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三十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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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三十章（正文完結）
鑫來廣告公司。
這是一棟藍白相間的小樓，門頭上印著“鑫來廣告”四個大字，門口停著幾輛電瓶車，櫥窗裏擺著成排的宣傳冊和廣告樣板。宋乾寧推門而入，店裏空間不大，但各類機器設備一應俱全，進門處是一套沙發，上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圓臉女子，正低頭整理一沓厚厚的海報。
“您好，請問老板在嗎？”宋乾寧禮貌發問。
女子擡起頭來，打量了兩人一眼，大概以為是來做生意的客戶，她點點頭：“老板在樓上，我去叫他下來。”
沒過多久，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從樓梯上下來，看到宋乾寧和辜曦，他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又讓圓臉女子去泡茶。
“兩位想了解什麽業務？我們這兒廣告招牌、打印覆印、噴繪橫幅樣樣都能做，現場活動拍攝和剪輯也可以接。”
宋乾寧微微一頓，斟酌著語氣道：“老板，其實我們這次來，是有件事情想跟您打聽。”
“哦？什麽事？”
“我們想找一位多年前來過郵河鎮的記者，他可能在這家店覆印過一些材料——時間大概是在十二年前左右。您那時在這兒工作嗎？”
老板略一思索，點點頭：“那會兒這家店剛起步，我自己值班。你說的是……記者？叫什麽名字？”
“林野。”宋乾寧說，“他當時住在郵河小學裏，不一定用的是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掏出手機，找出林野的照片給老板看。
老板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皺著眉陷入回憶，突然，他一拍腦袋：“哎呀，想起來了！”
他指著照片上的人：“就是這麽個人，每天從郵河小學往我那裏跑，打印了不少材料，整整幾百頁，還囑咐我不要外傳。我當時以為他是支教志願者，還覺得奇怪，這是在幹啥呢？”
“您還記得那些文件的內容嗎？”辜曦問。
“記不清了。都是字，一摞一摞的，我沒看。後來他說要快遞走幾份，讓我幫忙包裝，我答應了。可當時只寄出去了一小部分，他說剩下的材料先放店裏，過幾天再來拿。”
宋乾寧一怔：“那後來他有回來嗎？”
老板搖了搖頭：“沒有。他再也沒回來過。那堆材料我還留著，壓在後面櫃子裏吃灰呢。這麽多年也沒人來認領，但總歸是錢是結清了的，我就一直沒動。”
兩人對視一眼，心跳都加快了半拍。
“那些材料，現在還在嗎？”辜曦喉頭動了動。
“應該在，你們等一下。”
老板起身，彎腰走進後頭的雜物間。幾分鐘後，他捧出一個老舊的紙箱出來，膠帶早已泛黃開裂，箱角甚至有些發黴。兩人打開箱子，裏頭整整齊齊躺著好幾沓文件，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關於清流陽光基金會違規行為的初步調查材料》
宋乾寧屏住了呼吸，伸手翻開封頁，除了他們之前看到的那張財務會議記錄外，還有捐款數據比對、圖書室物料采購清單、施工合同等舉足輕重的證據，應該都是林野當初潛伏在基金會做志願者時“偷渡”出來的材料。除此之外，還有幾封寫給省市級相關部門的舉報信副本。紙張略顯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
“尊敬的XX市XX部門：
我是省臺記者林野。我實名舉報清流陽光基金會，以慈善之名，行貪腐之實……”
在信件中，林野詳細地舉證了他發現的基金會各項違規行為，包括但不限於挪用慈善專款、建設豆腐渣工程、勾結關聯企業套取資金、偽造志願者服務記錄，以及利用宣傳渠道誤導公眾輿論等等。
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一聲嘆息。
兩人謝過了鑫來廣告的老板，抱著那只沈甸甸的紙箱走出小樓。一天過去，巴士站那邊依然沒有傳來任何消息，看來他們只能在郵河鎮再留一晚了。
回到招待所，兩人正在整理那一大箱材料，辜曦突然沈聲說：“出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悄悄從窗簾後面探出頭，然後他怯怯地拉開窗簾，走了過來。
“諾諾？”宋乾寧又驚又喜。
諾諾低著頭，小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靠近。
