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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靠近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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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靠近一點點

周一清晨,臺風過後的校園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潮濕氣息,混雜著泥土、斷枝和雨水特有的清新味道。陽光掙紮著穿透稀薄的雲層,照亮了滿地的狼藉,也照亮了宋渺渺焦灼不安的心。

早自習的鈴聲早已響過,身旁的那個座位依舊空空蕩蕩。布告欄上那則禁止靠近後院的緊急通知,像一根刺紮在渺渺心裏。她坐立難安,目光頻頻望向窗外,腦子裏全是秘密基地可能遭受的毀滅性破壞,以及……那個不知去向的人。

第一節課剛下課,渺渺正猶豫著要不要冒險去後院看一眼,一個身影匆匆跑進教室,是推理社的社長陳柏辰。他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語氣急切卻興奮:“宋渺渺!我剛偷偷去瞄了一眼!咱們的秘密基地——唉,慘不忍睹!但是!人沒事!我剛在後勤處那邊看到楚越了,他被老師抓去幫忙清理主幹道了,好像一早就來了,忙得一頭汗。”

聽到“人沒事”三個字,渺渺高高懸起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手心因為緊張而攥出的冷汗。他沒事,他只是……在幫忙。

“所以,”陳柏辰壓低了聲音,眼睛裏閃爍著重建家園般的鬥志,“光等著後勤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那可是咱們的基地!我提議,就這個周末,咱們自己動手,把它恢覆原樣!怎麽樣?”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溫芷和張星寧的響應。渺渺也毫不猶豫地點頭,一種想要盡快見到並且親手修覆那個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地方的迫切感淹沒了她。

周六上午,天空湛藍,仿佛之前的暴虐從未發生。五人小隊帶著從各自家裏搜刮來的清掃工具——掃帚、拖把、水桶、抹布,甚至還有張星寧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個小型手推車——如同小小的游擊隊,繞過尚未完全清理的區域,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那片熟悉的露天平臺。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平臺上一片狼藉,慘烈程度遠超想象。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泥水,深的地方幾乎能沒過腳踝。枯枝敗葉、破碎的塑料片、不知從哪吹來的垃圾厚厚的鋪了一地,黏膩濕滑。

他們之前搬來的舊桌椅東倒西歪,有的甚至散了架。棚頂的舊帆布被撕裂了一個大口子,雨水正是從這裏灌入,將棚壁渺渺畫的那幾張風景素描和社團海報洇濕、撕裂,顏料暈染開來,變得模糊不清。

陳柏辰掛上去的那個代表林麟的小木牌可憐兮兮地掉在泥水裏,臟汙不堪。

那些曾經在夜色中溫暖閃爍的小串燈,如今像黑色的水草般纏繞在桌椅腿和落葉堆裏,沾滿泥點。幾盆綠植更是全軍覆沒,花盆碎裂,泥土翻出,植株奄奄一息。

一片死寂的荒涼。

“我的媽呀……”張星寧張大了嘴巴。

溫芷小聲驚呼,捂住了嘴。

陳柏辰痛心疾首:“我的林麟牌!”

渺渺看著自己那些被毀掉的畫,鼻子一酸,心裏難受得厲害。

只有江楚越,安靜地掃視了一圈,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卷起了校服褲腿和袖子,拿起了一把最大的掃帚,第一個踏進了泥水裏,聲音平靜:“開始吧。”

他的行動像是一個信號,驅散了大家心頭的沮喪。眾人不再猶豫,紛紛行動起來。

清理工作比想象中更辛苦。積水需要一桶一桶地舀出去倒掉;厚重的、濕透的落葉和垃圾需要用鐵鍬和掃帚奮力清理;倒伏的桌椅需要重新扶正、擦洗、加固;破損的棚頂暫時無法修覆,只能盡量清理掉殘留的積水。汗水很快濕透了每個人的後背,泥點濺上了褲腿和手臂。

江楚越無疑是幹活最賣力的那一個。

他沈默地承擔了最臟最累的活,清理最深的積水,搬運最重的垃圾,修理搖晃的桌椅。

他的動作利落而有效,仿佛對這些體力活習以為常。汗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也只是隨手用胳膊抹去。

渺渺負責擦拭桌椅和清洗還能用的物品。

她看著在忙碌的他,心裏那股心疼又敬佩的感覺再次湧起。

她默默地去買了水,一一分給大家,遞給他時,特意擰松了瓶蓋。他接過,大口喝著,喉結滾動,低聲說了句“謝謝”,目光與她有短暫的交匯,裏面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忙碌了近一整個上午,汗流浹背,腰酸背痛,平臺終於初步恢覆了整潔。

雖然棚頂的破洞依舊醒目,桌椅也顯得更加破舊,但至少不再是災難現場。陽光透過棚頂的破洞和枝葉灑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大家癱坐在擦幹凈的椅子上,看著勞動成果,雖然疲憊,卻都有一種滿足感和成就感。

“總算有點樣子了……”張星長舒一口氣。

“就是感覺……太空了,有點淒涼。”溫芷小聲說,看著光禿禿的棚壁和角落。

陳柏辰猛地一拍大腿:“對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咱們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它裝飾得更好看!更溫馨!更像我們推理社真正的家!”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少年的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重建的熱情和對未來的憧憬迅速占據了上風。

“我們可以買點小串燈,晚上掛起來肯定特別有感覺!”

“還可以買幾盆好養活的綠植!”

