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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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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六章

一邊下棋,宋乾寧一邊態度自然地跟老人家嘮嗑。



“大爺,您是住在後面這棟樓裏嗎?”



“沒呢,我之前住隔壁那棟。”老人噠地落下一子,聲音響亮,“不過現在也搬到旁邊去了,女兒孝順,讓我住上了電梯房。”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得意。



“您操勞了一輩子,該享清福的呀。”宋乾寧跟著落下棋子,佯裝不經意地問道:“這些樓現在還有人住嗎?”



“基本都搬完咯。”大爺咕嘟咕嘟喝了口綠豆沙,“小夥子,你是想找人?”



“這邊以前好像有家基金會,就在後邊這棟老樓上——叫什麽清流陽光的,您有印象嗎?”



老人聞言落子動作一頓,“你說的是以前那幫搞慈善的?”



“對,就是他們。”宋乾寧笑著說,“我叔以前在他們合作的一所學校教書,那時候年輕,和基金會的志願者們處得挺好。後來聯系斷了,他總想找回當年那幾個朋友,敘敘舊。”



老人“噢”了一聲:“你這麽一說,是有這麽回事。當年這個基金會還挺風光的,時不時就有電視臺的扛著照相機來采訪,也來了挺多年輕人,成天把書搬來搬去,樓道裏都擠滿了。”



“那您還記得這個基金會後來為什麽撤了嗎?”



“這倒真不知道……後面突然就沒了動靜,樓也空了好幾年。不過,我早就覺得它們辦不長遠。”



“因為管這個基金會的老板,我也見過幾次。穿的可氣派了,人也客客氣氣的。但是吧,我就覺得他不像好人。”老人嘆了口氣,自顧自打開話匣子,“那會兒我還住這邊呢,在小賣部裏碰到過他幾回,他每次都拿最好的煙——一百多一盒!你說,哪個真正做慈善的,會抽這麽好的煙?”



說著說著,他有些激動,放下手裏的扇子,“再說了,他不光自己抽,還買煙買酒哩,哪像是正兒八經給娃娃辦事的?有一次我聽見他在後巷跟人打電話,罵罵咧咧的,結果一看有人,他立馬掛斷,還笑瞇瞇的跟我點頭——哼,假的很!”



宋乾寧溫聲安撫:“您別激動,都過去了……”



老人接著說:“他那時候可風光,開著大車進進出出,後來也突然就不露面了。聽說換了人管,年輕的,說是他侄子還是啥的,結果也沒撐幾年。”



辜曦走了過來,俯身將手機遞到老人面前,屏幕上是林野的照片:“這個人您之前見過嗎?”



大爺瞇著眼看了半天,搖搖頭:“好像沒什麽印象。”



辜曦淡淡道了句謝,收起手機。宋乾寧不緊不慢地應著招,落子時不忘回應幾句家常,直到落下最後一子,自覺技不如人,笑著舉手認輸:“老人家,您這手法老辣,棋風沈穩,我甘拜下風。”



“你也下的不錯。”老人家樂呵呵地把棋子歸位,“現在的年輕人裏,會下象棋的不多咯。”



宋乾寧起身,幫老人收好棋盤:“我們接下來還有事,就先告辭了。回頭有機會,我再來陪您下一盤。”



走出老街,辜曦說:“看來,這裏沒有更多線索了。”



“這個基金會一定有貓膩。”宋乾寧果斷地說。他看向辜曦:“如果你是林野,你會從哪裏開始著手調查?”



“合作的學校。”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辜曦望了眼身後那排破舊的老樓:“既然是做教育援助,那學校才是真正留下痕跡的地方。人可以撤,牌子可以摘,賬目能造假,但曾經辦過活動、留下物資的地方,一定會留下許多無法銷毀的線索。”



兩人回到店裏,把能查到的“清流陽光”合作學校名錄一項項列出,又從互聯網上找到它們的地址和聯系方式,一一打印整理出來。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其中有一些學校已經合並、撤校或者倒閉,還在繼續經營的僅剩寥寥幾所。



宋乾寧把手頭這些資料過了一遍,眉毛微微擰起,辜曦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變化,“你也發現了?”



