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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為伊守長夜】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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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為伊守長夜】第十五章

青年翻開速寫本,掏出自動鉛筆,坐到路邊的水泥臺階上,陽光跌落進他的發間,發梢泛起一層毛茸茸的金黃。大抵是離曾經熟悉的家不遠,薩摩耶表現得出奇地安靜和配合,它乖乖地坐在宋乾寧的對面,中間那顆頭專註地看著他。



風揚起紙張的邊角,細膩的鉛灰一點點鋪開。宋乾寧一邊觀察,一邊低頭在紙上描繪起基礎的輪廓。他根據三頭犬現有的骨骼結構和面部比例,緩慢地剝離那些創傷留下的痕跡,溫柔的日光之下,所有傷痕和瘡疤仿佛都消失不見,在青年的眼中,印出薩摩耶最原本真實的樣子。



“眼睛應該更亮一點……毛發比現在更順;耳朵是挺起來的,這裏好像缺了一塊……”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鉛筆在紙上塗塗抹抹,“掉了的毛要補回來,鼻子稍微翹一點,嘴巴是笑著的……你生前肯定很精神,對吧?”



薩摩耶“汪”地輕叫一聲,似乎在表示讚同。



他越畫越慢,逐漸填充和修改細節,筆下的薩摩耶輪廓漸明、神態漸柔,褪去了三頭犬形態的詭異與陰戾,變成了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大型寵物狗:毛發蓬松,五官協調,眼神裏帶著點天然的好奇與信任,嘴角上揚,是人們熟悉的“天使般的微笑”。



“好了。”宋乾寧舉起本子給辜曦看,“證件照已生成,用它去投石問路,夠了吧?”



辜曦眼中掠過一抹不動聲色的欣賞,但他只淡淡說了兩個字:“夠了。”



“誇我一下你會死?”



宋乾寧抱怨了一句,畫了半天,肩頸有些酸痛。他趕緊活動活動脖子,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筋骨。就在此時,對面寵物店的門簾被掀起,一個年輕男孩提著兩個黑色的袋子出來,熟練地扔進街旁的垃圾桶,又轉身回了店裏。



“走吧。”辜曦伸出手,把坐在地上的宋乾寧拉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店門,門上的風鈴被風輕輕撞響,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屋內光線柔和,面積不大,但被布置得井井有條。墻角的懶人沙發上趴著一只年邁的金毛,毛色略淡,姿態懶散,聽到有客人來訪,它擡頭看了一眼,又把頭重新擱回前爪上,繼續打盹。



剛才那個年輕店員正專註地給一只卷毛比熊修毛,小狗乖得出奇,只偶爾搖搖尾巴。旁邊的籠子裏有幾只小貓,還有倉鼠、兔子、鸚鵡……墻上貼滿了顧客與寵物的合照,有的溫馨,有的搞怪,看上一眼,就讓人的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



“歡迎光臨‘愛寵之家’!”店員停下手中的動作,往兩人身後好奇地看了一眼,“咦,兩位的寵物呢?”



宋乾寧禮貌開口:“呃……是這樣的,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什麽事?”



他把手裏的畫像遞過去,開門見山:“不知道您有沒有見過這只狗?”



店員放下電推剪,接過速寫本,仔細看了看:“這是……薩摩耶?實話說,我們店裏每個月都要來好幾只,長得都差不多,單憑這張畫像……我沒法認啊。”說完,他撓了撓頭。



宋乾寧正想問他店裏還有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可以幫忙,辜曦忽然輕喚他:“乾寧。”



“怎麽了?”



他走過去,看到辜曦正站在那一整面墻的合照前。墻上的照片起碼也有幾百張,琳瑯滿目,五花八門,辜曦袖長的手指卻精準地按在了其中一張上面——一個穿著衛衣的長發女孩抱著一只雪白的薩摩耶,正咧開嘴笑得開懷。



“就是它!”宋乾寧脫口而出。



照片的精度一般,掛在墻上的時間看上去也不短了,邊緣都有了磨損。但宋乾寧還是能認出,照片裏的狗就是跟隨著他們的那只薩摩耶:一樣弧度的鼻頭和嘴巴,相同方向生長的毛發,脖子上一閃而過的銀色狗鏈,還有……右耳上缺了一個小尖尖,缺失的部分形狀和大小都一模一樣。



店員也湊了過來,宋乾寧問他:“請問,你認識照片上的這只狗嗎?”



男孩仔細湊近照片看了看:“這張照片雖然是在我們店裏拍的,但我還真沒有印象……我是兩年前來這裏工作的,照片墻在我來之前就有了。要不,等晚點老板回來,你們問問她?”



