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君向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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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君向瀟湘
初十日，大雨時行。廣濟橋邊的商鋪裏並無什麽人。兩雙小皮鞋踩過水窪，踏上了貝雕店鋪的三節石階。 陳瑜收起傘，隨手將它靠在了門邊。邁進店門時，工作臺前的老板亦剛好擡起頭。 “好久不見，陳家主。”這次的老板一改初見時的怯懦，嘴角的笑容裏似乎帶著一絲篤定。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陳瑜與黃時雨對視一眼，目光又投向了那位帶著眼鏡的男子身上，“並且你還篤定我會再來找你。” 男子微微一笑，扭頭從身後抽屜裏掏出一張報紙，頭版頭條登著地正是陳瑜的照片：“我自小仰慕陳老家主的才華，自然格外關註廣州陳氏的一舉一動。” 說著，男子慢慢從臺後繞到了陳瑜面前：“端午那日，我本和妹妹一道在橋頭看龍舟。” 正是一個回頭，他瞥見了挽著鄭振聲向韓江走來的陳瑜。於是頓時心生一計，讓妹妹端了貝殼飾品到陳瑜面前去買。 “你故意引我來你的店，對貝雕產生興趣。又推脫自己做不得貝雕扇，一步步推著我去鉆研貝雕扇的制法！”陳瑜瞬間明白了一切，對面前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男子生出了許多警惕，“那鹿耳貝也是你收走的？目的就是讓我得不到貨源，再回來找你。” 老板笑著扶了扶眼鏡，戴他端正好衣冠後，微笑著向陳瑜伸出了右手：“陳家主果然聰慧。我叫吳聞瞻，今日鬥膽自薦，想跟隨您去廣州。” 陳瑜卻並未立即答應他，而是背過雙手，環視一圈他的店面。店鋪的貨架由低到高分列著輕巧的首飾與大型雕品，其中最頂端的一尊媽祖像更是栩栩如生，頗有潮汕之美。從店裏的作品是能看出吳聞瞻的技術了得。但陳家卻並不缺好的雕工。 “聞瞻，”陳瑜漫不經心地自語一遍，“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家父為我起名時，也是懷著這樣的期許。”吳聞瞻謙和的向二人欠了欠身。 “何時開始學雕刻的？”陳瑜又走出兩步，眼神端詳著其中一對耳環，話卻仍對著吳聞瞻。 “六歲開始學，至今已二十年了。”吳聞瞻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想入陳氏，自要有一技之長。”陳瑜歪頭看向了他…
初十日，大雨時行。廣濟橋邊的商鋪裏並無什麽人。兩雙小皮鞋踩過水窪，踏上了貝雕店鋪的三節石階。
陳瑜收起傘，隨手將它靠在了門邊。邁進店門時，工作臺前的老板亦剛好擡起頭。
“好久不見，陳家主。”這次的老板一改初見時的怯懦，嘴角的笑容裏似乎帶著一絲篤定。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陳瑜與黃時雨對視一眼，目光又投向了那位帶著眼鏡的男子身上，“並且你還篤定我會再來找你。”
男子微微一笑，扭頭從身後抽屜裏掏出一張報紙，頭版頭條登著地正是陳瑜的照片：“我自小仰慕陳老家主的才華，自然格外關註廣州陳氏的一舉一動。”
說著，男子慢慢從臺後繞到了陳瑜面前：“端午那日，我本和妹妹一道在橋頭看龍舟。”