宋乾寧招呼他過來：“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小孩兒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他一直偷偷跟著他們。
宋乾寧了然，心頭湧上一股柔軟的酸意。這個孩子一定是獨自在人間飄零了太久，盡管能看到家人，但無法與他們對話，無法與他們擁抱，無法與鎮上任何真實的人產生鏈接……所以，遇到能看到自己的宋乾寧和辜曦，他才會感到分外驚喜和依賴吧。
“沒關系，哥哥們歡迎你來玩。你有什麽喜歡的游戲嗎？”
諾諾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想玩飛行棋。
這可讓宋乾寧犯了難，此時此地，上哪兒去找飛行棋？
辜曦卻幹脆地站起身來：“我去買。”
宋乾寧一楞，回頭看他：“現在？都快九點了，鎮上還有店開著嗎？”
“雜貨店可能還有。”辜曦簡短回應，換上鞋就往門口走。門關上的那一刻，諾諾小聲問：“這個大哥哥……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怎麽會呢？”宋乾寧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他就是不太會說話，還老是裝酷，但其實心軟得很，不然怎麽會這麽晚出去給你買飛行棋？”
諾諾眨了眨眼睛，嘴角悄悄翹起來一點：“我要藍色的飛機！”
宋乾寧假裝思索了一會兒：“那我要黃色的吧。”
他們一起靠在床上，像好朋友那樣密密地聊了好一會兒天。過了快一個小時，辜曦才回來，懷裏揣著一個包裝略舊的紙盒：“只剩這個，放了挺久了，但看著還行。”
“可以了可以了！”諾諾一下子躥過來，雙手捧起盒子，像捧著什麽寶貝似的。他打開盒蓋，拿出那幾顆塑料棋子，又翻找著找到了那張折疊得起皺的棋盤紙，動作分外熟練。
三人圍坐在床頭的小茶幾邊。窗外是熱鬧的廣場舞音樂，室內一地暖黃燈光。辜曦面無表情，宋乾寧嘴角噙著笑，諾諾不安分地動來動去，這個看似奇怪的組合，就這樣下了一局又一局飛行棋。
直到窗外的廣場舞歌聲也偃旗息鼓，圓月獨自高懸在遙遠的天際，諾諾才意猶未盡地將最後一顆藍色棋子放回棋盤上的“家”中。
“大哥哥們。”他露出一個十分童真的笑容，“我要走啦。”
宋乾寧想說些什麽，辜曦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宋乾寧於是明白了，這孩子說的“走”，不是現在離開招待所這麽簡單，而是……
他決定真正“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麽多年，其實我一直好孤單啊。但是又舍不得爸爸媽媽和姐姐，總想再陪他們一段時間，等一會兒再走。但是，現在我也做舅舅啦，我看到爸媽和姐姐都好開心啊，他們現在，應該不會經常想起我然後偷偷哭了吧？”
“做舅舅了，我好高興呀，我想，我也應該變得更勇敢了吧？而且，在走之前能碰到你們，我真的好開心！那些零食我都吃完了，還和你們下了飛行棋，我贏了好幾盤呢！我覺得，我好像沒有其他想要做的事了。”
“我生病的時候，我媽總哭著跟我說，要我下輩子還做她的小孩。但是我成績不好，也不聽話，我覺得下輩子，她應該有更好的小孩。”
宋乾寧眼眶紅了，他輕輕拉過諾諾的手，另一只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你已經是最棒的小孩了，真的。”
辜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諾諾在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面雕花小鏡子，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但鏡面依然非常鋥亮：
“這是當時我姐姐留給我的小鏡子。我把他送給你們了，好不好？我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宋乾寧珍重地接過那枚鏡子，他低下頭，看著上面雕刻的花紋：“哥哥答應你，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等他再擡起頭，諾諾已經不見了。
宋乾寧望著那張還鋪在茶幾上的飛行棋盤，握緊手中的小鏡子，鏡面映出他微紅的眼眶和辜曦沈靜的側臉。
“你說他走的時候，還會覺得孤單嗎？”青年低聲問。
辜曦搖搖頭：“他說了，他很開心。”
他把飛行棋一顆顆仔細地收回到盒子裏，轉頭跟宋乾寧說：“睡吧。”
第二天一早，兩人接到了巴士站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們路面碎石已經清除，巴士可以正常通行了。
他們帶著那一箱舉報材料登上巴士，又轉動車回到H城，第一時間聯系了白檐。白檐匆匆趕來後，看著那厚厚的一沓舉報材料，一時說不出話，捂著臉泣不成聲。
“所以……我師父就是因為這些才……”
