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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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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私語

高二下的日子,像一輛不斷加速的列車,轟隆隆地向前疾馳,卷起漫天書頁與試卷的塵埃。

黑板一側的倒計時數字無聲卻淩厲地每日遞減,各科老師的神情愈發凝重,語速更快,發的卷子更厚。

空氣裏仿佛都彌漫著油墨和焦慮混合的味道,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課間十分鐘不再充斥著嬉鬧,更多的是趴在桌上爭分奪秒補眠的身影,或是三五成群圍在走廊、教室角落,激烈地爭論著一道數學題的多種解法,手指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眉頭緊鎖。

每個人的書包都沈甸甸的,仿佛裏面裝著的不是書本,而是父母沈甸甸的期望、老師不厭其煩的叮囑,以及自己對未來的那份不敢輕易言說、卻又無比真實的憧憬與惶恐。

連續幾周的連軸轉,大大小小的周考、月考、各科專項訓練輪番轟炸,像一根不斷繃緊的弦,再拉緊些許,仿佛就要斷裂,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硝煙味。

就在這股低壓氛圍累積到頂點,幾乎令人窒息時,清明假期如同一個恰到好處的休止符,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漸暖的春風,姍姍而來。

假期前最後的社團活動時間,推理社的幾個人難得地全員到齊,癱在秘密基地那些經過修繕卻依舊斑駁的舊椅子上,像一群離水很久終於得以喘息的小魚,貪婪地享受著穿過棚頂縫隙灑下的、久違的溫暖春日陽光。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張星寧有氣無力地呻吟著,腦袋耷拉在椅背上,望著棚頂那幅渺渺畫的星空圖,眼神空洞,“我感覺我腦容量已經嚴重超載,再塞進去一個公式都要系統崩潰了。物理老師的電磁感應還沒搞明白,數學老師又扔過來一堆圓錐曲線轟炸,這誰頂得住啊?”

溫芷抱著膝蓋坐在旁邊,小聲附和,語氣裏帶著同樣的疲憊:“是啊,最近做的題都好難,化學那個有機推斷,我總覺得步驟缺斤少兩,每次都被扣過程分。”

連一向精力充沛、仿佛永遠打著雞血的社長陳柏辰都顯得有些萎靡,他試圖把頭發抓得更蓬松有型,卻顯得有些徒勞。

他看著旁邊塞著耳機、翻墻而來對著一本厚厚英文原版競賽題集、眉頭微蹙的林麟,嘆了口氣,聲音都低了幾度:“連大小姐都這麽拼,這還給不給我們這些普通人活路了?我感覺我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

林麟摘下一邊耳機,淡淡瞥了他一眼,清冷的聲線沒什麽起伏:“是你太菜。”

陳柏辰:“……” 瞬間捂胸口,做出一副深受內傷的樣子。

一直沈默坐在角落、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樹新抽的嫩芽上的江楚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假期第一天,天氣預報晴,氣溫適宜。”

眾人一楞,沒立刻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到天氣。

渺渺卻福至心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脫口而出:“對啊!假期!我們不能老是悶在教室裏刷題啊!效率都變低了!不如……我們出去走走吧?就去人民公園采風?換換腦子,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個提議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熱烈的漣漪。

“好主意!我舉雙手雙腳讚成!”張星寧第一個覆活,猛地坐直身體,“我的籃球都快不認識我了!”

“公園現在應該很多花都開了,很適合寫生。”溫芷也表示期待,她帶了新的手賬本,想收集一些植物標本和靈感。

“帶上相機!我的單反都快在防潮箱裏發黴了!”陳柏辰瞬間滿血覆活,眼睛發亮地看向林麟,“林麟,一起去吧?我給你拍組大片!絕對比那些網紅博主強一百倍!”

林麟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從競賽題集上移開,掃過眾人期待的臉,最終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雖然表情依舊沒什麽變化,但似乎也沒有反對的意思。

於是,清明假期第一天,果然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人民公園裏早已是春意盎然的景象。

垂柳依依,嫩綠的枝條幾乎要拂到清澈的湖面,漾開圈圈漣漪。草坪恢覆了鮮活的翠綠,柔軟得像一塊巨大的地毯。各色花卉爭奇鬥艷,粉白的櫻花、嬌黃的迎春、鮮紅的海棠、淡紫的二月蘭……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雲錦。游人如織,大多是趁著假期出來踏青的家庭和情侶,孩子們奔跑笑鬧著放風箏,處處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脫下了厚重的冬裝,換上輕便的衛衣、針織衫、牛仔褲的少年們,仿佛也卸下了連日積壓在身的疲憊和沈悶,心情隨著輕快的步伐和溫暖的陽光變得飛揚起來。連吸入肺腑的空氣,都帶著青草、花粉和湖水濕潤的清新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陳柏辰果然背來了他專業的單反相機,鏡頭蓋一開,就像切換了人格,瞬間進入“專業攝影師”模式,開始鍥而不舍地圍著林麟打轉。

“林麟,站那棵海棠樹下!對,就那兒!逆光,花瓣飄下來的感覺絕了!稍微側一點臉……完美!”

