後面跟了一個小貓雙手合十拜托的可愛的表情包)】

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錯別字,語氣也還算自然,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按下炸彈的□□一樣,猛地按下了發送鍵。

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幾乎立刻把手機屏幕扣在柔軟的床單上,仿佛那是一個滾燙的、會灼傷人的烙鐵。心臟砰砰狂跳,速度又快又重,像失控的鼓點,像要直接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臉頰熱得驚人,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不敢立刻去看手機,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沖進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臉頰,試圖給滾燙的皮膚和混亂的大腦降溫。

鏡子裏的人,眼睛睜得圓圓的,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忐忑、羞赧和強烈的期待。

她在浴室裏磨蹭了足足有十幾分鐘,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漸漸平覆了一些,才做賊似的,躡手躡腳地重新回到床邊,像是接近一個潘多拉魔盒般,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的提示安靜地躺在鎖屏界面。

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

她的呼吸一滯,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點了兩次才成功解鎖。

微信對話框裏,江楚越的回覆一如既往的簡潔到了極致,沒有任何表情包,甚至連標點符號都吝嗇,只有幹巴巴的幾個字:

【周六下午三點後有空】

沒有問為什麽是“生日”卻要提前過,沒有問她為什麽只找他而不叫上推理社其他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和疑問。只是直接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時間答案,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日程安排。

渺渺盯著那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個筆畫都確認無誤。巨大的、難以置信的喜悅如同絢爛的煙花般在她心底轟然炸開,瞬間照亮了一切,淹沒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他答應了!他真的答應了!沒有猶豫,沒有疑問,就這麽……答應了!

她高興得差點在床上打滾,一把抱住柔軟的枕頭把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去,發出壓抑不住的、悶悶的傻笑聲,雙腿忍不住在空中踢蹬了幾下。

剛才所有的糾結、膽怯、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可笑和微不足道。世界瞬間變得無比美好,連窗外單調的蟬鳴都變成了動聽的伴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不能表現得太激動太異常,不然下次再約他肯定會被懷疑。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蹭亂的頭發,努力讓嘴角的笑容不那麽誇張,然後手指飛快地回覆,盡量讓語氣顯得正常而愉快:

【好呀!那就在美術館門口見面?周六下午三點半?】

這次對方回覆得很快,幾乎是她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狀態欄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彈出一條新消息:

【嗯】

依舊是一個字,言簡意賅,卻像有著神奇的魔力,讓渺渺那顆飄在雲端、晃晃悠悠的心,穩穩地落回了實處,被一種巨大而踏實的甜蜜和期待填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放下手機,重新躺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散發著暖黃光暈的羽毛燈罩,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像一個偷吃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周六下午三點半……美術館門口……她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裏預演那一天的到來,穿什麽衣服,說什麽話,甚至開始猜測他會穿什麽……

然而,興奮和雀躍之餘,一絲微妙的、若有若無的愧疚感悄然浮上心頭,像陽光下極淡的影子。

她下意識地點開推理社那個永遠熱鬧的微信群,手指滑動著屏蔽了群消息提醒,沒有像往常一樣順手將展覽鏈接分享出去,也沒有發出任何試探性的、關於周末計劃的詢問。

這次,她想小心翼翼地守護這一段即將到來的、獨處的時光。它像一個意外得來的、晶瑩剔透的泡泡,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看著,生怕任何一點外界的幹擾都會讓它輕易破碎。

這短暫的兩個小時,她希望只屬於她和他的、一個安靜而珍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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