“我想，是的。”宋乾寧神情肅然，“為了心中那一點正義，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到三天，省臺就報道了“陽光清流基金會”涉嫌貪腐的專題新聞，節目播出當晚便引發巨大反響，各大平臺紛紛轉載，網友評論量以萬計。節目中不僅還原了林野當年秘密調查的全過程，還揭示了基金會多年來“假公益、真斂財”的操作下掩藏的深層利益鏈條。
節目播出次日，省紀委官網即掛出公告，表示將對清流陽光基金會及其合作企業啟動專項審查，即便基金會目前已停止運作，相關責任人員涉嫌違法違紀的問題仍將依法依規被追究，絕不因機構解散而一筆勾銷。
同時，省公安廳已決定對林野當年非正常死亡事件予以重新立案調查，依法查明事實真相，給逝者一個交代。
一切終將水落石出，大白於天下。
回到南柯精品屋，一段時間未歸，櫃臺和地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宋乾寧忙著給店內進行大掃除，順便打發辜曦去外面買瓶清潔劑。結果那人不知道在外面忙活什麽，直到深夜都還沒回店裏。濕淋淋的林野倒先出現了。
宋乾寧把那封舉報信鄭重地交給他，又遞上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
《專題報道：林野——他把光亮留在人間》
作者署名是：（特約記者）白檐。
林野仔仔細細地讀完了那篇報道，然後他一字一頓地對宋乾寧說：“謝謝。”
孤程赴微光。
正義終會有回望。
水消失得悄無聲息。幾秒之內，整個房間的水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幹涸、隱去，地板重新顯露出本來的木質紋理。林野悄然離開了。
夜裏，宋乾寧怎麽都睡不著，他用手肘撐著下巴坐在櫃臺前，耐心地等待辜曦回來。但直到月沈日升，東方既白，那扇玻璃門也還是沒有被推開。
起初，他以為辜曦被什麽事兒耽擱了。但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宋乾寧等待的人，始終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
辜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就像他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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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擡起頭來，打量了兩人一眼，大概以為是來做生意的客戶，她點點頭：“老板在樓上，我去叫他下來。”
沒過多久，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從樓梯上下來，看到宋乾寧和辜曦，他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又讓圓臉女子去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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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乾寧微微一頓，斟酌著語氣道：“老板，其實我們這次來，是有件事情想跟您打聽。”
“哦？什麽事？”
“我們想找一位多年前來過郵河鎮的記者，他可能在這家店覆印過一些材料——時間大概是在十二年前左右。您那時在這兒工作嗎？”
老板略一思索，點點頭：“那會兒這家店剛起步，我自己值班。你說的是……記者？叫什麽名字？”
“林野。”宋乾寧說，“他當時住在郵河小學裏，不一定用的是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掏出手機，找出林野的照片給老板看。
老板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皺著眉陷入回憶，突然，他一拍腦袋：“哎呀，想起來了！”
他指著照片上的人：“就是這麽個人，每天從郵河小學往我那裏跑，打印了不少材料，整整幾百頁，還囑咐我不要外傳。我當時以為他是支教志願者，還覺得奇怪，這是在幹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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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都是字，一摞一摞的，我沒看。後來他說要快遞走幾份，讓我幫忙包裝，我答應了。可當時只寄出去了一小部分，他說剩下的材料先放店裏，過幾天再來拿。”