正是一個回頭，他瞥見了挽著鄭振聲向韓江走來的陳瑜。於是頓時心生一計，讓妹妹端了貝殼飾品到陳瑜面前去買。
“你故意引我來你的店，對貝雕產生興趣。又推脫自己做不得貝雕扇，一步步推著我去鉆研貝雕扇的制法！”陳瑜瞬間明白了一切，對面前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男子生出了許多警惕，“那鹿耳貝也是你收走的？目的就是讓我得不到貨源，再回來找你。”
老板笑著扶了扶眼鏡，戴他端正好衣冠後，微笑著向陳瑜伸出了右手：“陳家主果然聰慧。我叫吳聞瞻，今日鬥膽自薦，想跟隨您去廣州。”
陳瑜卻並未立即答應他，而是背過雙手，環視一圈他的店面。店鋪的貨架由低到高分列著輕巧的首飾與大型雕品，其中最頂端的一尊媽祖像更是栩栩如生，頗有潮汕之美。從店裏的作品是能看出吳聞瞻的技術了得。但陳家卻並不缺好的雕工。
“聞瞻，”陳瑜漫不經心地自語一遍，“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家父為我起名時，也是懷著這樣的期許。”吳聞瞻謙和的向二人欠了欠身。
“何時開始學雕刻的？”陳瑜又走出兩步，眼神端詳著其中一對耳環，話卻仍對著吳聞瞻。
“六歲開始學，至今已二十年了。”吳聞瞻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想入陳氏，自要有一技之長。”陳瑜歪頭看向了他，眼神裏帶著探尋與期待，她知道吳聞瞻做了這樣大的一個局引自己主動來找他，自然是做好了投名狀。
果不其然，吳聞瞻聽罷她這樣問，立刻走到後院。不多會兒功夫，他便端著一只托盤走向了陳瑜和黃時雨。
二人的目光同時投向托盤，而陳瑜的瞳孔更是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幾分。托盤中正是吳聞瞻口口聲聲說做不了的貝雕扇，且扇面上沒有一絲銜接的痕跡，似乎是一整塊貝殼一氣呵成。幸而陳瑜了解鹿耳貝的形狀，知曉絕無這種可能。
貝雕扇的硬度一直是陳瑜最關心的事情，此刻她征求了吳聞瞻的同意，小心將那把扇子端起來，試探地扇動幾下，手指便能感受到扇葉的堅固。且這把扇子上並未雕琢任何紋理，更能清晰的看出扇骨制作的精細。
“這便是我的投名狀，”吳聞瞻微笑中帶了一絲自信，“我知道陳家主一直在鉆研貝雕扇的制法，我們潮汕人家自小生活在海邊，對貝殼的習性最為了解。若陳家主不棄，吳某願將制法盡數奉上，只求陳家主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協助您做出陳氏的貝雕。”
經此一扇，陳瑜已了解了吳聞瞻的能力。只是，她對於主動送上門來的人或事總是充滿了懷疑。
“我陳家是做牙雕生意的，吳老板不是不知道。何況您有這樣的手藝，在潮州做你的貝雕也早晚有出頭之日，何必要將看家本領拱手讓人呢？”陳瑜將扇子合起，放回了吳聞瞻手中的托盤上。
“陳家主這是不信吳某？”吳聞瞻聽出了陳瑜話中之意。
“吳老板會信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嗎？”陳瑜不答他的話，只是反問道。
吳聞瞻苦笑一聲，走到自己的櫃臺前拿起了最高處的一對耳環：“這只耳環我雕了十天，但它的售價卻只有 5 分。而陳家的一件牙雕扇又價值幾何？怕是黃金三塊，都無法買下陳家一把最普通的折扇。”
“貝雕與牙雕成本不同，這我自然明白。但若無陳家聲名，我的貝雕雕得再好，也無人問津。”吳聞瞻說著，語氣中頗有不平則鳴之感。