這些學校,無論所處地區是遠是近,規模是大是小,都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



——它們全都是在當地缺乏資源、幾乎沒有背景和靠山的新建學校。



辜曦語氣冷冷:“基金會選的這些地方,基本都是偏遠鄉鎮,校長也大多是剛上任的新人。我懷疑,基金會表面上是捐贈,其實是拿這些學校當幌子,掩蓋他們背地裏幹的一些齷齪勾當。”



宋乾寧點點頭:“很有可能。林野應該就是在追查中發現了隱藏在慈善背後的真相,才突發‘意外’溺亡的。而他死後來到我們店裏,說要找的那封信……”



“應該是舉報信。”辜曦語氣篤定。



精品屋內一霎陷入寂靜。調查已經初現端倪,但兩個人卻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離真相越是接近,心反而就愈發往下沈一分。



宋乾寧拿起筆,在學校名單上圈出了幾個名字:“這幾所學校都在省內,並且現在仍在運營。我們明天就出發,去實地探訪一下。”



兩人根據名單,陸續拜訪調查了名單中的三所學校。但這些學校不是早已改建,就是工作人員全部換了一批,問到有關基金會和圖書角相關的事情,都茫然地搖頭表示並不清楚。



最後,他們來到了隔壁M市的郵河小學。



郵河小學建校於2010年,地處M市最南邊的一個鎮子上,交通不便,人口不多,學校本身是由兩所村小合並而來,規模不大,條件也堪稱簡陋。



在互聯網上能搜尋到的報道上,清流陽光基金會為這間小學捐贈了一個“陽光圖書室”,新聞所配的照片裏,能看到寬敞的書架、五顏六色的兒童圖書、嶄新的地球儀,這些物件與斑駁脫漆的墻壁和灰撲撲的水泥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位姓袁的地產企業家一邊和一個穿著樸素的男人握著手,一邊對鏡頭露出非常標準的笑容。



兩人坐動車到達M市,再轉鄉鎮小巴,一路顛簸近四個小時才抵達郵河鎮。鎮上的中心區倒是比他們想象中繁華,但越往邊上行進,所看到的景象就越荒涼。白日陽光熾烈,炎熱非常,漸漸的,路上再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幾只土狗懶洋洋地趴在平房或小樓門口曬著太陽。



郵河小學位於鎮子最南頭,臨著一條小河,旁邊樹木郁郁蔥蔥,只簡陋的圍了一圈籬笆當做圍墻,中央是一棟兩層的教學樓。樓體看著雖不新,但幹凈明亮,地上一塵不染,白墻上寫著整整齊齊的八個大字“知識是進步的階梯”。



操場上有幾個小孩正在玩一只漏了氣的籃球,看到有陌生人進來,都拘謹地停下了動作,那只籃球骨碌碌地滾到宋乾寧面前。他把籃球撿起來,送回到孩子們手裏,然後笑著問道:“小朋友,你們的老師在哪裏呀?”



一個看起來稍大些的孩子向前走了一步,怯怯地說:“……在那邊辦公室裏。”



他指了指教學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裏面只有幾張木桌和幾把破舊的椅子,桌上堆著書和教具,以及一些零散的生活用品。一個襯衫洗得發白的中年男人正埋頭擦著電風扇的扇葉,辜曦一眼認出,這就是當年照片裏跟企業家握手的那個男子。



聽見門口傳來的聲響,男子擡頭看見來客,楞了一下。



“你們是……”



“您好,抱歉百忙之中打擾,我們是做教育援助項目調研的志願者,查到貴校曾在2012年獲得過圖書捐贈,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宋乾寧流利地說出早就編好的身份,順便遞過去自己的身份證件。



“哦,你們說那個圖書室啊。”大概是這裏來來往往的志願者很多,男人並未對兩人的身份生疑。他接過證件看了看,放下手中的抹布,“跟我來吧。”



男人自我介紹說是郵河小學的校長,姓張,自建校起就在這邊教書,也順便跟兩人大致介紹了下目前學校的情況。雖然硬件條件艱苦,好在受到了政府和社會各方面的援助,也有支教老師長期留守,算是給鎮上的孩子們保住了一個讀書的機會。



張校長領著他們穿過一排教室,走進一間不大但光線明亮的小屋。靠墻幾排老式書架上,白色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上面的書倒是一行行排得整整齊齊,墻上貼著孩子們畫的蠟筆畫和手抄報,樸素但溫馨。



“這些都是當初基金會捐贈的嗎?”宋乾寧在書架前停步,仔細看了看上面放著的書籍和繪本。



張校長搖了搖頭:“不全是。”



他看上去似有難言之隱,一副不太好開口的樣子。看到兩人疑惑地看著他,才不得不解釋道:“圖書室當年是他們捐的沒錯,但送來的東西質量都不太好。”



他摸了摸那已經掉漆的書架:“你看這架子,還不錯吧?用了十幾年了,除了掉色,還是這麽牢靠。這還是當年我們自己換的……”



張校長嘆了一口氣:“當年基金會送來的書架,沒到半年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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