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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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的距離
咖啡店那個下午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那層被強行揭開的、關於江楚越沈重過往的薄紗，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去，反而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彈，在宋渺渺的世界裏持續引發著餘震。
她再看身旁那個清瘦沈默的少年時，目光裏不再僅僅是最初的好奇、懵懂的好感或單純的欣賞，而是摻雜了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巨大的、綿密的心疼，深切的同情，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窺見了對方最脆弱之處後產生的保護欲。
他的每一個沈默的側臉，每一次專註低垂的眼睫，甚至是他比同齡人更加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脊背，在她眼中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悲傷的底色。
她終於讀懂了他眼底偶爾掠過的陰霾，理解了他超乎常人的堅韌與早熟從何而來。那份認知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每次想像以前一樣自然地對他笑、和他說話時，都莫名地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碰到他結痂未愈的傷口。
而江楚越，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目光裏的變化。
他變得更加沈默，甚至比初識時更加封閉。
那種沈默不再是偶爾流露的冷淡，而是一種明確的、帶著防禦和疏離意味的屏障。
他幾乎不再與她對視，刻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課間要麽趴在桌子上假寐，要麽直接離開教室。那種無聲的拒絕和周身散發出的“請遠離”的低氣壓，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渺渺感到無措和……一絲受傷。
她明白，姑姑的傾訴或許出於好意，但無疑侵犯了他的隱私，撕開了他努力維持的尊嚴和平靜。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不悅和抗拒。
這種冰冷的僵持持續了幾天，直到期中考試的成績公布。
各科試卷發下來，教室裏頓時一片哀鴻遍野。這次的數學和物理試題難度明顯加大，不少人都考砸了。渺渺看著自己數學卷子上那個鮮紅的、堪堪及格的分數，和物理卷子上大片刺眼的叉號，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沮喪和對自己能力的懷疑瞬間淹沒了她。
她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感覺鼻子酸酸的。
成績的打擊，加上與江楚越之間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讓她覺得格外難受。
就在她沈浸在自我厭棄的情緒中時，旁邊傳來極其輕微的、紙張被推動的窸窣聲。
她疑惑地擡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份寫得密密麻麻、步驟極其清晰工整的數學試卷被推到了她桌子的中間。那是江楚越的試卷，接近滿分的成績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楞楞地轉過頭看他。
他卻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物理卷子上，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只是喉結幾不可見地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她空著的大題旁邊，極其簡短地點了點。
“輔助線，這裏。”
他的聲音很低，很沈，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極不情願開口，卻又不得不開口。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只有最直接的、關於題目的指點。
渺渺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和驚訝交織。她呆呆地看著他依舊不肯轉過來的側臉，又低頭看看那份步驟清晰得如同標準答案的試卷，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他……這是在主動打破僵局？用他最擅長的方式？
見她沒動靜，他似乎蹙了下眉，終於極快地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間又立刻移開，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看不懂？”
“看……看得懂！”渺渺猛地回過神，慌忙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拿起筆和草稿紙，按照他提示的思路演算起來。
一旦開了頭，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那種冰冷的僵持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了。江楚越開始以一種極其“公事公辦”的態度，介入她的學習。
她對著物理題愁眉苦臉時，他會極其簡短地指出關鍵公式；她的化學方程式配平出錯時，他會用筆圈出錯誤元素；她的英語閱讀理解選項猶豫不決時，他會淡淡地說出正確答案的序號，惜字如金。
他的輔導嚴格甚至堪稱嚴苛，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擊要害，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渺渺卻像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他傾瀉的知識點。她不敢有絲毫懈怠，一方面是不想辜負他這來之不易的“破冰”，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暗暗較勁——她想向他證明，她值得他花費時間，她不是只會同情和哭泣的弱者。
她不再試圖用那種帶著心疼和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而是努力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題目本身。遇到不懂的，她會鼓起勇氣直接提問，雖然聲音有時還會因為緊張而發顫。他依舊話少，但每一次解答都精準有效。
這種高強度的、心無旁騖的學習狀態，效果是驚人的。在接下來的幾次小測和單元考中，渺渺的成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提升。數學和物理不再是她望而生畏的攔路虎，雖然依舊算不上頂尖，但至少能跟得上進度，錯題越來越少。
當她又一次拿著有明顯進步的數學卷子，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時，下意識地就想跟身邊人分享。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楚越。