“若是為了錢，你大可將制法高價賣於我，何必要背井離鄉去廣州？”陳瑜進一步試探著吳聞瞻的底線。
後者顯然也明白了陳瑜的顧慮，他先一步走到門口，拿出了自己掛在門後的黑傘：“陳家主若想知道答案，可隨我來。”
一直沈默著的黃時雨握住了陳瑜的手：“小瑜別怕，我陪著你。”
說罷，黃時雨也撿起了陳瑜剛靠在門口的傘，跟著吳聞瞻走進了雨幕之中。
淌過泥濘的小路，吳聞瞻終於推開了一戶銹跡斑斑的門。他側身請陳瑜與黃時雨進來，二人傘未收起，一路行至了房間門前。隔著門縫，陳瑜已能聞到那濃郁的草藥香，裏面似乎有一位病人。
吳聞瞻亦關好院門走了過來，他收起黑傘，當著陳瑜的面打開了那扇房門。
藥香撲面而來，陳瑜一時有些呼吸不暢。而吳聞瞻卻沖著門裏大喊了一聲：“阿娘，我回來了！”
陳瑜等了許久，也沒等到裏面的回應聲。反倒是吳聞瞻的妹妹踏著小碎步跑了過來：“漂亮姐姐，你來了！”
“你還帶了別的漂亮姐姐！”小姑娘興奮地拉住了二人的手，把她們往屋裏帶。
“阿娘睡了，哥哥別叫！”小姑娘一邊拉著二人，一邊不忘回頭叮囑吳聞瞻。
後者乖順地點點頭，隨之走進了房間裏。
隔著帷幔，陳瑜只能依稀看出床上有道人影，似乎是位消瘦的婦人，呼吸平穩地睡著，房間裏只餘藥材滾沸的聲音。
“我的母親自前年便不能下床走動了，大夫說這是因為年輕時總下海撈貝撈蟹，腿部寒氣入侵。後來，母親又患了肺病，成日靠藥撐著，卻怎麽也不見好。”吳聞瞻平靜地講出了這件事，可聽者卻無法不在心裏產生顫動。
“不若去廣州的醫院看看呢？”黃時雨忍不住提議道。
廣州醫院裏請來了許多國外醫生坐診，靠西醫治療見效或許快些。
“去過一次，沒有看好不說，反倒讓家裏背了一身債。幸而父親去世前留下了一個鋪子給我，我與妹妹賣著貝雕，勉強能夠糊口。”吳聞瞻說話間，局促地握緊自己的袖口。這動作卻吸引了陳瑜的註意，她從吳聞瞻的指縫間瞥見了那袖口磨損的痕跡。
看到這些場景，陳瑜便明白了吳聞瞻為何想要入陳氏。他不止為了錢，更是想借陳氏在廣州的背景與人脈改變自己當下的人生。
此刻，陳瑜忽然卸去了對他的防備。一個有所圖的人，總是格外讓人安心。
“後日一早，啟程去廣州。我可以為你們提供住處，並聯系醫生再為你母親檢查下身體。”陳瑜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側頭對吳聞瞻說出了這段話。
後者還在消化信息時，他的妹妹已先人一步蹦了起來：“耶！可以和漂亮姐姐去廣州了！”
黃時雨笑著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隨後和陳瑜一起走出了吳聞瞻家。
回到潮州城時，陳瑜並不說回家。黃時雨明白她的心思，拖著陳瑜到了醫院門口。
“梅子，不！”陳瑜有些抗拒地後撤，卻被黃時雨控制住了。
“小瑜，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何況人活一世，做事要跟隨自己的心。想來見他就來見，想離開就離開，不要拘泥於臉面、對錯、輸贏，那都是放屁！”黃時雨說話很是直接。
看著陳瑜仍舊扭捏的表情，黃時雨幹脆給她後背來了一拳：“別跟我說什麽陳家、鄭家，你是陳瑜，不是陳家的奴隸！他是鄭振聲，也不是鄭家的附屬品。你們兩個都有自己要堅持的東西，但這不代表就一定要犧牲什麽去為理想獻祭。”
說罷，黃時雨推了陳瑜一把，將她推進了醫院大廳。
陳瑜感知著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深呼吸了好幾個回合後，才踏上了第一節臺階。
