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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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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初遇

七月的Y市,暑氣正濃。

陽光像是融化的金子,潑灑在繁華的商業街區,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行道樹的葉子蔫蔫地打著卷。空氣裏彌漫著柏油馬路被炙烤後特有的氣味,混雜著沿街小吃攤傳來的、各種香料交織的濃郁香氣,構成一種獨屬於夏日的、躁動而鮮活的城市脈搏。

宋渺渺拖著一個看起來比她本人還重的超大行李箱,有些茫然地站在人行道中央,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身上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

“哎呀,渺渺你發什麽呆呢!快看那邊,那家芝士塔據說超級好吃!”身旁的好友吳倩兒精力充沛地拽了她一把,指著不遠處一家排著長隊的店鋪,眼睛亮晶晶的。

渺渺被拉得一個趔趄,無奈地笑了笑:“倩兒,你慢點。我們先把東西放回家再出來逛好不好?這箱子真的好重。”她的聲音帶著點南方女孩特有的軟糯,即使是在抱怨,聽起來也像是在撒嬌。

“放什麽家呀!沈姨剛才不是發消息說還在做最後的打掃嘛,我們現在回去也是添亂。”吳倩兒不以為意,興奮地環顧四周,“哇,Y市果然比我們那兒繁華多了!二中就在這附近吧?你以後逛街可太方便了!”

渺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流如織,確實比老家那個安靜的小城熱鬧數倍。父母因為工作調動舉家遷來Y市,為了讓她接受更好的教育,果斷將她轉入了省重點的Y市二中。面對全新的環境、陌生的同學,渺渺心裏除了父母描繪的美好藍圖所帶來的那一絲期待,更多的是一種無處著落的忐忑和隱隱的孤獨。

幸好,有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吳倩兒自告奮勇陪她先過來安頓,才沖淡了不少離家的愁緒。

“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走,姐請你喝東西去!”吳倩兒看出渺渺的疲憊,豪氣地一拍胸脯,目光掃視一圈,鎖定了一家看起來格調不錯的咖啡廳,“就那兒吧!‘轉角咖啡’,看著挺涼快的。”

不由分說,吳倩兒半推半拉著渺渺,以及那個巨大的行李箱,穿過熙攘的人群,推開了那家咖啡廳的玻璃門。

一股涼爽的、混合著咖啡醇香和甜點氣息的空氣瞬間將兩人包裹,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燥熱。咖啡廳面積不大,裝修是暖色調的原木風格,墻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舒緩的輕音樂流淌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溫馨靜謐。下午時分,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

“歡迎光臨。”一道清冽的男聲從吧臺方向傳來。

渺渺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一個穿著幹凈白色襯衫、圍著深色圍裙的男生正站在吧臺後。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似乎也是學生模樣,身材清瘦挺拔,碎發微微遮住額頭,鼻梁很高,嘴唇薄而唇線清晰,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瞳仁顏色很深,像浸在清水裏的墨玉,帶著一種與周遭的溫馨氛圍格格不入的冷淡疏離感。

他手裏正拿著一塊潔白的軟布,仔細地擦拭著玻璃杯,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吳倩兒瞬間捏緊了渺渺的手臂,壓低聲音,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我去!渺渺!快看!帥哥!極品帥哥!我的天,Y市風水這麽養人的嗎?剛來就遇到這種級別的!”

渺渺也被那男生的樣貌晃了一下神,確實非常好看,是那種幹凈又帶著冷感的好看。她臉頰微熱,不好意思一直盯著人家看,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菜單。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委委屈屈地塞在桌邊。帥氣的服務員拿著點單平板走了過來,步伐平穩,臉上沒什麽表情。

“兩位需要點什麽?”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公事公辦。

吳倩兒搶過菜單,劈裏啪啦點了一堆甜品和小吃,最後才要了兩杯冰拿鐵。點單過程中,她的視線幾乎沒離開過那個男生的臉。

男生熟練地在平板上下單,覆述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微微頷首:“請稍等。”轉身便走向吧臺準備飲品,整個過程禮貌卻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淡漠。

等他走遠,吳倩兒立刻湊到渺渺耳邊,興奮地低語:“真的好帥啊!比我們學校那些自以為是的籃球隊長什麽的強一萬倍!這種冷淡調調簡直絕殺!渺渺,你去要個微信唄?”

“啊?”渺渺正小口喝著免費提供的檸檬水,聞言差點嗆到,連忙擺手,“不要不要,我不去。多尷尬啊。”

“哎呀,這有什麽尷尬的!緣分天註定,幸福自己爭!你看他在這兒打工,肯定是附近的學生,說不定就是二中的呢?提前認識一下多好!”吳倩兒極力慫恿,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哦——我懂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行,姐幫你!”

還沒等渺渺反應過來吳倩兒要怎麽“幫”,那個服務員正好端著她們點的咖啡和甜品過來了。

他剛把東西在桌上放穩,吳倩兒就猛地站起來,臉上堆起燦爛無比的笑容,指著渺渺,聲音清脆地說:“那個,服務員小哥哥,我朋友她覺得你特別帥,想要你的微信,可以嗎?”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渺渺的大腦“嗡”的一聲,臉頰、耳朵、甚至脖子都以驚人的速度燒了起來,紅得幾乎要滴血。她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或者把吳倩兒這個損友的嘴給縫上。她手忙腳亂地去拉吳倩兒,語無倫次地小聲否認:“不是…我沒有…你別聽她瞎說!”