“哎,別走啊,看看這張構圖,光影分割線剛好落在你睫毛上,氛圍感拉滿!”

“那邊有個小亭子,背景是湖和柳樹,很配你今天的冷淡風……”

林麟大多時候面無表情,偶爾被吵得煩了會冷冷瞪他一眼,或者幹脆利落地走開。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真正拒絕,偶爾也會在他某個確實不錯的構思下,配合地停下腳步,抱著手臂,任由他哢嚓哢嚓拍上幾張。

陽光透過花枝在她精致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嘴角那抹似有若無、極難捕捉的弧度,讓人猜不透她到底是無奈,還是心底裏其實也有一絲絲享受這種被專註追逐的感覺。

張星寧和溫芷則很快對湖邊的一群肥嘟嘟、完全不怕人的鴿子產生了濃厚興趣。

張星寧跑去小賣部買了好幾包鴿食,塞給溫芷一包。溫芷起初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谷物倒在掌心,一只雪白的鴿子撲棱著翅膀落下,輕巧地啄食著她手中的食物,癢癢的觸感讓她嚇得閉上眼,卻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

張星寧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想要抓拍這瞬間,結果不是對焦模糊就是表情古怪,兩人看著手機屏幕裏那些搞怪的照片,忍不住笑作一團,陽光灑在他們年輕飛揚的臉上,格外動人。

渺渺也背來了她的速寫本和一套用了很久卻保管得很好的鉛筆。她原本的計劃是隨便畫點風景,練練手,記錄下這難得的春色。

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不遠處那個清瘦的身影時,筆尖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控制地想要描繪他。

江楚越沒有參與餵鴿子,也沒有像陳柏辰那樣熱衷拍照。他只是獨自選了一個臨湖的、相對安靜的長椅坐下,手裏依舊拿著一本巴掌大的英文單詞冊,但目光卻並未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而是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更遠處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他似乎沈浸在某種遙遠的思緒裏,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放空自己,享受著這片刻無需思考公式和定理的寧靜。

春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溫柔地落在他身上。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連帽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幹凈清爽。額前柔軟的黑色碎發被微涼的湖風輕輕拂動,長睫微垂,在下眼瞼投下淺淺的扇形陰影,遮住了那雙時常過於深邃冷靜的眼眸。挺拔的鼻梁和緊抿的、線條清晰的薄唇,勾勒出清晰利落的側臉輪廓,下頜線流暢而分明,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感。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周身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屏障,與周圍的嬉笑熱鬧隔開一段微妙的距離,卻偏偏又無比和諧地融入了這片生機勃勃的春光裏。

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黑白素描,幹凈,疏離,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人去靜靜觀察和細細描繪的沈靜氣質。

渺渺的心跳悄悄漏了一拍,隨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來。

她幾乎是鬼使神差地,翻開了速寫本嶄新的一頁,微涼的鉛筆在指尖微微顫抖著落下。起初幾筆還有些膽怯和生疏,線條略顯遲疑,生怕被當事人發現這小小的“窺探”。但很快,她便逐漸沈浸進去,外界的聲音漸漸模糊,眼中只剩下那個光影勾勒下的身影。

她畫他微蹙的眉心和那份似乎永遠化不開的專註神情,畫他被春風調皮吹起的幾縷柔軟發梢,畫他隨意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且修長的手,畫他靠在長椅背上略顯單薄卻始終挺直的脊背線條……她的筆觸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得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大膽,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溫柔和專註,將那個沐浴在融融春光裏的少年,細細地、一筆一畫地鐫刻在潔白的紙頁上。每一根線條都仿佛浸透了她細微的心事。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成了背景音。鴿群咕咕的求食聲,孩子們追逐笑鬧的喧嘩聲,游人的交談聲,甚至陳柏辰不時響起的快門聲,都漸漸遠去,褪色成模糊的背景樂。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畫筆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細膩沙沙聲,和自己胸腔裏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鼓噪、幾乎要躍出的心跳聲。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她,仿佛一只溫柔的手。空氣中漂浮著花粉、青草和濕潤泥土混合的甜香,氤氳出一種微醺的氛圍。

她偷偷地畫著,像一個懷揣著巨大秘密的小偷,既緊張得手心微微出汗,又品嘗到一種隱秘而巨大的甜蜜,生怕被那個目光銳利的當事人突然回頭發現,又忍不住一遍遍用心描摹,試圖捕捉他眼底那稍縱即逝的、或許只存在於她想象中的柔和神采。

時間就在這靜謐的、充滿心跳聲的“偷竊”中悄然流逝。一幅生動而傳神的素描在她筆下逐漸成型。

不知過了多久,江楚越似乎從長時間的放空或沈思中回過神,脖頸微動,目光從波光瀲灩的湖面緩緩收回。

渺渺嚇了一跳,做賊心虛般猛地合上速寫本,發出不大不小“啪”的一聲。

心臟瞬間跳到嗓子眼,砰砰狂跳,仿佛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被當場抓獲。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全神貫註地研究地上排隊行進的兩只小螞蟻,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在她泛紅的耳根和緊緊抱在懷裏的速寫本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但並沒有說什麽,臉上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他只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陳柏辰正好心滿意足地抓拍完一組照片,大聲招呼著:“欸,你們倆幹嘛呢?一個對著湖面參禪,一個研究螞蟻搬家?過來合影啊!大好春光的,不留念說不過去!”