宋乾寧一怔：“那後來他有回來嗎？”
老板搖了搖頭：“沒有。他再也沒回來過。那堆材料我還留著，壓在後面櫃子裏吃灰呢。這麽多年也沒人來認領，但總歸是錢是結清了的，我就一直沒動。”
兩人對視一眼，心跳都加快了半拍。
“那些材料，現在還在嗎？”辜曦喉頭動了動。
“應該在，你們等一下。”
老板起身，彎腰走進後頭的雜物間。幾分鐘後，他捧出一個老舊的紙箱出來，膠帶早已泛黃開裂，箱角甚至有些發黴。兩人打開箱子，裏頭整整齊齊躺著好幾沓文件，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關於清流陽光基金會違規行為的初步調查材料》
宋乾寧屏住了呼吸，伸手翻開封頁，除了他們之前看到的那張財務會議記錄外，還有捐款數據比對、圖書室物料采購清單、施工合同等舉足輕重的證據，應該都是林野當初潛伏在基金會做志願者時“偷渡”出來的材料。除此之外，還有幾封寫給省市級相關部門的舉報信副本。紙張略顯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
“尊敬的XX市XX部門：
我是省臺記者林野。我實名舉報清流陽光基金會，以慈善之名，行貪腐之實……”
在信件中，林野詳細地舉證了他發現的基金會各項違規行為，包括但不限於挪用慈善專款、建設豆腐渣工程、勾結關聯企業套取資金、偽造志願者服務記錄，以及利用宣傳渠道誤導公眾輿論等等。
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一聲嘆息。
兩人謝過了鑫來廣告的老板，抱著那只沈甸甸的紙箱走出小樓。一天過去，巴士站那邊依然沒有傳來任何消息，看來他們只能在郵河鎮再留一晚了。
回到招待所，兩人正在整理那一大箱材料，辜曦突然沈聲說：“出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悄悄從窗簾後面探出頭，然後他怯怯地拉開窗簾，走了過來。
“諾諾？”宋乾寧又驚又喜。
諾諾低著頭，小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靠近。
宋乾寧招呼他過來：“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小孩兒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他一直偷偷跟著他們。
宋乾寧了然，心頭湧上一股柔軟的酸意。這個孩子一定是獨自在人間飄零了太久，盡管能看到家人，但無法與他們對話，無法與他們擁抱，無法與鎮上任何真實的人產生鏈接……所以，遇到能看到自己的宋乾寧和辜曦，他才會感到分外驚喜和依賴吧。
“沒關系，哥哥們歡迎你來玩。你有什麽喜歡的游戲嗎？”
諾諾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想玩飛行棋。
這可讓宋乾寧犯了難，此時此地，上哪兒去找飛行棋？
辜曦卻幹脆地站起身來：“我去買。”
宋乾寧一楞，回頭看他：“現在？都快九點了，鎮上還有店開著嗎？”
“雜貨店可能還有。”辜曦簡短回應，換上鞋就往門口走。門關上的那一刻，諾諾小聲問：“這個大哥哥……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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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眨了眨眼睛，嘴角悄悄翹起來一點：“我要藍色的飛機！”
宋乾寧假裝思索了一會兒：“那我要黃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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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可以了！”諾諾一下子躥過來，雙手捧起盒子，像捧著什麽寶貝似的。他打開盒蓋，拿出那幾顆塑料棋子，又翻找著找到了那張折疊得起皺的棋盤紙，動作分外熟練。
三人圍坐在床頭的小茶幾邊。窗外是熱鬧的廣場舞音樂，室內一地暖黃燈光。辜曦面無表情，宋乾寧嘴角噙著笑，諾諾不安分地動來動去，這個看似奇怪的組合，就這樣下了一局又一局飛行棋。
直到窗外的廣場舞歌聲也偃旗息鼓，圓月獨自高懸在遙遠的天際，諾諾才意猶未盡地將最後一顆藍色棋子放回棋盤上的“家”中。
“大哥哥們。”他露出一個十分童真的笑容，“我要走啦。”
宋乾寧想說些什麽，辜曦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宋乾寧於是明白了，這孩子說的“走”，不是現在離開招待所這麽簡單，而是……