男生擺放餐盤的動作頓了一下,清冷的目光落在渺渺爆紅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渺渺幾乎要窒息了,心臟擂鼓般狂跳,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忽然,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輕笑。像是冰棱相互輕輕撞擊,清冽又短暫。

她下意識地擡眼,恰好撞進他的目光裏。他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或許只是她的錯覺,因為那點微弱的弧度很快消失不見,快得讓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過。

“不好意思。”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工作時間,不方便。”

禮貌,但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留絲毫餘地。

說完,他微微點頭示意,轉身便離開了,留下一個清瘦冷漠的背影。

“哇…這麽酷…”吳倩兒目瞪口呆地坐回座位,咂咂嘴,“連拒絕都這麽帶感!”

宋渺渺卻恨不得原地消失。巨大的尷尬和羞窘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尤其是他最後那個眼神,明明沒什麽情緒,卻讓她覺得無比難堪。她甚至覺得周圍其他客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這邊,帶著看戲的笑意。

“都怪你!”渺渺又羞又惱,使勁捶了吳倩兒一下,“丟死人了!”

“哎呀,沒事沒事,萍水相逢,以後說不定都見不到了,怕什麽。”吳倩兒心大,很快就把這點尷尬拋諸腦後,興致勃勃地開始品嘗桌上的甜品,“嗯!這個提拉米蘇好吃!渺渺你快嘗嘗!”

渺渺卻食不知味,機械地拿起小勺戳著蛋糕,眼神時不時偷偷瞟向吧臺方向。

那個男生又在專註地擦拭杯子,或者操作咖啡機,側臉線條冷峻。偶爾,會有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從後廚走出來,跟他低聲交流幾句,像是交代工作。渺渺註意到,那位女性看向男生的眼神非常柔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關切,甚至…有點心疼?她會悄悄把他手邊涼掉的水換成溫的,會在他低頭整理臺面時,輕輕幫他捋一下微微翹起的襯衫後領。

那種自然而親昵的舉動,不像老板對員工,更像是…長輩對自家孩子?

渺渺正胡亂猜測著,那位女性的目光忽然向她這邊掃來,和渺渺偷瞄的視線對了個正著。渺渺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猛地低下頭,心臟又是一陣亂跳,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偷窺者。

幸好,對方似乎並沒有在意,很快又轉身回了後廚。

這頓下午茶對渺渺來說,簡直如坐針氈。她飛快地吃完了自己那份蛋糕,咖啡也只喝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還在慢悠悠挖冰淇淋球的吳倩兒:“倩兒,快點啦,再不回去沈姨該著急了。”

“好啦好啦,馬上!”吳倩兒三下五除二幹掉冰淇淋,滿足地擦了擦嘴。

結賬的時候,依舊是那個男生過來收錢。渺渺全程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飛快地掃碼付款,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謝…謝謝。”

男生依舊是那句沒什麽溫度的“歡迎下次光臨”。

一走出咖啡廳,重新投入盛夏的熱浪中,渺渺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剛逃離了什麽令人窒息的尷尬現場。

“哎呀,我的火車快趕不上了!”吳倩兒看了眼手機,突然驚呼一聲,“渺渺,我就不送你到家了,我得趕緊去火車站了!”

“啊?這麽急?”渺渺一楞,心裏頓時湧上強烈的不舍。唯一的熟人也要走了,剩下的就真的全是陌生了。

“沒辦法嘛,我媽催我回去上補習班,煩死了。”吳倩兒抱了抱渺渺,“你自己可以吧?記得給我發消息報平安!到了二中好好混,爭取把那個冰山服務員小哥哥拿下!我看好你哦!”

都這時候了,她還不忘打趣。

渺渺哭笑不得:“快走吧你!路上小心!”

送走了風風火火的吳倩兒,熱鬧驟然離場,巨大的孤獨感如同實質般包裹上來。渺渺獨自拖著那個沈重的行李箱,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朝著新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新家離商業區確實不遠,是一個綠化很好的高檔小區。父母提前購置的房子在十二樓,視野極佳。她用鑰匙打開門,一股嶄新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子很大,裝修精致溫馨,客廳連接著一個寬敞的陽臺。渺渺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臺上向外望去。

遠處,Y市第二中學的校徽和幾棟顯眼的紅色教學樓清晰可見。那就是她未來兩年要生活和學習的地方了。陽光下的校園顯得安靜而肅穆,帶著名校特有的氣場。

“渺渺小姐回來了?”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渺渺回頭,是保姆沈姨。沈姨和她的丈夫沈叔一直在宋家工作,這次也跟著一起來到了Y市,負責照顧渺渺的日常生活。沈姨慈眉善目,看著她就像看自己的女兒。

“嗯,沈姨。”渺渺點點頭,“都收拾好了嗎?辛苦您和沈叔了。”

“都收拾好了,你的房間也布置好了,快去看看吧。餓不餓?我給你煮點吃的?”

“不用了,沈姨,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過了。”渺渺搖搖頭。

她回到自己的新房間。房間很大,帶著獨立的衛生間,窗簾是她喜歡的淡黃色,書桌、衣櫃、床都是嶄新的。她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裏,望著陌生的天花板,下午經歷的一切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裏回放——繁華的街道、喧鬧的人群、好吃的甜品、還有……那個冷淡的服務員和他那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以及那場讓她腳趾摳地的尷尬戲碼。

她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枕頭裏。

全新的城市,全新的起點。未來會怎麽樣呢?那些陌生的同學會好相處嗎?學習能跟得上嗎?還會不會再遇到那個……尷尬的場面?

期待、迷茫、一點點對未來的憧憬,還有那絲無法驅散的孤獨,交織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

窗外,夕陽開始西下,給城市的高樓鑲上了一道金邊。Y市的夜晚,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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