走到熟悉的病房門前，陳瑜先是透過玻璃窗窺看了一番。見鄭梔雙腿包得像木乃伊一般，人卻安詳地睡著。而病房裏並無其他的人，陳瑜仔細搜索一圈，卻仍不見鄭振聲的身影。
她眼神微微透出些失落，才一回頭，便不經意撞在了一方寬厚的胸膛上。
陳瑜懷著期待擡起雙目，卻在看到來人後又垂下了眼睛。
“怎麽，見不是振聲，失望了。”拎著果籃的梁吟風此時正痞氣地笑望著陳瑜。
“沒有。”陳瑜嘴硬地別開了頭。
“振聲回家去取換洗衣物了，叫我過來陪鄭伯伯一會兒。你要不急，進去坐著等？”梁吟風總在不該熱情地時候瞎熱情。
陳瑜搖搖頭：“我進去恐怕並不利於鄭叔叔養病。”
聽這話音，梁吟風立刻猜出了事情的經過：“鄭伯伯不同意你和振聲的事兒？”
說罷，他又自己補充了一句：“也是，換我我也不能同意。”
陳瑜一口氣堵在胸前，想發卻發不出來，只能憤恨地剜了他一眼以表威脅。
“不過現在已經是民國了，婚姻自由，父母之命也沒那麽重要。”梁吟風對陳瑜和鄭振聲的事情一知半解，只以為是家人阻撓，卻並不知深理。
陳瑜疲憊地嘆了口氣，許多話只能積在自己胸前，無法同他人講起：“算了，我先走了。”
“你不等振聲了？”梁吟風在後面喊她。
“若你見到他，請幫我同他講一聲，我要回廣州了。”陳瑜說完，低頭轉身離開。
梁吟風看著她的背影轉進樓梯間，這才回過頭去沖一旁的空病房裏喊道：“出來吧，該聽的你都聽完了。”
病房的門被人從裏推開，鄭振聲失落地看向陳瑜消失的方向，默不作聲地呆立了許久。然而留給鄭振聲發楞的時間並不多，鄭梔房間裏傳來的瓷器碎裂聲打破了鄭振聲的悵惘，他與梁吟風一道跑進去，就見鄭梔一臉怒意地看向地面的瓷器碎片。
“連杯子都端不穩，我還能幹什麽！”他氣得是當下的自己。
“父親，喝這杯吧。”鄭振聲立刻又倒了杯水遞給鄭梔，但後者並未接下。
“茶樓這些日子如何？”鄭梔更加關心這個。
“一切都好，父親安心。”鄭振聲將杯子放在鄭梔床頭。
“我昨日已交代了李伯，讓他去廣州一趟，將廣州的鳳凰茶樓停業修整一年。”鄭梔並非同他商議，而是直接向鄭振聲宣判了結果。
鄭振聲明白這是父親要自己和陳瑜斷絕關系的意思，此時他緊扣著牙關，並不想趁鄭梔養傷階段同他吵架。
“嗯。”
鄭梔見他不反駁，更加變本加厲道：“你就留在鳳凰山，管理好潮州的茶園和茶樓。至於廣州的事，自有我來操心。”
二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陳瑜，可對話中的字字句句都直指陳瑜。鄭振聲聽不下去，尋了個理由便出了病房，留下梁吟風一人面對著鄭梔。
“伯伯，我給您剝個黃皮吃。”他被迫充當起父子倆的調節器，前前後後忙碌了一整個下午。
第三日清晨，晨霧彌漫在遠山。陳瑜回望最後一眼廣濟橋頭，見鳳凰茶館人來人往，卻唯獨沒有她熟悉的那道人影。
吳聞瞻將母親和妹妹安頓上車後，也走到了陳瑜身後。她看著黃時雨緊握著陳瑜的手，自己便安靜地立在二人一丈遠的地方。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吳聞瞻突然吟出一句詩，引得陳瑜和黃時雨紛紛向他看去。猛然被人這麽盯著，吳聞瞻有些不好意思，忙側過身子對陳瑜道：
“家主，車已經等候多時了。”
“用你催啊！”黃時雨瞪了他一眼，又回頭去拉陳瑜，“小瑜，咱們也確實該走了。”
吳聞瞻無語地看了黃時雨一眼：“你催就行？”
陳瑜的愁思卻早被二人來來回回地對話給打亂了。此時她不再回頭，與黃時雨一起上了車。