他決定真正“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麽多年，其實我一直好孤單啊。但是又舍不得爸爸媽媽和姐姐，總想再陪他們一段時間，等一會兒再走。但是，現在我也做舅舅啦，我看到爸媽和姐姐都好開心啊，他們現在，應該不會經常想起我然後偷偷哭了吧？”
“做舅舅了，我好高興呀，我想，我也應該變得更勇敢了吧？而且，在走之前能碰到你們，我真的好開心！那些零食我都吃完了，還和你們下了飛行棋，我贏了好幾盤呢！我覺得，我好像沒有其他想要做的事了。”
“我生病的時候，我媽總哭著跟我說，要我下輩子還做她的小孩。但是我成績不好，也不聽話，我覺得下輩子，她應該有更好的小孩。”
宋乾寧眼眶紅了，他輕輕拉過諾諾的手，另一只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你已經是最棒的小孩了，真的。”
辜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諾諾在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面雕花小鏡子，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但鏡面依然非常鋥亮：
“這是當時我姐姐留給我的小鏡子。我把他送給你們了，好不好？我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宋乾寧珍重地接過那枚鏡子，他低下頭，看著上面雕刻的花紋：“哥哥答應你，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等他再擡起頭，諾諾已經不見了。
宋乾寧望著那張還鋪在茶幾上的飛行棋盤，握緊手中的小鏡子，鏡面映出他微紅的眼眶和辜曦沈靜的側臉。
“你說他走的時候，還會覺得孤單嗎？”青年低聲問。
辜曦搖搖頭：“他說了，他很開心。”
他把飛行棋一顆顆仔細地收回到盒子裏，轉頭跟宋乾寧說：“睡吧。”
第二天一早，兩人接到了巴士站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們路面碎石已經清除，巴士可以正常通行了。
他們帶著那一箱舉報材料登上巴士，又轉動車回到H城，第一時間聯系了白檐。白檐匆匆趕來後，看著那厚厚的一沓舉報材料，一時說不出話，捂著臉泣不成聲。
“所以……我師父就是因為這些才……”
“我想，是的。”宋乾寧神情肅然，“為了心中那一點正義，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到三天，省臺就報道了“陽光清流基金會”涉嫌貪腐的專題新聞，節目播出當晚便引發巨大反響，各大平臺紛紛轉載，網友評論量以萬計。節目中不僅還原了林野當年秘密調查的全過程，還揭示了基金會多年來“假公益、真斂財”的操作下掩藏的深層利益鏈條。
節目播出次日，省紀委官網即掛出公告，表示將對清流陽光基金會及其合作企業啟動專項審查，即便基金會目前已停止運作，相關責任人員涉嫌違法違紀的問題仍將依法依規被追究，絕不因機構解散而一筆勾銷。
同時，省公安廳已決定對林野當年非正常死亡事件予以重新立案調查，依法查明事實真相，給逝者一個交代。
一切終將水落石出，大白於天下。
回到南柯精品屋，一段時間未歸，櫃臺和地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宋乾寧忙著給店內進行大掃除，順便打發辜曦去外面買瓶清潔劑。結果那人不知道在外面忙活什麽，直到深夜都還沒回店裏。濕淋淋的林野倒先出現了。
宋乾寧把那封舉報信鄭重地交給他，又遞上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
《專題報道：林野——他把光亮留在人間》
作者署名是：（特約記者）白檐。
林野仔仔細細地讀完了那篇報道，然後他一字一頓地對宋乾寧說：“謝謝。”
孤程赴微光。
正義終會有回望。
水消失得悄無聲息。幾秒之內，整個房間的水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幹涸、隱去，地板重新顯露出本來的木質紋理。林野悄然離開了。
夜裏，宋乾寧怎麽都睡不著，他用手肘撐著下巴坐在櫃臺前，耐心地等待辜曦回來。但直到月沈日升，東方既白，那扇玻璃門也還是沒有被推開。
起初，他以為辜曦被什麽事兒耽擱了。但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宋乾寧等待的人，始終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
辜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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