他正好也擡起眼。
四目相對。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他的視線在她帶著明顯喜色的臉上停頓了一秒，那雙總是過於沈靜的眼眸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滿意或者說“還不算太笨”的情緒。雖然轉瞬即逝，雖然他很快又低下頭去，但渺渺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一刻，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沖垮了所有障礙！比成績進步本身更讓她開心百倍！
“江楚越！謝謝你！”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真摯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感激，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次最後那道大題的類型，你上次講過類似的，我做出來了！”
他握著筆的手指似乎頓了一下，沒有擡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但渺渺似乎看到，他那總是緊抿著的唇角，似乎極其微小地、幾乎不存在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弧度，卻像破開烏雲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渺渺整個世界。
僵局，似乎真的在知識的傳遞和進步的喜悅中，悄然融化了。
現實的學業壓力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捏著試卷，鼓起勇氣，繼續向身旁這座“冰山”發出了求救信號，這次的理由更加直接和迫切。
“江楚越，”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沮喪和懇求，“這些題……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了……能不能……再幫我講講？”她指了指試卷上大片大片的錯題，眼神裏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以及對現狀的無助。
江楚越的目光從自己的書頁上擡起，落在她那份布滿紅叉的試卷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沈默地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任務的艱巨性。最終，他合上自己的書，聲音平淡無波：“放學後，圖書館。”
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但渺渺卻如蒙大赦，心裏瞬間踏實下來。“謝謝！”她連忙道謝，聲音裏充滿了感激。
於是，放學後的圖書館，成了他們新的常態。
夕陽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灑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束，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和舊書特有的油墨香氣。安靜的環境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極低的交談聲。
他們通常選擇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那裏光線充足又足夠僻靜。江楚越講題時極其專註嚴謹，邏輯清晰，步驟分明，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擊問題核心。他會先用最簡單的語言點明考點和思路，然後看著渺渺自己嘗試推導，只在卡殼處給予最關鍵的點撥。
渺渺學得異常認真，幾乎摒除了所有雜念。她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也深知他的時間寶貴。她努力跟上他飛快的思維，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而，有時他靠得太近，修長的手指指著題目上的關鍵條件，那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有時他低頭演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好看；有時他講到投入處，會無意識地微微蹙眉，那專註的神情……總會讓渺渺的心跳漏掉一拍，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一瞬，目光從他筆下的公式悄悄滑到他好看的眉眼上。
“這裏，”他會突然敲一下桌面，聲音低沈地將她走神的思緒拉回來，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專心。”
渺渺立刻臉紅耳赤，趕緊點頭，重新埋首於題海，心裏暗罵自己沒定力。
這樣的補習持續了一段時間。渺渺能感覺到自己原本一團亂麻的知識點正在被一點點理順，雖然過程痛苦，但收獲是實實在在的。
這天下午，和往常一樣，他們在圖書館角落補習。江楚越正給她講解一道覆雜的力學綜合題。講到最後一步，他放下筆：“關鍵是把加速度和位移的這個關系式代入進去。你自己算最終結果。”
渺渺點頭，開始專註地計算。
這時，江楚越的手機屏幕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似乎是條短信，內容讓他眉頭微蹙。他站起身，低聲對渺渺說：“我出去回個電話，很快。”
“好。”渺渺應道，頭也沒擡，依舊沈浸在數字和公式裏。
江楚越快步離開閱覽區，走向外面的走廊。
他剛離開沒多久，一個隔壁班的、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在同伴的慫恿下，紅著臉，腳步飛快地走到渺渺桌旁，將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紙條放在她正在演算的草稿紙旁邊，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立刻跑開了。
渺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茫然地擡起頭，只看到一個倉促逃離的背影。她疑惑地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突兀的、淺藍色的折疊紙條。
這是什麽？她好奇地拿起來，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略顯青澀，寫著：「宋渺渺同學，關註你很久了，你笑起來很好看，可以交個朋友嗎？後面還附了一個電話號碼。」
是一封……匿名的示好紙條。
渺渺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心臟因為意外和些許的尷尬而加速跳動。她第一次收到這樣的東西，有些手足無措，拿著紙條楞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江楚越回來了。他遠遠就看到渺渺拿著一張小紙條，臉頰泛紅，神情怔忪的樣子。他的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眉頭迅速蹙起，快步走了過去。
他的身影籠罩下來，渺渺才恍然回神，下意識地想把手裏的紙條藏起來，卻已經晚了。