大家被召集到一起,以那棵開得最盛、如同堆雪砌玉般的海棠樹為背景,請一位路過的熱心阿姨幫忙拍了幾張大合照。

照片裏,每個人都笑著,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洋溢著青春特有的、毫無陰霾的朝氣與活力。

江楚越依舊站在最邊緣的位置,表情依舊是慣常的淡然,但或許是被溫暖的陽光和輕松的氛圍所感染,他眼底那層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許,眼神顯得比平時要柔和許多。渺渺站在他斜前方,手裏緊緊攥著那本藏著秘密的速寫本,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拍完照,大家又隨意地在公園裏逛了逛。張星寧買了一個巨大的、雲朵般的棉花糖,非要分給大家吃,弄得手指黏糊糊的。溫芷在一個老爺爺的糖畫攤前駐足,小心翼翼地看著晶瑩的糖漿在石板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陳柏辰趁機又抓拍了幾張林麟看著糖畫時專註的側臉。就連江楚越,也在經過一個吹糖人的小攤時,目光多停留了幾秒。

夕陽開始西下,巨大的、橙紅色的火球緩緩沈向遠山,將天空渲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與絳紫。溫暖的金暉無私地灑向大地,給公園裏的萬物——樹木、花朵、湖面、甚至每個人的發梢和肩膀——都鍍上了一層柔和而浪漫的光暈。該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意猶未盡,討論著剛才拍的照片,分享著看到的趣事,比較著誰買的糖畫更好看。連日苦讀積攢的疲憊似乎被這半日的春光徹底洗滌一掃而空,身心都像是被重新註入了活力,變得輕松舒暢。

渺渺抱著她的速寫本,像抱著什麽絕世珍寶,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鉛筆劃過紙張的細膩顆粒感,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個安靜坐在長椅上、沐浴在春光裏的側影,心底柔軟得一塌糊塗。

陳柏辰還在意猶未盡地翻看相機裏的照片,一邊翻一邊哀嘆:“唉,給林麟拍了那麽多張神圖,她居然一張都不肯跟我合拍!我的追女神之路真是道阻且長啊……”

張星寧毫不留情地吐槽:“社長,認清現實吧,你離女神還隔著一個銀河系呢!”

溫芷小聲地發表不同意見:“但是我覺得……林麟姐姐今天好像心情還不錯?她都沒怎麽懟社長呢。”

江楚越依舊沈默地走在旁邊,聽著大家的嬉笑談論,並未插話,但他周身那股因高強度學習而長期緊繃的、生人勿近的氣息,似乎也在這春日夕陽的溫柔籠罩下,不知不覺地緩和、松弛了不少。

走到每天都要經過的分岔路口,大家互相道別,約定著下次月考後的放松計劃。

“下次咱們去騎車怎麽樣?我知道江邊新修了綠道!”張星寧活力滿滿地提議。

“同意!只要不刷題,幹啥都行!”眾人笑著響應。

渺渺看著江楚越轉身就要像往常一樣沈默離開的背影,鼓足勇氣,向前邁了一小步,輕聲對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今天……謝謝大家一起出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停了下來,回過頭。夕陽的金光恰好從他身後漫射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卻讓人看不清那裏面具體的情緒。他極輕地頷首,喉結微動,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算是回應。然後便轉身,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融入了下班時分熙攘的人流和金色的夕照之中。

渺渺站在原地,懷抱著速寫本,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人潮裏,這才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剛完成了一件多麽耗費心力的大事。

心臟依舊有些不聽話地快速跳動著,那份獨屬於她的、藏在薄薄紙頁之下的春日秘密,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含在口中、生怕化掉的珍貴糖果,正在慢慢地、一絲絲地融化著,那甜意清晰而持久地滲入四肢百骸,彌漫到每一個細胞。

暮色漸合,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依次亮起,試圖延續白日的喧囂。

少年們的身影消失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帶走了今日的春光、歡笑與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

然而,那些被鏡頭定格的燦爛瞬間,被畫筆私藏描摹的溫柔心動,被輕柔春風悄然窺見的細微心事,卻如同生命力頑強的種子,被牢牢地留在了這個生機勃勃的春天裏。

學業依舊繁重如山,前程依然充滿未蔔的挑戰。

但至少在此刻,沐浴過同一片溫暖春光,分享過同一份難得輕松的他們,心中那份屬於少年人的、熾熱而鮮活的生命力,並未被沈重的書本和試卷完全壓抑磨滅。它們只是暫時蟄伏,積蓄著力量,等待著下一個合適的時機,便破土而出,繼續向著陽光,肆意而頑強地生長。

春光正好,風光正盛。少年的心事與夢想,純粹而明亮,如同這周而覆始、生生不息的春天本身,永遠飽含著希望與可能,永遠熱烈地向前奔湧,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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