“對對對!還可以找些好看的布或者畫,把棚壁那塊破掉的地方遮起來,或者直接裝飾一下!”

“渺渺!這個設計就靠你了!”陳柏辰毫不猶豫地把重任交給了美術功底最好的渺渺。

渺渺的眼睛也亮了起來,用力點頭:“好!我回去就畫設計圖!”

下午,大家就興致勃勃地去了附近的文具市場和花店。

用湊起來的零花錢,買了好幾串暖黃色的小燈泡、好幾盆翠綠的仙人掌和多肉植物、幾大張厚厚的彩色卡紙和一塊素色的棉麻布。

陳柏辰還特意買了一小塊原木片和顏料,信誓旦旦要重新給林麟畫一個更漂亮的牌牌。

周日下午,裝飾工作正式開始。渺渺拿出自己熬夜畫好的設計圖——串燈如何纏繞,綠植如何擺放,如何用卡紙剪出裝飾圖案和社團logo貼在棚柱上,以及如何將那塊棉麻布裁成好看的形狀,繪上圖案,釘在棚壁破損和汙漬最嚴重的地方,既遮醜又美觀。

大家分工合作,熱熱鬧鬧地幹了起來。江楚越依舊是高空作業和體力活的主力,他個子高,手腳靈活,負責懸掛串燈和釘畫布。渺渺則負責指揮和細節處理,比如調整串燈的間距,擺放綠植的角度,繪制卡紙圖案。

過程中,渺渺不小心碰翻了水桶,弄濕了放在一旁的書包,裏面的書本和畫稿散落了一地。她驚呼一聲,慌忙去撿,大家也過來幫忙。

一陣手忙腳亂後,東西都被撿了回來,她也沒太在意,繼續投入裝飾工作。

夕陽西下時,裝飾工作終於大功告成。

暖黃色的小串燈一圈圈地纏繞在棚檐和老樟樹的枝椏上,尚未點亮,已能想象入夜後的璀璨星光。翠綠的盆栽錯落有致地點綴在角落,煥發著生機。彩色的卡紙剪成的推理社符號和趣味標語貼在柱子上,活潑又可愛。最大的亮點是棚壁上那塊巨大的棉麻布,上面有渺渺用丙烯顏料畫的抽象星空圖案,深邃的藍色、神秘的紫色,點綴著銀色的星星,巧妙地覆蓋了破損和汙漬,讓整個平臺的藝術感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柏辰做的那個畫著Q版林麟頭像的小木牌也被重新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整個露天平臺煥然一新,甚至比臺風前更加溫馨、更有特色、更像一個專屬的秘密基地。

“太棒了!”張星寧第一個歡呼起來。

“真的好漂亮啊,渺渺你太厲害了!”溫芷由衷讚嘆。

陳柏辰得意地欣賞著“林麟的新家”,滿意地點點頭。

江楚越站在一旁,擡頭看著那幅星空畫布,目光專註,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沒有說話,但微微揚起的嘴角和眼中細微的亮光,洩露了他的認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渺渺看著大家的笑容,看著在共同努力下重獲新生的基地,心裏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溫暖。她拿出手機,招呼大家:“來來來,我們拍張合照紀念一下!”

大家笑著擠在一起,以那片璀璨的星空畫布和掛著的小串燈為背景,拍下了一張洋溢著青春和成就感的合照。照片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夜色漸深,大家互相道別,約定好下次晚上一起來點亮串燈。

渺渺心滿意足地回到家,洗完澡,才終於有空好好整理下午被弄濕的書包。她把書本和畫稿一一拿出來,準備擦幹晾曬。忽然,她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她記得下午散落時,有一疊她平時練習的速寫稿,畫的是些零碎的人物和風景練習。當時撿的時候似乎沒註意,現在整理時卻發現,這疊稿紙異常平整幹凈,甚至比弄濕前還要整齊。

像是被人小心地整理過,連邊緣都被仔細地撫平了。

紙張確實有些微潮,但絕沒有被泥水浸泡過的痕跡,只有極細微的水漬幹涸後的皺褶。

可是……下午平臺上的積水早已清理幹凈,只是不小心打翻的清水,怎麽會……

一個荒謬又讓她心跳加速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難道……是他?

是他在大家都忙著裝飾、無人註意的時候,默默地將那些被水浸濕、可能沾了泥點的畫稿,一張張小心地拾起,擦凈,撫平,然後趁她不註意,放回了她的書包?

為什麽?

他什麽時候做的?

他……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進來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內容只有簡短的、甚至有些突兀的三個字:

「很好看。」

沒有署名,沒有前因後果。

但渺渺的心臟,卻在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如同被一道溫柔卻強大的電流擊中,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鼓動起來。

她握著手機,指尖微微顫抖,緩緩轉頭,望向書桌上那座他送給她的瞭望塔模型,望向窗外那片繁星初現的夜空。

仿佛能看到,在那個寂靜無人的午後角落,那個清瘦沈默的少年,是如何在她不曾留意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將她散落的畫稿視若珍寶般拾起,拭去水漬,撫平褶皺,將她的心血妥帖收好。

也能想象,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他是如何斟酌良久,最終才發出這條匿名的、簡潔卻重若千金的肯定。

夜色溫柔,將白日的喧囂和忙碌盡數吞沒。

而有些心意,無需言明,已在廢墟之上重建的星光裏,和一句深夜的獨白中,悄然交匯,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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