江楚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紙條上，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熟悉的折疊方式和渺渺慌亂羞赧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他的臉色幾乎瞬間就沈了下來，眼神變得冷冽，之前給她講題時的那點耐心和專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給我。”
渺渺被他冷硬的語氣和突然變臉的態度嚇到了，幾乎是下意識地，乖乖把紙條遞了過去。
江楚越接過紙條，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眉頭蹙得更緊，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寒霜。他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手指用力，幾下就將那張淺藍色的紙條揉成一團，捏在掌心，然後毫不猶豫地、精準地扔進了旁邊桌位的垃圾桶裏。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渺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心臟怦怦直跳，既因為紙條內容被發現的尷尬，也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粗暴的反應。
扔完紙條，江楚越轉過身，目光沈沈地看向她，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告誡的意味，每個字都敲在渺渺的心上：
“高三之前，別為這些無聊的事情分心。”
他的語氣極其嚴厲，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仿佛她觸碰了什麽不該碰的禁區。
渺渺被他嚴肅的態度震懾住了，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解釋這不是她主動招惹的，想說她根本沒打算理會，但在他那雙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註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只能訥訥地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我不會的。”
江楚越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是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實性。良久，他周身那股冷厲的氣場才稍稍收斂，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他重新坐下，拿起筆，敲了敲她面前的草稿紙，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比之前更冷硬：“繼續算。剛才講到哪了？”
補習繼續進行，但氣氛卻徹底變了。之前的專註和默契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效率。
渺渺低著頭，不敢再看他，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回題目上，心裏卻亂成一團。
那張被揉碎的紙條，和他那句冰冷的警告，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驚雷，在她心中炸響。
她隱約感覺到，他那激烈的反應，似乎並不僅僅源於一個學霸對“早戀影響學習”的簡單排斥。那裏面，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像是一種下意識的防禦，一種不容侵犯的劃界。
而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仿佛無意中窺見了他冰封外表下，另一道更加幽深難測的裂縫。
圖書館依舊安靜，夕陽的光線移動著角度。
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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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看身旁那個清瘦沈默的少年時，目光裏不再僅僅是最初的好奇、懵懂的好感或單純的欣賞，而是摻雜了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巨大的、綿密的心疼，深切的同情，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窺見了對方最脆弱之處後產生的保護欲。
他的每一個沈默的側臉，每一次專註低垂的眼睫，甚至是他比同齡人更加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脊背，在她眼中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悲傷的底色。
她終於讀懂了他眼底偶爾掠過的陰霾，理解了他超乎常人的堅韌與早熟從何而來。那份認知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每次想像以前一樣自然地對他笑、和他說話時，都莫名地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碰到他結痂未愈的傷口。
而江楚越，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目光裏的變化。
他變得更加沈默，甚至比初識時更加封閉。
那種沈默不再是偶爾流露的冷淡，而是一種明確的、帶著防禦和疏離意味的屏障。
他幾乎不再與她對視，刻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課間要麽趴在桌子上假寐，要麽直接離開教室。那種無聲的拒絕和周身散發出的“請遠離”的低氣壓，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渺渺感到無措和……一絲受傷。
她明白，姑姑的傾訴或許出於好意，但無疑侵犯了他的隱私，撕開了他努力維持的尊嚴和平靜。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不悅和抗拒。
這種冰冷的僵持持續了幾天，直到期中考試的成績公布。
各科試卷發下來，教室裏頓時一片哀鴻遍野。這次的數學和物理試題難度明顯加大，不少人都考砸了。渺渺看著自己數學卷子上那個鮮紅的、堪堪及格的分數，和物理卷子上大片刺眼的叉號，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沮喪和對自己能力的懷疑瞬間淹沒了她。
她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感覺鼻子酸酸的。
成績的打擊，加上與江楚越之間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讓她覺得格外難受。
就在她沈浸在自我厭棄的情緒中時，旁邊傳來極其輕微的、紙張被推動的窸窣聲。
她疑惑地擡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份寫得密密麻麻、步驟極其清晰工整的數學試卷被推到了她桌子的中間。那是江楚越的試卷，接近滿分的成績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楞楞地轉過頭看他。
他卻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物理卷子上，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只是喉結幾不可見地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她空著的大題旁邊，極其簡短地點了點。