“好啊。”宋乾寧笑了起來。



三頭犬不知什麽時候也靜悄悄地跟了進來,趴在懶人沙發的另一邊。盡管靈體不會被凡人察覺,但那條大金毛還是似有所感,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在等待老板來的時間裏,宋乾寧勤快地給店員打起了下手。店員一開始有些詫異,但看他手腳麻利、動作輕柔,倒也樂得多一個幫手。比熊剪完毛,小狗揣著爪子,被店員抱去洗澡間沖澡,宋乾寧幫忙安撫下一位顧客——一只脾氣不太好、一抱就炸毛的長毛貓。辜曦也試圖幫忙,但貓咪們看到他,不是害怕得縮成一團,就是虛張聲勢地伸出爪子;倒是店裏的金毛很喜歡他,主動擡起頭來讓辜曦摸了摸。



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口的風鈴歡快地響了起來,一個穿著休閑裝、紮著丸子頭的女人推門而入。大金毛瞬間起身迎接,籠子裏的貓咪們也都咪咪喵喵叫了起來。



看來,這就是“愛寵之家”的店主了。



宋乾寧斟酌了一會兒,禮貌地向店主詢問照片裏的薩摩耶的情況,他編了個善意的謊言:說自己機緣巧合之下撿到了這條狗,現在是它的主人,狗狗最近身體不好,又郁郁寡歡,他猜測它可能是思念之前的家,機緣巧合下找到店裏,想問問老板知不知道它之前的情況。



大概也是愛寵之人,店主沒有對這番說辭表露出疑心。她對著照片仔細回憶了一會兒後,猛然拍掌:“啊!我想起來了!”



她指著照片裏薩摩耶耳朵上那個小小的缺口:“看到這個我就記得了,這只狗有個很厲害的名字,叫‘騎士’。”



店主抱著大金毛坐在懶人沙發上,向兩人娓娓道來她所知道的“騎士”的過去。



“大概是五年前吧?我接手了這家店,那個時候,騎士和它的主人就常常來了,它的主人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子,好像叫……笑笑?對,就是笑笑。”



“大型犬洗澡和護理都不簡單,笑笑每一兩個月都會帶騎士來店裏一次。騎士那會兒很調皮,經常在把店裏弄得亂七八糟,但誰叫薩摩耶是微笑的天使呢……它沖你一笑,你就氣不起來了。笑笑也很負責,每次出事都跟我們道歉加賠償。”



“騎士雖然歡脫搗蛋,但對主人既忠誠又勇敢。有次笑笑帶著它來店裏洗澡,店門口坐著個紋身大漢,牽著條德牧。那男的看笑笑漂亮,就開口調戲了幾句,要笑笑加他微信,笑笑拒絕了,他還不依不饒。我們當時都在店裏忙著呢,等註意到外面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騎士已經撲上去了……結果,對方的德牧也不是善茬,兩條狗打了一架,鬧到最後警察都來了,那男的悻悻地給笑笑道了歉,但,騎士的耳朵上從此就留了個小口子,是和德牧打架時留下的。”



辜曦問:“她們後來搬家了嗎?”



店主撫摸著大金毛柔軟的毛,低頭想了一會兒,“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就記得,後面笑笑帶騎士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也越來越長。感覺她應該是生活上出了什麽事,慢慢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不笑,也不跟我們聊天,外表也變得邋遢了。但那畢竟是客人的隱私,我們也不好問,再後來,我們就再也沒見過她和騎士了。”



宋乾寧說:“請問,你有她的聯系方式嗎?”



女人搖搖頭:“當初她常來光顧,專門在我們這兒辦了張會員卡,後面沒來了,卡裏還有好幾百塊錢,我給她辦卡時留下的號碼打了電話,結果是空號;想通過那個號加她微信好友,也搜索不到賬號。可能是換號了吧。”



聽完她的話,宋乾寧有些失落。他又和店主交談了幾句,但她也說不出更多有關笑笑的信息。宋乾寧謝過她,憂愁地望著一邊靜靜站著的辜曦。辜曦卻像已經有了主意,遞給他一個波瀾不驚的眼神。



宋乾寧不好意思地說:“對了,這張照片,能送給我們嗎?”



店主爽快地同意了。



他們正準備離開,店裏突然來了一對情侶,女人把墻邊籠子裏的一只小貓抱給來客,還細心地叮囑了許多主意事項。小情侶抱著貓走出店門後,辜曦突然問道:“他們是來領養寵物的嗎?”



“是的。”店主點點頭,突然一拍腦袋,“哎呀,說到這個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最後一次見到笑笑和騎士的時候,笑笑問我,能不能幫騎士找個領養。”



“領養?”辜曦微微皺起眉頭。



“是的。我還真幫她問了不少人呢,但後面就聯系不上她了,這事兒自然也就沒成。”



“謝謝您。”宋乾寧頷首。



離開“愛寵之家”時,天色已至黃昏。天邊的雲被晚霞暈染成深紫色,像一層輕薄的綢緞蓋在城市頭頂,街道卻沈浸在一片溫暖的橘紅之中。摩托車還停在街邊,辜曦走在後面,影子比人還高出半個身位,薩摩耶“騎士”跟在兩人中間,三個頭都有些無精打采。



他們心下已有初步判斷,當年,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讓笑笑性情大變,甚至想要給騎士找領養;只是現在,線索似乎又斷掉了……



附近的小吃攤剛剛出攤,空氣中混雜著鐵板炒面的焦香、水果撈的香甜還有油鍋裏炸物的酥脆味道,街對面一戶人家在門口擺上了晚飯的小方桌,騎士沖著天邊的晚霞叫了兩聲,又蹲下來舔舔自己的爪子。



“先找個地方解決晚飯再騎車回去吧。”宋乾寧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看到辜曦插著口袋、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不知為什麽突然有點生氣:



“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啊?找不到笑笑,接下來要怎麽辦?”



辜曦卻說:“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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