彼時的茶樓之上，臨窗的那間雅座裏，正有人立在窗邊看向街巷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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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日，大雨時行。廣濟橋邊的商鋪裏並無什麽人。兩雙小皮鞋踩過水窪，踏上了貝雕店鋪的三節石階。 陳瑜收起傘，隨手將它靠在了門邊。邁進店門時，工作臺前的老板亦剛好擡起頭。 “好久不見，陳家主。”這次的老板一改初見時的怯懦，嘴角的笑容裏似乎帶著一絲篤定。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陳瑜與黃時雨對視一眼，目光又投向了那位帶著眼鏡的男子身上，“並且你還篤定我會再來找你。” 男子微微一笑，扭頭從身後抽屜裏掏出一張報紙，頭版頭條登著地正是陳瑜的照片：“我自小仰慕陳老家主的才華，自然格外關註廣州陳氏的一舉一動。” 說著，男子慢慢從臺後繞到了陳瑜面前：“端午那日，我本和妹妹一道在橋頭看龍舟。” 正是一個回頭，他瞥見了挽著鄭振聲向韓江走來的陳瑜。於是頓時心生一計，讓妹妹端了貝殼飾品到陳瑜面前去買。 “你故意引我來你的店，對貝雕產生興趣。又推脫自己做不得貝雕扇，一步步推著我去鉆研貝雕扇的制法！”陳瑜瞬間明白了一切，對面前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男子生出了許多警惕，“那鹿耳貝也是你收走的？目的就是讓我得不到貨源，再回來找你。” 老板笑著扶了扶眼鏡，戴他端正好衣冠後，微笑著向陳瑜伸出了右手：“陳家主果然聰慧。我叫吳聞瞻，今日鬥膽自薦，想跟隨您去廣州。” 陳瑜卻並未立即答應他，而是背過雙手，環視一圈他的店面。店鋪的貨架由低到高分列著輕巧的首飾與大型雕品，其中最頂端的一尊媽祖像更是栩栩如生，頗有潮汕之美。從店裏的作品是能看出吳聞瞻的技術了得。但陳家卻並不缺好的雕工。 “聞瞻，”陳瑜漫不經心地自語一遍，“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家父為我起名時，也是懷著這樣的期許。”吳聞瞻謙和的向二人欠了欠身。 “何時開始學雕刻的？”陳瑜又走出兩步，眼神端詳著其中一對耳環，話卻仍對著吳聞瞻。 “六歲開始學，至今已二十年了。”吳聞瞻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想入陳氏，自要有一技之長。”陳瑜歪頭看向了他…
初十日，大雨時行。廣濟橋邊的商鋪裏並無什麽人。兩雙小皮鞋踩過水窪，踏上了貝雕店鋪的三節石階。
陳瑜收起傘，隨手將它靠在了門邊。邁進店門時，工作臺前的老板亦剛好擡起頭。
“好久不見，陳家主。”這次的老板一改初見時的怯懦，嘴角的笑容裏似乎帶著一絲篤定。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陳瑜與黃時雨對視一眼，目光又投向了那位帶著眼鏡的男子身上，“並且你還篤定我會再來找你。”
男子微微一笑，扭頭從身後抽屜裏掏出一張報紙，頭版頭條登著地正是陳瑜的照片：“我自小仰慕陳老家主的才華，自然格外關註廣州陳氏的一舉一動。”
說著，男子慢慢從臺後繞到了陳瑜面前：“端午那日，我本和妹妹一道在橋頭看龍舟。”
正是一個回頭，他瞥見了挽著鄭振聲向韓江走來的陳瑜。於是頓時心生一計，讓妹妹端了貝殼飾品到陳瑜面前去買。