“輔助線，這裏。”
他的聲音很低，很沈，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極不情願開口，卻又不得不開口。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只有最直接的、關於題目的指點。
渺渺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和驚訝交織。她呆呆地看著他依舊不肯轉過來的側臉，又低頭看看那份步驟清晰得如同標準答案的試卷，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他……這是在主動打破僵局？用他最擅長的方式？
見她沒動靜，他似乎蹙了下眉，終於極快地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間又立刻移開，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看不懂？”
“看……看得懂！”渺渺猛地回過神，慌忙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拿起筆和草稿紙，按照他提示的思路演算起來。
一旦開了頭，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那種冰冷的僵持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了。江楚越開始以一種極其“公事公辦”的態度，介入她的學習。
她對著物理題愁眉苦臉時，他會極其簡短地指出關鍵公式；她的化學方程式配平出錯時，他會用筆圈出錯誤元素；她的英語閱讀理解選項猶豫不決時，他會淡淡地說出正確答案的序號，惜字如金。
他的輔導嚴格甚至堪稱嚴苛，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擊要害，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渺渺卻像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他傾瀉的知識點。她不敢有絲毫懈怠，一方面是不想辜負他這來之不易的“破冰”，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暗暗較勁——她想向他證明，她值得他花費時間，她不是只會同情和哭泣的弱者。
她不再試圖用那種帶著心疼和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而是努力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題目本身。遇到不懂的，她會鼓起勇氣直接提問，雖然聲音有時還會因為緊張而發顫。他依舊話少，但每一次解答都精準有效。
這種高強度的、心無旁騖的學習狀態，效果是驚人的。在接下來的幾次小測和單元考中，渺渺的成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提升。數學和物理不再是她望而生畏的攔路虎，雖然依舊算不上頂尖，但至少能跟得上進度，錯題越來越少。
當她又一次拿著有明顯進步的數學卷子，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時，下意識地就想跟身邊人分享。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楚越。
他正好也擡起眼。
四目相對。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他的視線在她帶著明顯喜色的臉上停頓了一秒，那雙總是過於沈靜的眼眸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滿意或者說“還不算太笨”的情緒。雖然轉瞬即逝，雖然他很快又低下頭去，但渺渺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一刻，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沖垮了所有障礙！比成績進步本身更讓她開心百倍！
“江楚越！謝謝你！”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真摯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感激，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次最後那道大題的類型，你上次講過類似的，我做出來了！”
他握著筆的手指似乎頓了一下，沒有擡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但渺渺似乎看到，他那總是緊抿著的唇角，似乎極其微小地、幾乎不存在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弧度，卻像破開烏雲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渺渺整個世界。
僵局，似乎真的在知識的傳遞和進步的喜悅中，悄然融化了。
現實的學業壓力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捏著試卷，鼓起勇氣，繼續向身旁這座“冰山”發出了求救信號，這次的理由更加直接和迫切。
“江楚越，”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沮喪和懇求，“這些題……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了……能不能……再幫我講講？”她指了指試卷上大片大片的錯題，眼神裏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以及對現狀的無助。
江楚越的目光從自己的書頁上擡起，落在她那份布滿紅叉的試卷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沈默地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任務的艱巨性。最終，他合上自己的書，聲音平淡無波：“放學後，圖書館。”
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但渺渺卻如蒙大赦，心裏瞬間踏實下來。“謝謝！”她連忙道謝，聲音裏充滿了感激。
於是，放學後的圖書館，成了他們新的常態。
夕陽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灑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束，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和舊書特有的油墨香氣。安靜的環境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極低的交談聲。
他們通常選擇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那裏光線充足又足夠僻靜。江楚越講題時極其專註嚴謹，邏輯清晰，步驟分明，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擊問題核心。他會先用最簡單的語言點明考點和思路，然後看著渺渺自己嘗試推導，只在卡殼處給予最關鍵的點撥。
渺渺學得異常認真，幾乎摒除了所有雜念。她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也深知他的時間寶貴。她努力跟上他飛快的思維，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而，有時他靠得太近，修長的手指指著題目上的關鍵條件，那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有時他低頭演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好看；有時他講到投入處，會無意識地微微蹙眉，那專註的神情……總會讓渺渺的心跳漏掉一拍，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一瞬，目光從他筆下的公式悄悄滑到他好看的眉眼上。
“這裏，”他會突然敲一下桌面，聲音低沈地將她走神的思緒拉回來，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專心。”
渺渺立刻臉紅耳赤，趕緊點頭，重新埋首於題海，心裏暗罵自己沒定力。
這樣的補習持續了一段時間。渺渺能感覺到自己原本一團亂麻的知識點正在被一點點理順，雖然過程痛苦，但收獲是實實在在的。
這天下午，和往常一樣，他們在圖書館角落補習。江楚越正給她講解一道覆雜的力學綜合題。講到最後一步，他放下筆：“關鍵是把加速度和位移的這個關系式代入進去。你自己算最終結果。”
渺渺點頭，開始專註地計算。
這時，江楚越的手機屏幕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似乎是條短信，內容讓他眉頭微蹙。他站起身，低聲對渺渺說：“我出去回個電話，很快。”
“好。”渺渺應道，頭也沒擡，依舊沈浸在數字和公式裏。
江楚越快步離開閱覽區，走向外面的走廊。
他剛離開沒多久，一個隔壁班的、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在同伴的慫恿下，紅著臉，腳步飛快地走到渺渺桌旁，將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紙條放在她正在演算的草稿紙旁邊，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立刻跑開了。
渺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茫然地擡起頭，只看到一個倉促逃離的背影。她疑惑地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突兀的、淺藍色的折疊紙條。
這是什麽？她好奇地拿起來，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略顯青澀，寫著：「宋渺渺同學，關註你很久了，你笑起來很好看，可以交個朋友嗎？後面還附了一個電話號碼。」
是一封……匿名的示好紙條。
渺渺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心臟因為意外和些許的尷尬而加速跳動。她第一次收到這樣的東西，有些手足無措，拿著紙條楞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江楚越回來了。他遠遠就看到渺渺拿著一張小紙條，臉頰泛紅，神情怔忪的樣子。他的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眉頭迅速蹙起，快步走了過去。
他的身影籠罩下來，渺渺才恍然回神，下意識地想把手裏的紙條藏起來，卻已經晚了。
江楚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紙條上，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熟悉的折疊方式和渺渺慌亂羞赧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他的臉色幾乎瞬間就沈了下來，眼神變得冷冽，之前給她講題時的那點耐心和專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給我。”
渺渺被他冷硬的語氣和突然變臉的態度嚇到了，幾乎是下意識地，乖乖把紙條遞了過去。
江楚越接過紙條，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眉頭蹙得更緊，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寒霜。他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手指用力，幾下就將那張淺藍色的紙條揉成一團，捏在掌心，然後毫不猶豫地、精準地扔進了旁邊桌位的垃圾桶裏。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渺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心臟怦怦直跳，既因為紙條內容被發現的尷尬，也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粗暴的反應。
扔完紙條，江楚越轉過身，目光沈沈地看向她，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告誡的意味，每個字都敲在渺渺的心上：
“高三之前，別為這些無聊的事情分心。”
他的語氣極其嚴厲，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仿佛她觸碰了什麽不該碰的禁區。
渺渺被他嚴肅的態度震懾住了，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解釋這不是她主動招惹的，想說她根本沒打算理會，但在他那雙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註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只能訥訥地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我不會的。”
江楚越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是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實性。良久，他周身那股冷厲的氣場才稍稍收斂，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他重新坐下，拿起筆，敲了敲她面前的草稿紙，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比之前更冷硬：“繼續算。剛才講到哪了？”
補習繼續進行，但氣氛卻徹底變了。之前的專註和默契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效率。
渺渺低著頭，不敢再看他，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回題目上，心裏卻亂成一團。
那張被揉碎的紙條，和他那句冰冷的警告，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驚雷，在她心中炸響。
她隱約感覺到，他那激烈的反應，似乎並不僅僅源於一個學霸對“早戀影響學習”的簡單排斥。那裏面，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像是一種下意識的防禦，一種不容侵犯的劃界。
而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仿佛無意中窺見了他冰封外表下，另一道更加幽深難測的裂縫。
圖書館依舊安靜，夕陽的光線移動著角度。
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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