“你故意引我來你的店，對貝雕產生興趣。又推脫自己做不得貝雕扇，一步步推著我去鉆研貝雕扇的制法！”陳瑜瞬間明白了一切，對面前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男子生出了許多警惕，“那鹿耳貝也是你收走的？目的就是讓我得不到貨源，再回來找你。”
老板笑著扶了扶眼鏡，戴他端正好衣冠後，微笑著向陳瑜伸出了右手：“陳家主果然聰慧。我叫吳聞瞻，今日鬥膽自薦，想跟隨您去廣州。”
陳瑜卻並未立即答應他，而是背過雙手，環視一圈他的店面。店鋪的貨架由低到高分列著輕巧的首飾與大型雕品，其中最頂端的一尊媽祖像更是栩栩如生，頗有潮汕之美。從店裏的作品是能看出吳聞瞻的技術了得。但陳家卻並不缺好的雕工。
“聞瞻，”陳瑜漫不經心地自語一遍，“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家父為我起名時，也是懷著這樣的期許。”吳聞瞻謙和的向二人欠了欠身。
“何時開始學雕刻的？”陳瑜又走出兩步，眼神端詳著其中一對耳環，話卻仍對著吳聞瞻。
“六歲開始學，至今已二十年了。”吳聞瞻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想入陳氏，自要有一技之長。”陳瑜歪頭看向了他，眼神裏帶著探尋與期待，她知道吳聞瞻做了這樣大的一個局引自己主動來找他，自然是做好了投名狀。
果不其然，吳聞瞻聽罷她這樣問，立刻走到後院。不多會兒功夫，他便端著一只托盤走向了陳瑜和黃時雨。
二人的目光同時投向托盤，而陳瑜的瞳孔更是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幾分。托盤中正是吳聞瞻口口聲聲說做不了的貝雕扇，且扇面上沒有一絲銜接的痕跡，似乎是一整塊貝殼一氣呵成。幸而陳瑜了解鹿耳貝的形狀，知曉絕無這種可能。
貝雕扇的硬度一直是陳瑜最關心的事情，此刻她征求了吳聞瞻的同意，小心將那把扇子端起來，試探地扇動幾下，手指便能感受到扇葉的堅固。且這把扇子上並未雕琢任何紋理，更能清晰的看出扇骨制作的精細。
“這便是我的投名狀，”吳聞瞻微笑中帶了一絲自信，“我知道陳家主一直在鉆研貝雕扇的制法，我們潮汕人家自小生活在海邊，對貝殼的習性最為了解。若陳家主不棄，吳某願將制法盡數奉上，只求陳家主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協助您做出陳氏的貝雕。”
經此一扇，陳瑜已了解了吳聞瞻的能力。只是，她對於主動送上門來的人或事總是充滿了懷疑。
“我陳家是做牙雕生意的，吳老板不是不知道。何況您有這樣的手藝，在潮州做你的貝雕也早晚有出頭之日，何必要將看家本領拱手讓人呢？”陳瑜將扇子合起，放回了吳聞瞻手中的托盤上。
“陳家主這是不信吳某？”吳聞瞻聽出了陳瑜話中之意。
“吳老板會信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嗎？”陳瑜不答他的話，只是反問道。
吳聞瞻苦笑一聲，走到自己的櫃臺前拿起了最高處的一對耳環：“這只耳環我雕了十天，但它的售價卻只有 5 分。而陳家的一件牙雕扇又價值幾何？怕是黃金三塊，都無法買下陳家一把最普通的折扇。”
“貝雕與牙雕成本不同，這我自然明白。但若無陳家聲名，我的貝雕雕得再好，也無人問津。”吳聞瞻說著，語氣中頗有不平則鳴之感。
“若是為了錢，你大可將制法高價賣於我，何必要背井離鄉去廣州？”陳瑜進一步試探著吳聞瞻的底線。
後者顯然也明白了陳瑜的顧慮，他先一步走到門口，拿出了自己掛在門後的黑傘：“陳家主若想知道答案，可隨我來。”
一直沈默著的黃時雨握住了陳瑜的手：“小瑜別怕，我陪著你。”
說罷，黃時雨也撿起了陳瑜剛靠在門口的傘，跟著吳聞瞻走進了雨幕之中。
淌過泥濘的小路，吳聞瞻終於推開了一戶銹跡斑斑的門。他側身請陳瑜與黃時雨進來，二人傘未收起，一路行至了房間門前。隔著門縫，陳瑜已能聞到那濃郁的草藥香，裏面似乎有一位病人。
吳聞瞻亦關好院門走了過來，他收起黑傘，當著陳瑜的面打開了那扇房門。
藥香撲面而來，陳瑜一時有些呼吸不暢。而吳聞瞻卻沖著門裏大喊了一聲：“阿娘，我回來了！”
陳瑜等了許久，也沒等到裏面的回應聲。反倒是吳聞瞻的妹妹踏著小碎步跑了過來：“漂亮姐姐，你來了！”
“你還帶了別的漂亮姐姐！”小姑娘興奮地拉住了二人的手，把她們往屋裏帶。
“阿娘睡了，哥哥別叫！”小姑娘一邊拉著二人，一邊不忘回頭叮囑吳聞瞻。
後者乖順地點點頭，隨之走進了房間裏。
隔著帷幔，陳瑜只能依稀看出床上有道人影，似乎是位消瘦的婦人，呼吸平穩地睡著，房間裏只餘藥材滾沸的聲音。
“我的母親自前年便不能下床走動了，大夫說這是因為年輕時總下海撈貝撈蟹，腿部寒氣入侵。後來，母親又患了肺病，成日靠藥撐著，卻怎麽也不見好。”吳聞瞻平靜地講出了這件事，可聽者卻無法不在心裏產生顫動。
“不若去廣州的醫院看看呢？”黃時雨忍不住提議道。
廣州醫院裏請來了許多國外醫生坐診，靠西醫治療見效或許快些。
“去過一次，沒有看好不說，反倒讓家裏背了一身債。幸而父親去世前留下了一個鋪子給我，我與妹妹賣著貝雕，勉強能夠糊口。”吳聞瞻說話間，局促地握緊自己的袖口。這動作卻吸引了陳瑜的註意，她從吳聞瞻的指縫間瞥見了那袖口磨損的痕跡。
看到這些場景，陳瑜便明白了吳聞瞻為何想要入陳氏。他不止為了錢，更是想借陳氏在廣州的背景與人脈改變自己當下的人生。
此刻，陳瑜忽然卸去了對他的防備。一個有所圖的人，總是格外讓人安心。
“後日一早，啟程去廣州。我可以為你們提供住處，並聯系醫生再為你母親檢查下身體。”陳瑜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側頭對吳聞瞻說出了這段話。
後者還在消化信息時，他的妹妹已先人一步蹦了起來：“耶！可以和漂亮姐姐去廣州了！”
黃時雨笑著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隨後和陳瑜一起走出了吳聞瞻家。
回到潮州城時，陳瑜並不說回家。黃時雨明白她的心思，拖著陳瑜到了醫院門口。
“梅子，不！”陳瑜有些抗拒地後撤，卻被黃時雨控制住了。
“小瑜，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何況人活一世，做事要跟隨自己的心。想來見他就來見，想離開就離開，不要拘泥於臉面、對錯、輸贏，那都是放屁！”黃時雨說話很是直接。
看著陳瑜仍舊扭捏的表情，黃時雨幹脆給她後背來了一拳：“別跟我說什麽陳家、鄭家，你是陳瑜，不是陳家的奴隸！他是鄭振聲，也不是鄭家的附屬品。你們兩個都有自己要堅持的東西，但這不代表就一定要犧牲什麽去為理想獻祭。”
說罷，黃時雨推了陳瑜一把，將她推進了醫院大廳。
陳瑜感知著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深呼吸了好幾個回合後，才踏上了第一節臺階。
走到熟悉的病房門前，陳瑜先是透過玻璃窗窺看了一番。見鄭梔雙腿包得像木乃伊一般，人卻安詳地睡著。而病房裏並無其他的人，陳瑜仔細搜索一圈，卻仍不見鄭振聲的身影。
她眼神微微透出些失落，才一回頭，便不經意撞在了一方寬厚的胸膛上。
陳瑜懷著期待擡起雙目，卻在看到來人後又垂下了眼睛。
“怎麽，見不是振聲，失望了。”拎著果籃的梁吟風此時正痞氣地笑望著陳瑜。
“沒有。”陳瑜嘴硬地別開了頭。
“振聲回家去取換洗衣物了，叫我過來陪鄭伯伯一會兒。你要不急，進去坐著等？”梁吟風總在不該熱情地時候瞎熱情。
陳瑜搖搖頭：“我進去恐怕並不利於鄭叔叔養病。”
聽這話音，梁吟風立刻猜出了事情的經過：“鄭伯伯不同意你和振聲的事兒？”
說罷，他又自己補充了一句：“也是，換我我也不能同意。”
陳瑜一口氣堵在胸前，想發卻發不出來，只能憤恨地剜了他一眼以表威脅。
“不過現在已經是民國了，婚姻自由，父母之命也沒那麽重要。”梁吟風對陳瑜和鄭振聲的事情一知半解，只以為是家人阻撓，卻並不知深理。
陳瑜疲憊地嘆了口氣，許多話只能積在自己胸前，無法同他人講起：“算了，我先走了。”
“你不等振聲了？”梁吟風在後面喊她。
“若你見到他，請幫我同他講一聲，我要回廣州了。”陳瑜說完，低頭轉身離開。
梁吟風看著她的背影轉進樓梯間，這才回過頭去沖一旁的空病房裏喊道：“出來吧，該聽的你都聽完了。”
病房的門被人從裏推開，鄭振聲失落地看向陳瑜消失的方向，默不作聲地呆立了許久。然而留給鄭振聲發楞的時間並不多，鄭梔房間裏傳來的瓷器碎裂聲打破了鄭振聲的悵惘，他與梁吟風一道跑進去，就見鄭梔一臉怒意地看向地面的瓷器碎片。
“連杯子都端不穩，我還能幹什麽！”他氣得是當下的自己。
“父親，喝這杯吧。”鄭振聲立刻又倒了杯水遞給鄭梔，但後者並未接下。
“茶樓這些日子如何？”鄭梔更加關心這個。
“一切都好，父親安心。”鄭振聲將杯子放在鄭梔床頭。
“我昨日已交代了李伯，讓他去廣州一趟，將廣州的鳳凰茶樓停業修整一年。”鄭梔並非同他商議，而是直接向鄭振聲宣判了結果。
鄭振聲明白這是父親要自己和陳瑜斷絕關系的意思，此時他緊扣著牙關，並不想趁鄭梔養傷階段同他吵架。
“嗯。”
鄭梔見他不反駁，更加變本加厲道：“你就留在鳳凰山，管理好潮州的茶園和茶樓。至於廣州的事，自有我來操心。”
二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陳瑜，可對話中的字字句句都直指陳瑜。鄭振聲聽不下去，尋了個理由便出了病房，留下梁吟風一人面對著鄭梔。
“伯伯，我給您剝個黃皮吃。”他被迫充當起父子倆的調節器，前前後後忙碌了一整個下午。
第三日清晨，晨霧彌漫在遠山。陳瑜回望最後一眼廣濟橋頭，見鳳凰茶館人來人往，卻唯獨沒有她熟悉的那道人影。
吳聞瞻將母親和妹妹安頓上車後，也走到了陳瑜身後。她看著黃時雨緊握著陳瑜的手，自己便安靜地立在二人一丈遠的地方。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吳聞瞻突然吟出一句詩，引得陳瑜和黃時雨紛紛向他看去。猛然被人這麽盯著，吳聞瞻有些不好意思，忙側過身子對陳瑜道：
“家主，車已經等候多時了。”
“用你催啊！”黃時雨瞪了他一眼，又回頭去拉陳瑜，“小瑜，咱們也確實該走了。”
吳聞瞻無語地看了黃時雨一眼：“你催就行？”
陳瑜的愁思卻早被二人來來回回地對話給打亂了。此時她不再回頭，與黃時雨一起上了車。
彼時的茶樓之上，臨窗的那間雅座裏，正有人立在窗邊看向街巷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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